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进精神病院了?!”
我猛地揪住黄文清的袖子,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直接变了调,在这空荡荡的地下库房里带出一阵回音。
黄文清被我拽得一个趔趄,他叹了口气,反手按住我的胳膊,语气里透着深深的无奈和悲凉。
“明远,你先松手。这事儿在市局老一辈人的嘴里,是个不能提的禁忌。”
我喘着粗气,慢慢松开手,但一双眼睛依然死死盯着他:“没病的人,能被硬生生关进那种地方?还关了整整十三年?!”
“在那个年代,在周鹤年和何卫国一手遮天的青云县,有什么干不出来的?”黄文清苦笑了一声,伸手拍了拍那份沾满灰尘的卷宗,“只要县公安局出个鉴定,说他有严重的暴力倾向和被害妄想症,再由县领导签个字。家属就算想闹,也直接被安保维稳的帽子压死了。”
我感觉后背一阵发凉,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爬。
把一个知道真相的活人,当成疯子关进精神病院。每天强行灌药,和那些真正的精神病人关在一起,剥夺他所有的社会身份和话语权。
这比直接杀了他还要恶毒一万倍。
“走。”
我一把抓起桌上那份副卷,小心翼翼地塞进牛皮纸袋里,转身就往外走。
“去哪?”黄文清赶紧拿起外套跟上。
“回市纪委。”我咬着后槽牙,步子迈得飞快,“马上查。我要王大柱所有的底档,哪怕是扒地三尺,今天也得把这个人的生平给我翻得清清楚楚。”
一路风驰电掣。
半个小时后,我和黄文清推开了市纪委三楼办公室的大门。
林婧正坐在办公桌前,一边啃着个已经凉透的煎饼果子,一边对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账目表格死磕。听见我们推门进来动静挺大,她吓了一跳,转过头来。
“哎哟我的两位大爷,你们这是上哪打仗去了?怎么弄得灰头土脸的?”林婧看着我们俩身上蹭的黑灰,赶紧抽了两张纸巾递过来。
“先别管灰了。”我没接纸巾,快步走到白板前,拿起水笔,在刘建国和周鹤年的名字旁边,重重地写下了“王大柱”三个字,然后画了个大大的红圈。
“林婧,放下手里的账。”我转过头,声音低沉得可怕,“马上进市局的内部人事系统,给我查一个人。青云县,王大柱。”
林婧被我这副吃人的表情镇住了,二话没说,扔下半拉煎饼果子,双手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起来。
市纪委的系统权限很高,直接连着全市的公安和人事大数据库。
不到两分钟,林婧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沈主任,查到了。不过……这人的编制有点奇怪啊。”林婧盯着屏幕,语气透着疑惑。
“怎么个奇怪法?念!”我和黄文清立即凑了过去。
“王大柱,男,一九六八年生人。”林婧一边看着屏幕上的旧档案扫描件,一边念,“一九九五年的时候,他的正式工作单位,不是青云县公安局,而是……青云县长途运输公司。职务是货车司机。”
“长途运输公司?!”
我脑子里“嗡”的一下,瞬间跟几天前发生的事联系在了一起。
“刘大头。”我猛地一拍桌子,“那个在盘山路上收了何卫国的黑钱,派手下的光头来剪我刹车线、制造车祸的运输公司老板刘大头。”
“对,就是那家公司。”黄文清也反应过来了,脸色铁青,“原来王大柱是刘大头手底下的司机。那他怎么会有资格去给交警队出具现场勘查报告?”
林婧的手指在鼠标上滑了两下,点开了另一份附件。
“这有备注。九十年代基层警力不足,技术人员更缺。王大柱当兵的时候在汽车连干过修理工,技术特别硬。所以县交警大队就把他作为外聘的技术骨干,兼任了交警队的现场车辆检验员。只要出了大车祸,基本都是他去现场做技术鉴定。”
全对上了。
我死死盯着屏幕上那张黑白的证件照。照片上的王大柱也就是二十七八岁的年纪,留着平头,浓眉大眼,透着一股子当兵出身的憨厚和轴劲儿。
“还有什么?看看有没有他当年出警的记录!”我催促道。
林婧噼里啪啦地敲了一阵,摇了摇头。
“出警记录早就被人抹干净了。但是……”
林婧的声音突然卡壳了,她点开了一份压在电子档案最底层的红头文件扫描件,眼睛猛地瞪大,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沈主任……这有一份强制医疗转移单。”林婧的声音都开始发抖了,“是一九九五年五月十五日下发的。”
“五月十五日?”我在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
我爸出车祸,是一九九五年四月二十五日。 距离王大柱被强制医疗,仅仅只隔了整整二十天。
林婧没急着念正文。她把鼠标停在单据最底下“家属同意”那一行,把图片放到最大。
那上面歪歪扭扭按了一个鲜红的手印,指节搓得变了形,边缘全是晕染,一看就不是自愿的——是有人攥着那双枯瘦的手,一个指头一个指头,强行摁上去的。
“这是他乡下老母亲。七十多岁的人,这辈子没出过村子。”林婧的嗓子有点哑,“他们就是这么征得家属同意的。”
“上面怎么写的?逐字逐句给我念!”我双手撑在林婧的办公桌上,骨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酸。
林婧深吸了一口气,盯着那份扫描件,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
“经东江市第三人民医院专家组会诊,及青云县公安局鉴定。患者王大柱,近期因工作压力及个人精神创伤,突发重度偏执型精神分裂症。伴有严重的被害妄想和暴力倾向,已无法正常融入社会并对周边群众安全构成严重威胁。”
林婧念到这里,咽了一口干沫,抬头看了我一眼。
“念下去。”我咬着牙说。
“为保障社会治安及患者人身安全。现决定,将王大柱强制羁押,并转移至东江市东源精神病防治院,进行封闭式强制治疗。”
林婧移动鼠标,将扫描件拉到了最底下的审批栏。
“最后,是县政府的联合审批签字。”
林婧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听起来异常刺耳。
“批准人:青云县公安局副局长,何卫国。青云县常务副县长……周鹤年。”
轰。
这几个名字一出来,我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被点燃了,变成了一股翻滚的岩浆,直冲天灵盖!
二十天。
从我爸被谋杀,到王大柱被关进疯人院,中间只有短短的二十天。
我简直不敢想象,在那二十天里,这个叫王大柱的年轻人到底经历了什么。
他作为现场检验员,亲眼看到了那根被利器剪断的刹车线。他是个认死理的退伍兵,他把真实的勘查结果写进了报告里。
然后呢?
何卫国一定找过他,威逼利诱,让他改口,让他把报告撕了,重新写一份“意外擦碰”的结案书。刘大头也一定找过他,拿饭碗和家人的安全威胁他。
但是他没有屈服。
他死死咬住了真相,甚至可能还到处去告状、去上访,所以才会被何卫国他们说成是“到处发疯、有被害妄想症”。
他们不敢直接杀了他,因为短短二十天内,同一场车祸的受害者和勘查员接连意外死亡,这就算是头猪也会看出猫腻,市里省里肯定会派调查组下来。
所以,周鹤年和何卫国使出了最恶毒的一招。
他们利用手里的权力,强行给一个正常人扣上了精神分裂的帽子,直接把他扔进了那种不见天日的人间地狱。让他永远闭上了嘴。
“砰。”
我猛地一拳砸在办公桌上,震得桌子上的水杯都跳了起来,水洒了一桌子。
“畜生!真他妈是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生!”
我红着眼睛,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感觉连呼吸进去的空气都带着血腥味。
“明远,你冷静点。”黄文清赶紧拉住我,递给我一杯水,“这事儿咱们既然查出来了,就是个天大的突破口。只要能找到王大柱,只要他当年在现场真的看到了什么,那周鹤年谋杀沈老先生的罪名,就彻底板上钉钉了!这比什么经济问题都要命!”
“可是……”
林婧在一旁小声地开口,语气里满是担忧。
“沈主任,黄主任。那可是精神病院啊。正常人在里头关上一个月都得疯,更别说关了整整十三年了。每天那些乱七八糟的药当饭吃,电击治疗当家常便饭……”
林婧没忍心继续往下说,但我和黄文清都懂她的意思。
十三年。
四千七百多个日日夜夜。
面对着一群真正的疯子,面对着那些冰冷的铁窗和强制灌进嘴里的药片。
王大柱,他还活着吗?
就算他还活着,他的脑子还清醒吗?他还记得十三年前那个雨夜发生的事情吗?一个被判定为重度精神分裂的病人,他的证词,在法庭上还能有法律效力吗?
这几个问题像是一座座大山,死死地压在我们的心头。
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我转过头,看着白板上“王大柱”那三个字。脑海里浮现出我爸那本黑色的笔记,浮现出我妈藏在布包里的那张旧名单。
这十三年,我妈装了个哑巴,换来了我们母子的平安。
可王大柱呢?他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的公道,不仅丢了工作,更是搭上了自己一辈子的自由和人生。
他现在躺在那个冰冷的病房里,或许正目光呆滞地看着天花板。他是不是觉得,这个世界早就把他给忘了?他是不是觉得,好人根本就没有好报?
“不能让他就这么烂在里面。”
我低声喃喃了一句,随后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透出一股没有任何退路的决绝。
“我得去见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我转过身,快步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张市纪委专用的公差审批单。
左手拿起笔,在单子上飞快地填了起来。
“明远,你想干什么?”黄文清看我这副架势,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东源精神病院在市郊,那地方虽然是个医院,但实际上是半个看守所性质,安保极其严格。没有市公安局或者法院的证明,连探视都不可能!”
“规矩是人定的,活人还能被尿憋死?”我头也没抬,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音。
“咱们是市纪委监察室,不是居委会大妈。他们不是要手续吗?我就拿着纪委的调查令去敲门。”
我写完最后一行字,把笔往桌子上一扔。
拿起那张审批单,直接递到了黄文清面前。
黄文清低头看了一眼,眼角顿时抽搐了两下。
审批单的“出差事由”那一栏里,我用左手歪歪扭扭却力透纸背地写了六个大字:
【东源精神病院。】
“黄哥。”我看着他,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你是办公厅副主任,这单子你帮我跑一趟流程,盖上纪委的大印。然后去楼下车队给我派辆车。”
黄文清拿着那张单子,犹豫了一下:“明远,你去那地方取证,风险太大了。万一刘建国的人在那边留了眼线,你这是主动打草惊蛇啊。到时候他们随便找个理由,说病人突发狂躁伤人,你在里面出了事,我们连救你都来不及!”
“打草惊蛇也得去!”
我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一把披在身上,眼神冷得像冰。
“王大柱替我爸扛了十三年的雷,我沈明远就是拼了这条命,也得把他从那个鬼地方给拉出来!”
我走到办公室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们俩。
“单子批下来马上给我打电话。”
“我倒要看看,那个东源精神病院,到底是个什么样的龙潭虎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