昨晚黄文清走后，我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黄维清”这三个字，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我心口上来回地拉扯。一整夜，我只要闭上眼，脑子里就是我爸那辆撞得稀烂的吉普车，还有黄文清父亲冲进东江水库的画面。
这帮人，当年到底造了多少孽？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就到了办公室。
我刚拿抹布把桌子擦了一遍，办公室的门就被推开了。黄文清拎着两个塑料袋走了进来，眼底挂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一看也是熬了一宿没睡踏实。
“明远，吃早饭没？路口买了点包子和豆浆。”黄文清把袋子放在我桌上，顺手拉了把椅子坐下。
从昨天晚上他把底交给我之后，我们俩之间的称呼就变了。在体制内，称呼的改变，往往意味着两个人的关系从“公事公办”变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
“还没呢，正饿着。”我用左手拿起个肉包子咬了一口，满嘴流油，“黄哥，林婧呢？”
“她一早就去市经侦支队那边蹲点复印东江能源的账目了。那丫头干起活来是个拼命三郎，估计得在那边泡一整天。”黄文清咬着吸管喝了口豆浆，抬头看着我，“明远，咱们今天从哪下口？刘建国那边，市医院还是死咬着说人在重症监护室，没法见。”
我几口把包子咽下去，抽了张纸巾擦擦手。
“刘建国装病，这招虽然老套但管用，咱们现在硬闯高干病房，那是授人以柄。”我盯着对面的白板，“不过，既然他把门给焊死了，那咱们就去刨他的祖坟。”
“刨祖坟？”黄文清一愣，“你想查当年的旧案？”
“对。”我点了点头，眼神沉了下来，“黄哥，我爸当年的车祸，县公安局那边的卷宗，我以前偷偷托人查过。干干净净，就是个普通的交通意外，雨天路滑，操作不当坠崖。但我知道那是假的。”
“前几天在青松乡，他们用同样的手法剪了我的刹车线。我现在百分之百肯定，当年我爸也是这么被害的。只是青云县的档案，早就被周鹤年和何卫国那帮人给洗过一遍了。”
黄文清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若有所思：“你是想去市局或者市档案馆碰碰运气？”
“没错。”我一拍桌子，“九五那会儿，电脑办公还没普及，什么材料都是手写加复印。按理说，出了人命的重大交通事故，除了县交警大队留底，市交警支队和市局档案处，肯定也要每个月往上交一份副卷备案！”
我看着黄文清的眼睛，有些激动。
“周鹤年他们当年在青云县能一手遮天，把主卷洗得干干净净。但市里这边的副卷，他们未必能手眼通天地抽出来。更何况，那会儿刘建国还没完全在市里只手遮天，总有他们顾不到的死角！”
黄文清听完，眼睛顿时亮了。
“你说得有道理。九十年代的档案管理虽然严，但也乱。很多副卷往上一交，就直接塞进库房吃灰了，没人会专门再去翻。走，咱们现在就去市档案馆。”
半个小时后。
我们俩站到了东江市档案馆的大门外。
这是一栋很有年头的老式红砖楼，墙面上爬满了爬山虎，隐隐透着一股子发霉的旧纸张味儿。这地方平时冷清得很，除了写地方志的，几乎没人来。
黄文清亮了市纪委的证件，档案室的主任是个快退休的老头，姓李，戴着个厚底的老花镜，颤巍巍地接待了我们。
“李主任，麻烦您给行个方便。我们需要调阅一九九五年，青云县上报的所有涉死亡交通事故的副卷。”黄文清递过去一根烟，客气地说。
老李接过烟夹在耳朵上，推了推老花镜，翻开厚厚的登记册看了半天。
“九五年啊……那可够年头的了。那时候的副卷都没录入电脑，全在地下二层的甲字号库房里堆着呢。”老李拿起一大串钥匙，叹了口气，“跟我来吧，里头灰大，你们可得有个心理准备。”
地下二层的库房门一推开，一股刺鼻的樟脑丸和霉味儿扑面而来。
满屋子全是一排排高到天花板的铁皮架子，上面密密麻麻地码放着牛皮纸袋装的卷宗。
老李指着最里面靠墙的几个架子：“喏，那两排就是九四到九六年的交警队上报副卷。你们自己翻吧，别弄乱了顺序就行。我这老胳膊老腿的，就不陪你们折腾了。”
老李走后，库房里就剩下我和黄文清两个人。
光线很暗，只有头顶几盏昏黄的白炽灯在苟延残喘。
“黄哥，受累了。”我晃了晃挂在脖子上的右胳膊，“我这只有一只手能动，得靠你多翻翻了。”
“自家兄弟，说这话就见外了。”黄文清没废话，直接脱了西装外套搭在椅子上，挽起衬衫袖子，就扎进了那一堆落满灰尘的牛皮纸袋里。
“找一九九五年，四月二十五日，或者四月底五月初的归档记录。”我在旁边给他打着手电筒照明，眼睛死死地盯着每一个被他抽出来的卷宗。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库房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纸张翻动的“哗啦”声，还有我们俩略显粗重的呼吸声。空气里的灰尘呛得我直咳嗽，黄文清的白衬衫上也蹭得全是黑灰。
找了足足有两个多小时。
就在我腿都站麻了，甚至开始怀疑市里的副卷是不是也已经被周鹤年他们找机会销毁了的时候，黄文清的手突然停住了。
他在最底下一层的角落里，抽出了一份沾满蛛网的牛皮纸袋。
“明远。”黄文清的声音突然有些发紧，他猛地转过头，举起手里的纸袋。
纸袋的封面上，用黑色的毛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
【1995-04-25 青云县青松乡盘山公路 坠崖事故副卷】 【当事人：沈伯言】
看到那三个字的瞬间，我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连呼吸都停滞了。
“打开。”我大喊了一声，声音都在发抖，左手一把抢过黄文清手里的卷宗。
我胡乱地拆开纸袋上缠着的白线，把里面的一大沓文件全部倒在旁边的一张旧桌子上。
的确比县里那份卷宗厚得多。当年我托人在县局看的那份，只有薄薄的三五页，草草地写了个“意外坠崖”的结论。但眼前这份市里留存的副卷，足足有十几页。
我用左手急切地翻动着。
前面几页是千篇一律的现场照片和出警记录。照片是黑白的，拍得很模糊，只能隐约看到我爸那辆吉普车四脚朝天地翻在悬崖底下的碎石堆里，车头已经完全变形了。
看着照片，我的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
“别急，明远，往后看，看勘查记录。”黄文清拍了拍我的后背，递过来一张纸巾。
我胡乱抹了一把脸，继续往后翻。
翻到第七页的时候，我的手猛地一顿。
这是一张颜色明显比其他纸张要新一点的薄纸，上面印着红色的抬头：【现场勘查补充记录】。
“有情况。”黄文清凑了过来，指着那张纸上的几行手写字。
我死死地盯着那几行字，眼睛一眨都不敢眨。
那上面的字迹有些潦草，但写得清清楚楚：
【经对事故车辆残骸进行二次复检，发现底盘制动系统存在异常。前轮刹车油管断裂处，呈现平齐、光滑的切口，非撞击拉扯造成的撕裂状。疑为外力使用利器提前剪断。】
【建议：暂缓定性交通事故，移交刑侦大队作进一步立案侦查。】
轰。
看到“平齐切口”、“利器剪断”、“移交刑侦”这几个字，我的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道响雷。
实锤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雨天路滑，这就是彻头彻尾的谋杀。
“我操他妈的！”
我没控制住情绪，一拳狠狠地砸在旧桌子上，震得桌子腿发出“吱呀”的惨叫。
“这帮畜生！他们提前剪了我爸的刹车线！他们是故意杀人！”我咬牙切齿地吼着，眼睛红得滴血。
黄文清赶紧拉住我：“明远，你冷静点。这可是铁证啊。但问题是，既然当年出具了这份补充记录，为什么最后还是按意外事故结案了？”
黄文清的话提醒了我。
我赶紧把这张纸翻过来，看背面的批示。
背面的右下角，有用蓝色钢笔写的一行龙飞凤舞的批示字迹，看笔迹，明显是个领导签的：
【经县局党组会议研究，该切口系车辆坠崖翻滚过程中，被山体尖锐岩石刮擦切断所致，纯属巧合。补充记录的推测主观性太强，不予采纳。维持原交通事故定性，迅速结案，安抚家属，以免引起不良社会影响。】
签字落款：【青云县公安局副局长，何卫国】。
日期是1995年4月28日，也就是我爸死后的第三天。
“何卫国。又是何卫国这个王八蛋！”我气得浑身发抖。
黄文清看着这份卷宗，眉头紧锁，脑子飞快地转着。
“明远，你看出来没有？这事儿不对劲。”黄文清伸手指了指那张补充页和前后的纸张，“按理说，何卫国既然把这事儿给压下来了，这份怀疑是谋杀的补充记录，根本就不应该存在于卷宗里。他自己亲自签批了‘不予采纳’，以他的性格，直接把这页纸撕了烧了才最保险。”
我愣了一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看着那份卷宗。
“黄哥，你的意思是……？”
“这页纸，为什么会出现在市档案馆的副卷里？”黄文清眼神锐利，“何卫国在县里的主卷里，肯定早就把这页销毁了。但九五年的时候，底下交警队每个月要雷打不动地往市里送一套复印件备案。”
“当年负责交接档案的人，或者是那个出具这份补充勘查记录的检验员，趁着何卫国不注意，把这带有何卫国强行结案批示的一页，偷偷夹在了一大堆副卷里，直接送到了市局存档。”
黄文清越说越激动：“那时候档案都是纸质的，一送就是几大摞。市里的档案员也不会一页一页去翻一个县里的交通事故。何卫国做梦也没想到，他当年自作聪明写下的那段掩盖真相的批示，连同那份勘查记录，竟然在市局地下室里躲了十三年。”
我听得直冒冷汗。
如果是这样，那当年把这页纸塞进副卷里送上来的人，简直就是在玩命。他不仅是在留下真相，更是在给何卫国留下致命的铁证。
只要这份档案重见天日，何卫国包庇谋杀的罪名就板上钉钉了。
“是谁？”我急切地看向那张【现场勘查补充记录】的右下角，“当年是谁出具的这份报告？又是谁把它夹进副卷里的？”
黄文清顺着我的目光看去。
在那页纸的右下角，勘查员签字的那一栏里，用稍微有些拘谨的笔迹，写着三个字。
【检验员：王大柱】。
“王大柱？”我皱起眉头，这个名字我从来没听说过。
“能在县交警队或者痕检科当检验员的，肯定是体制内的警察。”我看着黄文清，“黄哥，你在市里待得久，听说过青云县公安局有这么号人吗？”
黄文清盯着“王大柱”这三个字，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非常古怪。
他甚至下意识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怎么了？你认识？”我心里一紧。
黄文清没有马上回答我，而是四下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库房，仿佛生怕惊动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一样。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极其低沉。
“明远，这个人……我知道。”
黄文清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深深的寒意和悲哀。
“市局内部有很多关于底下的传闻。这个王大柱，当年是青云县公安局痕检科的一把好手，刚从警校毕业没两年，轴得很，只认死理。”
“后来呢？”我急切地问，“他现在还在青云县公安局吗？咱们马上把人找出来。”
“找不出来了。”黄文清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他指着卷宗上的那个名字，一字一顿地吐出了一个让我毛骨悚然的事实。
“就在你爸车祸结案之后不到半年。”
“这个王大柱，就因为在局里大吵大闹，说有人要杀他，被人当场强行按住打了一针镇定剂。”
黄文清看着我，声音冷得像冰。
“后来，县公安局出了个鉴定，说他工作压力太大，精神分裂了。”
“他被人连夜送进了东江市东源精神病防治院。一关，就是整整十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