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文清办事的确利索。
拿着我那张字迹歪歪扭扭的审批单,他没去走平时那种拖泥带水的流程,直接敲开了办公厅主任的门。半个小时不到,盖着市纪委鲜红大印的调查令就拿到了手里,顺便还从车队调了一辆黑色的桑塔纳。
“明远,我跟你一起去。”黄文清把车钥匙在手里掂了两下,神色凝重,“那地方偏僻得很,你右胳膊又吊着石膏,万一有点什么事,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
我没跟他客气,抓起公文包就往外走:“走,赶紧的。我这心里头七上八下的,总觉得这趟去不会太顺利。”
东源精神病防治院在东江市的北郊,离市区足足有三十多公里的路程。
出了主城区,路越走越偏,两边的楼房渐渐变成了大片的农田和荒地。今天天阴得厉害,灰蒙蒙的云彩压得很低,连一丝风都没有,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桑塔纳在坑洼不平的柏油路上颠簸了快一个小时,终于在一个光秃秃的小山包前面停了下来。
我推开车门,抬头往上看。
第一眼看到这地方,我心里就猛地打了个突。
这哪里像个医院?这简直就是个设在荒郊野外的碉堡。
高高的围墙足有三米多高,墙头上面不仅拉着带刺的铁丝网,甚至还插着一排排碎玻璃碴子。大门是那种厚重的黑色铁栅栏门,上面挂着个生了锈的牌子——东江市东源精神病防治院。
铁门紧紧关着,旁边有个砖砌的小门卫室,玻璃脏得发黑。
“这也太阴森了。”黄文清走到我身边,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越阴森,里面的猫腻就越大。”我咬了咬牙,用左手拎着公文包,大步走到门卫室跟前,屈起手指敲了敲玻璃。
“笃笃笃。”
敲了好几下,里头才传来一阵椅子挪动的声音。一个穿着保安服、大概五十来岁的老头推开玻璃窗,嘴里还嚼着花生米,没好气地瞪着我们。
“敲什么敲!干嘛的?今天不是探视日,走吧走吧!”老头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作势就要关窗户。
黄文清眼疾手快,一把按住窗框,直接把市纪委的工作证递了过去。
“市纪委的,来办案。开门。”黄文清的声音冷硬。
老头原本那副爱搭不理的表情,在看清“市纪律检查委员会”几个红字的时候,瞬间僵住了。他嘴里的花生米都忘了嚼,结结巴巴地说:“纪……纪委?同志,咱们这是医院,没听说有啥干部在这儿看病啊……”
“少废话,有调查令。赶紧开门,我们要见你们院领导。”我不耐烦地打断他。
“哎,哎,您二位稍等,我得先打个电话请示一下。”老头赶紧抓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几个号,捂着话筒小声嘀咕了几句。
过了一会儿,他放下电话,按下桌上的一个按钮。
“嘎吱——”
厚重的黑色铁栅栏门缓缓往两边拉开,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我和黄文清对视了一眼,迈步走进了院子。
一进大门,那种压抑的感觉就更重了。
院子里种着几棵粗大的老槐树,树冠遮天蔽日的。正前方是一栋五层高的灰色大楼,每一层的窗户外面,全都焊着大拇指粗的防盗铁栏杆,连个缝隙都不留。
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这地方静得可怕。
没有一般医院那种护士推着车走动的声音,也没有家属交谈的嘈杂。偶尔从某扇紧闭的窗户后面,传来一两声凄厉的怪叫或者沉闷的撞击声,听得人头皮一阵阵发麻。
王大柱,那个当过兵、认死理的汉子,就在这种鬼地方,被关了整整十三年。
想到这,我感觉胸腔里那股火烧得更旺了。
我们刚走到大楼门口,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金丝边眼镜的微胖中年男人就迎了出来。他胸前挂着个工作牌:医务科副科长,马建明。
“哎呀,二位就是市纪委的同志吧?我是医务科的老马,刚接到门卫的电话。”马科长满脸堆笑,热情地伸出双手,“不知二位领导今天大驾光临,有何贵干啊?”
“找个安静的地方说。”我没跟他握手,直接冷冷地甩了一句。
马科长脸上的笑容稍微僵了一下,但马上又恢复了正常:“行,行。去我办公室,这边请。”
跟着马科长上了二楼,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来苏水混杂着尿臊味的怪味儿。每隔几米就有一道铁栅栏门,得马科长拿钥匙一道一道地开,进去之后又“咣当”一声从外面锁死。
这根本就是监狱的管理模式。
进了医务科办公室,马科长招呼我们坐下,又要去倒水。
“水就不喝了,咱们办公事。”
我把公文包放在桌子上,左手直接把那份市纪委的调查令拿出来,“啪”地一声拍在马科长的办公桌上。
“马科长,我们今天来,是要见你们院里的一个病人。并且需要向他了解一些十三年前的旧案情况。”
马科长看了一眼调查令上的红章,脸上的笑容渐渐收了起来,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严肃表情。
“沈主任,黄主任。纪委办案,咱们医院肯定是全力配合的。”马科长在自己的老板椅上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不知道您二位要见的,是哪位病人?”
“王大柱。”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吐出这个名字,“一九九五年五月十五日,从青云县转送过来的。”
听到“王大柱”三个字,马科长的眼皮明显地跳了一下。
虽然动作很微小,但根本逃不过我的眼睛。他绝对知道这个人。
可是,马科长并没有马上接话,而是拉开抽屉,拿出一本厚厚的名册,装模作样地翻找了起来。
“王大柱……一九九五年……哎哟,这可有些年头了啊。”马科长一边翻,一边皱着眉头嘟囔,“我们这儿的病人进进出出,好几百号人呢……”
“马科长,大家都是体制内的人,这种拖延时间的太极拳就别打了吧?”黄文清在旁边冷冷地开了口,“市委大数据库里有清清楚楚的在院记录,王大柱现在就住在你们医院重症三病区,病历号是。你要是找不到,要不要我给市卫健委的领导打个电话,让他们帮你一起找?”
这句话一出,马科长翻本子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了看黄文清,又看了看我,突然叹了口气,把名册合上。
“二位领导,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那我也就不绕弯子了。”
马科长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语气变得非常生硬,甚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专业傲慢。
“王大柱的确在我们医院。但是,今天你们不能见他。”
我眉头一皱,心里的火气顿时往上冲:“不能见?凭什么不能见?我们手里有市纪委的正式调查令!你在抗拒组织审查?”
“沈主任,您这顶帽子扣得太大了,我可戴不起。”
马科长丝毫不惧,他不紧不慢地从旁边的档案柜里抽出一个厚厚的病历夹,推到我们面前。
“我不是抗拒纪委办案,我是个医生,我得对我的病人负责,也得对你们二位的人身安全负责。”
马科长指着那个病历夹,振振有词地说:“王大柱是重度偏执型精神分裂症伴狂躁。十三年了,他的病情一直没有得到有效控制。就在昨天晚上,他还突然发病,把同病房的一个病人给咬伤了,连查房的护士都挨了他一拳。”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直逼着我。
“沈主任,他现在正处在极度的应激状态中,刚刚给他注射了大剂量的镇定剂,人还被束缚带绑在床上。这种精神状态下,他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怎么可能回答你们关于十三年前的问题?”
我冷笑一声:“他能不能回答,那是我们纪委的事。你只要把病房门打开就行。”
“那不行!”
马科长猛地提高了音量,语气坚决,没有半点退让的余地。
“精神卫生法有明确规定。对于处于狂躁期和严重发病期的精神病人,为防止发生不可控的自伤或伤人事件,除了主治医生,拒绝一切外人探视。包括家属,也包括公检法和纪委。”
他伸手把桌上那张市纪委的调查令推回到我面前。
“沈主任,这可是精神病院的重症区。您要是硬闯,万一刺激得他病情加重,导致心力衰竭或者猝死。这个责任,是算在市纪委头上,还是算在您沈主任个人的头上?”
这番话,就像是一堵密不透风的铁墙,硬生生地砸在了我的面前。
我死死地盯着马科长那张带着几分得意和笃定的脸,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这叫什么?
这叫用合法的医疗规定,来对抗合法的行政调查。
他搬出了精神卫生法,搬出了病人的生命安全,直接把我手里那张盖着市纪委大印的调查令,变成了一张废纸。
我如果现在不管不顾地硬要冲进病房,他们大可以直接报警,甚至在病房里搞出点什么“突发抢救”的戏码。到时候,我不仅见不到王大柱,反而会背上一个“暴力执法、草菅人命”的大黑锅。这就刚好中了他们的圈套。
“沈主任,我们医院也是按规章制度办事。希望您能理解。”马科长见我不说话了,语气又缓和了下来,重新挂上了那副虚伪的笑容。
“那他什么时候能恢复正常?”黄文清压着火气问。
“这个嘛,精神类疾病谁也说不准。”马科长摊了摊手,“短则十天半个月,长的话……一年半载也是有的。等专家组评估他的精神状态稳定了,随时欢迎二位再来。”
一年半载? 别说一年半载,我连一个星期都等不起。
等十天半个月过去,省委开会的风头一过,刘建国那边肯定早就把王大柱给无声无息地处理掉了。
我坐在椅子上,感觉右胳膊石膏里的伤口在一阵阵地抽痛。胸腔里那股邪火四处乱撞,却找不到一个可以发泄的出口。
这种感觉,太憋屈了。太窒息了。
在青云县,我面对的是何卫国那种摆在明面上的暴力。那种只要你敢拼命,就能咬下一块肉的流氓手段。
但到了东江市,我面对的这层保护伞,竟然如此地严密、高明、甚至合情合理。
他们根本不需要动刀动枪。他们只需要用一张病危通知书,用几条医疗法规,就能让你手里的权力彻底瘫痪,让你眼睁睁看着真相就在一门之隔的地方,却连碰都碰不到。
“走。”
我深吸了一大口气,强行把心里的怒火压下去,左手一把抓起桌上的公文包和那张被退回来的调查令,猛地站起身。
“明远?”黄文清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就这么放弃了。
“我说走。”我没有看马科长,转身大步走出了医务科办公室。
走廊里依然是那种令人作呕的来苏水味。
马科长殷勤地跟在后面,拿钥匙一道道地给我们开铁门。
就在我们走到一楼大厅,准备出门的时候。
“啊——。你们放开我。我没疯。是他们要杀人!!”
突然,楼上不知道哪间病房里,传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那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透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绝望。
我的脚步猛地一顿,浑身的汗毛在这一瞬间全部立了起来。
我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二楼楼梯口的方向。
“快点快点。三病区那个又犯病了。赶紧拿氟哌啶醇过去。加大剂量。”
楼上隐隐传来医生护士急促的奔跑声和呼喊声。
王大柱的病历号。
刚才那声惨叫,是王大柱发出来的。
他在喊,他没疯。他在喊,有人要杀人。
我死死地咬着后槽牙,双眼布满了红血丝,左手已经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地掐进了肉里。
我离他只有不到二十米的距离。
只要冲上那层楼梯,我就能看到那个替我爸扛了十三年黑锅的汉子。
“沈主任。”
马科长快走两步,直接挡在了楼梯口前面。他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眼神变得阴冷而警告。
“您听到了,病人的情绪极度失控。为了您的安全,请回吧。”
我看着马科长,看着他身后那道冰冷的铁栅栏门。
这哪是精神病院?这分明是刘建国和陈鸿图私设的阎王殿。
“我们走。”
我咬着牙,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转身走出了大门。
回市区的路上。
桑塔纳车里死一般的寂静。
黄文清开着车,一言不发,脸色铁青。我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手里死死地捏着那张被退回来的调查令,纸都被我捏得皱成了一团。
这层保护伞太硬了。
硬得超出了我的想象。
他们不仅能控制市医院的高干病房,甚至连这种偏僻的精神病院,都被他们打造得像个铁桶。这绝对不是周鹤年一个县长能布下的局,这是刘建国,甚至陈鸿图在东江市经营了十几年的权力网络。
回到市委大院,我俩一言不发地直接上了三楼,推开了韩永年书记办公室的门。
韩永年正在看文件,见我们俩灰头土脸、满身戾气地走进来,他放下手里的笔,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碰钉子了?”韩永年没有意外,语气很平静。
我没说话,走上前,把那张皱巴巴的、没有盖对方接收章的调查令,轻轻地放在了韩永年的办公桌上。
“韩书记,这东江市的水,比我想象的还要浑。”我声音沙哑,“人见不到。他们拿精神卫生法当挡箭牌,说病人狂躁,打了镇定剂。调查令被直接退回来了。”
韩永年看着桌上那张皱成一团的纸。
他没有发火,也没有问具体的经过。
他只是慢慢地伸出手,把那张纸抚平。然后,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深邃地看着我。
“小沈,你觉得,他们为什么能把一个精神病院,防得连市纪委都进不去?”
“因为他们怕。”我咬牙切齿地说,“因为他们知道王大柱手里捏着他们的死穴!他们买通了医院的领导,死死地把人捂在里面!”
韩永年摇了摇头。
“不是买通。”
韩永年放下茶杯,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异常清晰,却又透着一股让人绝望的寒意。
他看着那张退回的调查令,缓缓开口。
“小沈,这家东源精神病防治院,去年刚刚进行了一次人事大调整。新上任的院长,叫刘庆军。”
韩永年停顿了一下,抬起头,那双藏在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刘庆军。是原常务副市长刘建国……没出五服的远房侄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