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庆军。是原常务副市长刘建国……没出五服的远房侄子。”
韩永年这句话,就像是一盆带着冰碴子的冷水,兜头朝我浇了下来。我坐在市纪委书记办公室的真皮沙发上,感觉浑身的汗毛孔都猛地收缩了一下。
难怪。 难怪一个市郊的精神病院能被打造得像个铁桶。难怪那里的医务科长敢拿医疗法规当挡箭牌,硬生生把市纪委的调查令给退回来。
“韩书记,这水到底有多深?”我咽了口干沫,嗓子眼有些发涩。
韩永年没马上接话,他拿起桌上的紫砂壶,慢慢地往杯子里蓄了点热水。
“深不见底。”他放下茶壶,抬眼看着我,“小沈,你在青云县斗倒了周鹤年,那是因为周鹤年充其量只是个县长,是个干脏活的。但刘建国不一样,他在东江市扎根三十年,从基层一步步爬到常务副市长的位置。这东江市的公检法、医疗、城建,哪个系统没有他提拔过的人?”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奈和告诫。
“他虽然退居二线了,但他织下的这张网,还在运转。今天那个精神病院的院长刘庆军,只是这张网上的一个小小的线头。”
“那咱们就眼睁睁看着他装病,看着王大柱在里面受折磨?”我咬着牙,胸口一阵阵发闷。
“纪委办案,讲究的是证据,不是意气用事。”韩永年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市委大院,“明远,强攻不行,就得智取。他们既然把王大柱捂得这么严实,说明他们心里有鬼。你现在的任务,是把刘家这张网到底有多大、有多密,给我摸个底朝天!”
“是。”我猛地站直了身子,“韩书记您放心,就算他刘家是铁打的王八壳子,我也得给他敲出条缝来。”
从韩书记办公室出来,我和黄文清一路沉默着回到了三楼最东头的监察室。
刚一推门,就看见林婧正趴在办公桌上,周围堆满了像小山一样的复印件。她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熬得通红,手里还攥着一根红蓝铅笔在纸上画着圈。
“林妹子,先停停。”我走过去,拉了把椅子坐下,敲了敲桌子,“东江能源的账查得怎么样了?”
“沈主任,黄哥,你们可算回来了。”林婧揉了揉酸痛的脖子,端起旁边已经凉透的咖啡灌了一大口,苦着脸说,“这账没法查。”
“怎么没法查?”黄文清皱起眉头。
“太干净了。”林婧把一沓财务报表推到我们面前,“东江能源集团,从注册资金到这几年的项目流水,全都是找最顶级的会计师事务所做过的。每一笔进出账都有合法的名目,交税交得比谁都积极。光从账面上看,刘铮不仅是个守法公民,还是个杰出青年企业家呢。”
“放屁!”我冷笑一声,“干净?那是因为那些带血的黑钱,在进东江能源的账户之前,就已经被洗白了。”
我站起身,走到办公室中间的那块大白板前,拿起黑色的记号笔。
“黄哥,林妹子。今天去精神病院碰了钉子,韩书记交了底,院长是刘建国的侄子。”我一边说,一边在白板正中写下“刘建国”三个大字。
林婧听到这个消息,吃惊地张大了嘴巴:“精神病院也是他们家的?!”
“对。所以咱们现在不能光盯着账本了,咱们得换个思路。”我转头看向黄文清,“黄哥,你在市里人脉广,你跟我说说,刘建国这个家族,在东江市到底有多大的盘子?”
黄文清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神色变得异常严肃。他走到白板前,拿起一支红色的记号笔,在“刘建国”的名字下面,画了三条分支线。
“明远,既然决定要啃这块硬骨头,那咱们今天就把底牌全翻出来。”
黄文清的笔尖在第一条分支线下,重重地写下了“东江能源——刘铮”。
“这是刘家最明面上的钱袋子。垄断了市里七成的沙石、煤炭运输和部分城建项目。刘铮不仅有钱,而且社会关系极广,黑白两道通吃。”
接着,黄文清走到第二条分支线下,写下了“东江诚信律师事务所——王海波”。
“王海波?”我愣了一下,“录音里提到的那个洗钱律所,老板不是刘铮吗?”
“刘铮是幕后大老板,但他前几年为了转行做能源,就把律所的法人变更了。”黄文清解释道,“这个王海波,是东江市有名的法学大状,名义上是律所主任,实际上,他是刘建国的大女婿。也就是刘铮的亲姐夫。”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女婿开律所收黑钱洗白,儿子开能源公司承接项目赚大钱。这刘家父子,是把法律和商业玩得明明白白的啊。
还没等我缓过神来,黄文清的笔尖已经落在了第三条分支线上。他写下了“东源精神病院——刘庆军”。
“还有今天咱们见识过的这个。”黄文清的声音发沉,“刘庆军,刘建国老家那边的远房侄子。这家医院虽然是公立性质,但其实早在几年前,刘建国分管医疗卫生的时候,就已经把它变成了他们刘家用来处理‘麻烦’的自留地。”
白板上,红黑相间的名字和箭头,交织成了一张令人窒息的巨网。
“还不止这些。”林婧也站了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蓝色的笔,在旁边又补充了几个名字,“我今天查工商资料的时候顺手溜了一圈。市里最大的那家鑫源建材批发市场,背后的实际控股人,是刘建国的老婆;还有城南的那个高档私立幼儿园,园长是刘建国的小女儿……”
看着白板上越来越密集的网,整个办公室里鸦雀无声。
这就是一个退休常务副市长的家族版图。
他们不是在东江市做生意,他们是把整个东江市当成了他们刘家的独立王国。从生老病死到衣食住行,从合法生意到非法洗钱,甚至连精神病院这种关押异己的地方,全都被他们牢牢地攥在手里。
“难怪……”我盯着白板,喃喃自语。
难怪周鹤年当年只是个县长,却敢张口吞下三千万的扶贫款;难怪何卫国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制造车祸;难怪王大柱一个大活人,能被神不知鬼不觉地关了十三年。
因为他们知道,在东江市,就算天塌下来,也有刘建国这把参天大伞给他们撑着。
“沈主任。”林婧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虚,“这刘建国可是副厅级啊,比青云县的周县长还高一级呢。而且他现在还躺在医院里装死,市里到处都是他的人。咱们这三条枪,真敢碰他?”
敢碰吗?
我没说话,只是转身走回自己的办公桌前。
我拉开抽屉,从贴身的内衣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了那个用塑料袋包了十几层的东西。
那是父亲留下的那本黑色封皮的旧笔记。
这本笔记,自从我从林若溪的父亲林教授手里拿到之后,除了核对过那几笔三千万的账目之外,我一直没敢细看。因为我知道,里面记载的东西太重,重到我以前根本承受不起。
但在今天,面对着刘家这张铺天盖地的网。
我必须得看看,我爸当年,到底在面对怎样的一群魔鬼。
我翻开有些发脆的书页,直接翻到了上册的第十四页。
“黄哥,林妹子,你们过来。”我招呼他们俩。
黄文清和林婧赶紧凑到办公桌前,低头看向那本泛黄的笔记本。
第十四页上,没有长篇大论的日记,也没有复杂的数字。
这一整页,只用黑色的钢笔,写了寥寥几行字。因为年代久远,墨迹已经有些发淡了,但下笔的力道极重,几乎划破了纸背。
最上面一行,写着四个字:【利益同盟】。
下面,是一个金字塔的形状。
金字塔的底层,写着:周、何、王(青云县内线)。
看到这几个字,黄文清的眼神一凝。这就是周鹤年、何卫国、王金海。
顺着金字塔往上,在中层的位置,赫然写着一个孤零零的名字:
刘建国。
而在“刘建国”这三个字的旁边,我爸当年用红色的圆珠笔,画了一个巨大、刺眼的红色叹号。
那个叹号画得极用力,纸面凹陷下去一大块,就像是一滴凝固了十三年的鲜血,触目惊心。
“我爸十三年前,就已经把这张网看得清清楚楚了。”我伸手轻轻抚摸着那个红色的叹号,声音有些发颤。
“他在笔记里特意用红色标记了刘建国,这就说明,刘建国才是这起惊天大案里,承上启下最关键的那个‘眼’。”
我抬起头,看着黄文清和林婧,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退缩。
“林妹子,你刚才问我敢不敢碰他。”
我站起身,一把抓起那本黑色的笔记。
“十三年前,我爸只是个小科员,连正眼看刘建国的资格都没有,但他敢拿命去掀这块铁板。他死了,但他在笔记本上给我留了路!”
“今天,我手背着市纪委的调查令,代表的是党纪国法,代表的是东江市几百万老百姓。我要是连个装病的贪官都不敢碰,我还有什么脸穿这身衣服?还有什么脸去给我爸上坟?!”
我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办公室里的空气似乎都被点燃了。
黄文清深吸了一口气,摘下眼镜擦了擦,眼底的阴郁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好。既然要干,算我黄文清一个。我父亲的账,也是时候跟他们算算了。”
林婧虽然是个女孩子,但此刻也被这种情绪感染了。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咬着嘴唇说:“沈主任,我不怕。大不了就是不干这行了,我回去接着翻账本,我就不信他们真能做到天衣无缝。”
“好。”我心里一阵滚烫。在这个冰冷的官场里,能有两个交心的战友,比什么都强。
“既然他们把东江能源的账做得那么干净,那咱们就不从明面上查了。”我走到白板前,用黑笔把“东江能源”四个字重重地划掉。
“做假账洗黑钱,这种事靠刘铮一个人是干不成的,必须要有一个极其专业的财务团队来操盘。”我转头看向黄文清,“黄哥,去摸一摸东江能源的财务总监是谁。他平时住哪儿,跟什么人来往,有没有什么不良嗜好。我要他从小到大所有的底细!”
“明白。我找公安局的朋友调档。”黄文清立即在本子上记了下来。
“另外,精神病院那边也不能松。”我眯起眼睛,想起那个厚颜无耻的马科长,“既然走正规途径进不去,那咱们就来暗的。黄哥,找几个靠得住的线人,或者花点钱,去那个精神病院附近蹲点。看看平时给他们送菜、送药的车是哪几家公司的,摸清楚他们后勤的进出规律。”
我就不信了,一个大活人关在里面,还能插翅膀飞了不成?只要是人管的地方,就一定有缝隙。
就在我和黄文清商量下一步暗访计划的时候。
一直坐在电脑前翻看资料的林婧,突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我回过头。
林婧的脸几乎贴在了电脑屏幕上,鼠标飞快地往下拉动着一份年代久远的人事调动文件。
“沈主任,我刚才在查刘建国的履历……”林婧咽了口唾沫,慢慢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履历怎么了?”黄文清也凑了过去。
“你们看这份文件。”林婧指着屏幕上的一份一九九四年的市委组织部存档文件复印件。
【关于任命刘建国同志为东江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的决定】
“这有什么奇怪的?”我看了一眼,“他就是九四年提拔的常务副市长,这在公开履历里都有啊。”
“不是看决定,是看后面的推荐人。”林婧的手指有些发抖,指着文件最下方那一栏不起眼的“组织考察及推荐意见”。
我和黄文清凑近一看。
在【考察组意见】那一栏的右下角,签着一个龙飞凤舞的名字。字迹遒劲有力,透着一股大权在握的傲气。
那是当年市委组织部负责干部考察时,时任市委组织部长的签批名字。
看清那个名字的瞬间,我的瞳孔猛地一缩。
黄文清更是直接倒吸了一口凉气。
林婧看着我们,声音干涩,一字一顿地把那个名字念了出来:
“沈主任……刘建国当年的提拔人,也就是他在省里的直接恩师。”
她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和恐惧。
“是现任省委副书记,陈鸿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