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天,我过得简直比三年还要煎熬。
我把自己关在市纪委招待所的房间里,除了吃饭上厕所,连门都没迈出去一步。手机就放在枕头边上,只要屏幕一亮,我立马就能像弹簧一样蹦起来。
烟灰缸里早就塞满了烟头,屋子里飘着一股子呛人的烟草味。
我脑子里反反复复过的,全是那半本笔记上记着的残句。
张鸿宇,产业园用地,一九九五年初。
这就像是一根沾着血的线头,只要能把它死死拽住,就能顺藤摸瓜,把陈鸿图那个高高在上的省委副书记,直接从云端给拽进烂泥地里。
第三天晚上,快十点的时候。
桌上的手机终于猛地嗡嗡震动了起来。
我一把抓起手机,看都没看号码,直接按了接听键:“喂。赵局。”
“是我。”电话那头,赵建军的声音透着一股子连熬了三个大夜的极度疲惫,嗓子哑得像是含着一口沙子,但语气里的那股兴奋劲儿,怎么也压不住。
“查清了?”我屏住呼吸,感觉心跳都在这一刻停了。
“底裤都给他们扒出来了。”赵建军深吸了一口气,“明远,电话里说不清楚,这东西太烫手了。你现在马上出门,到市图书馆后面的那个老防空洞改的地下车库。我在那儿等你,记住,绕两圈,别让人挂上尾巴。”
“明白。我马上到。”
我挂了电话,抓起外套,用冷水抹了一把脸,直接冲出了招待所。
市图书馆在老城区,离纪委大院不算远。那个地下车库以前是个防空洞,里面阴暗潮湿,连个像样的监控都没有,平时只有附近小区的几辆破面包车停在里面,的确是个接头的绝佳地点。
我在附近的街巷里绕了足足三圈,确认身后没有跟着可疑的车辆和人影,这才压低了帽檐,闪身钻进了地下车库的入口。
车库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味道和刺鼻的汽油味。
在最里面的一个没有灯的角落里,停着一辆毫不起眼的黑色桑塔纳。车窗没摇下来,但能在黑暗中看到一点忽明忽暗的烟头红光。
我走过去,轻轻敲了敲驾驶座的车窗。
“笃笃。”
车窗降下来一半,浓烈的烟味扑面而来。赵建军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胡子拉碴的,跟平时那个西装革履的审计局副局长判若两人。
“上车,坐后面。”他警惕地往外看了一眼。
我拉开后排车门钻了进去。
刚一坐稳,赵建军直接把一个沉甸甸的牛皮纸袋扔进了我怀里。
“全在里面了。”赵建军转过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眼神却亮得吓人,“明远,你爸当年真是个神人。这种神仙局,他一个农经委的科员,竟然能精准地摸到张鸿宇这条线上。”
我没接茬,双手有些发抖地解开牛皮纸袋上缠着的白线。
里面是一大摞复印件,最上面几张,盖着市国土局、房管局和工商局的红色大印。
“这块地,简直就是个会下金蛋的母鸡,被他们这帮人玩出花来了。”赵建军在前面点了一根烟,指着我手里的文件,开始一笔一笔地给我拆解。
“你先看第一页。”
我借着车厢里昏暗的顶灯,低头看去。
这是一份一九九五年二月份的土地出让合同。
“一九九五年初,青云县青松乡的那片乱葬岗,大概有三百多亩的荒地。”赵建军吐出一口烟圈,“张鸿宇用个人的名义,在青云县注册了一个‘鸿宇生态农场’。然后,以私人承包荒山搞果园种植的名义,从乡政府手里,把这三百亩地给买了下来。”
“多少钱买的?”我盯着合同上的数字,眼睛猛地一缩。
“五万块。”赵建军冷笑了一声,“三百亩地,五万块钱。相当于白捡。而且,当时去乡里签合同的不是别人,就是周鹤年亲自带着张鸿宇去的。吴福林那个乡委书记,连个屁都不敢放,直接盖了乡政府的公章。”
我咬着后槽牙。三百亩地,五万块,这简直就是明抢。
“但这只是第一步。”
赵建军让我翻到第二页。
“买下地之后不到三个月,也就是一九九五年四月份。省里那一笔三千万的‘特色农业扶贫基金’就拨下来了。项目的落地点,正好就是张鸿宇刚买下的这块地。”
“他们用老百姓的荒地,套了国家的钱。张鸿宇不仅一分钱没花,还白拿了一大笔名义上的‘土地平整补贴’。”
我听得浑身发冷。时间点完全对上了。
四月份,正是我爸发现账目不对,开始疯狂调查的时候。也是他被那帮畜生害死的时候!
“那这块地后来怎么处理的?”我翻动着手里的文件,“张鸿宇总不能一直捂在手里吧?”
“这就是他们最绝的地方。”赵建军弹了弹烟灰,指着第三份文件。
“一九九八年,青云县新上任了一批领导。为了避嫌,也为了把这块地彻底洗白。张鸿宇把‘鸿宇生态农场’连皮带骨,打包转让给了一家叫‘青云宏达’的商贸公司。”
“青云宏达?”我皱起眉头,这个名字怎么这么耳熟?
“你再往下看工商注册信息。”赵建军冷哼了一声。
我翻到下一页,看清了“青云宏达”的法人代表名字后,差点直接爆了粗口。
“周文斌?!”我瞪大了眼睛,“周鹤年的儿子?!”
“对。就是那个开黑矿的周文斌。”赵建军一拍方向盘,“当年周文斌弄了个空壳公司,张鸿宇把这三百亩地过户给了他。过户的价格,是二十万。”
我脑子飞快地转着:“这不对啊。这块地当时虽然还是荒地,但就算按九八年的市价,这三百亩地起码也值个上百万了。张鸿宇为什么只卖二十万?这不是亏了吗?”
“亏?他们这种人怎么可能做亏本的买卖?”
赵建军回过头,用一种看透了官场黑暗的眼神看着我。
“明远,这就是利益输送。张鸿宇低价把地转给周文斌,表面上看是亏了。但实际上,这是陈鸿图在给周鹤年发‘封口费’和‘辛苦费’。”
“九八年,正是陈鸿图准备从市里往省里提拔的关键时期。他必须把手里那些见不得光的资产全部剥离。他用二十万的白菜价,把这只会下金蛋的母鸡送给周鹤年的儿子。周鹤年拿了这么大的好处,能不死心塌地给他卖命?能不把当年那些烂账给他捂得死死的?”
我懂了。
我全懂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土地买卖,这就是一场明目张胆的政治献金。这块地,就是陈鸿图和周鹤年之间最坚固的利益锁链。
“还没完呢。”
赵建军吸了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扔出窗外,声音沉得像块生铁。
“你翻到最后面。看看二零零七年,也就是去年,这块地发生了什么。”
我翻到文件的最后几页。这是一份县政府的土地征收文件。
“二零零七年,青云县搞大开发,规划新的工业园区。好巧不巧,工业园区的核心地段,刚好就把周文斌手里的这三百亩地全划进去了。”
赵建军冷笑着说:“县政府名正言顺地出资征收。你猜猜,县财政最后给周文斌的‘青云宏达’公司,赔了多少钱?”
我看着文件最下面那个盖着县财政局大印的数字。
一、十、百、千、万、十万、百万、千万……
“两千八百万?!”我的声音直接在车厢里炸开了,脑瓜子嗡嗡作响。
“对。两千八百万。”
赵建军转过身,一双眼睛红得吓人。
“明远,你仔细盘盘这笔账。”
“一九九五年,张鸿宇花五万块钱买入。”
“套取了国家的扶贫补贴后,九八年作价二十万,转手送给周文斌当人情。”
“二零零七年,周鹤年利用县长的权力,规划工业园区,直接用县财政两千八百万的天价,把这块地又买了回去。”
“五万变两千八百万。翻了整整五百多倍。”
“每一道手续都低于市价五倍以上买入,最后几十倍溢价卖出。从头到尾,他们没从自己兜里掏过一分钱的真金白银,全是拿着老百姓的血汗钱、国家的财政拨款,在他们自己的口袋里左手倒右手。”
“这就是一张长达十年、完美闭环的利益输送网。”
我死死地攥着那沓复印件,指甲把牛皮纸都快掐穿了。
我浑身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一种想要把这帮畜生活活撕碎的愤怒!
我爸当年,就是为了查清这五万块钱的荒地买卖,一个人在雨夜里量土地,最后被他们制造车祸碾死。
十三年过去了,我爸的骨头都快烂没了,可这帮吸血鬼,却踩着他的尸骨,把这块地玩出了两千八百万的天价。
“赵局。”
我咬着牙,强压着胸腔里翻滚的血气,看着赵建军。
“这份材料,太硬了。这不仅能定周文斌的罪,更能直接坐实陈鸿图利用亲属非法牟利的罪名。”
“但是……”
我深吸了一口气,脑子在愤怒中依然保持着一丝清醒。
“这里面有个最致命的悬念。”
“悬念?”赵建军愣了一下。
“对。”我指着文件上‘张鸿宇’的名字。
“我们都知道张鸿宇是陈鸿图的小舅子。全东江市的官场也都知道。但问题是,法律上怎么认?”
我盯着赵建军:“陈鸿图是省委副书记,他办事情可以说是滴水不漏。张鸿宇既然出来当白手套,他们肯定早就做好了防范。如果我们在纪委或者法庭上,拿出这份土地流转记录去指控陈鸿图。”
“陈鸿图完全可以两手一摊,说他根本不认识这个张鸿宇。他说张鸿宇只是个普通的商人,这笔土地买卖只是正常的商业投资行为。”
我急切地问:“赵局,陈鸿图的老婆是不是姓张?我们能不能通过户籍系统,查到张鸿宇和陈鸿图老婆的亲属关系?”
听到这个问题,赵建军重重地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变得非常难看。
“明远啊,你以为我这三天光查账了吗?”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
“我拿到张鸿宇的名字后,第一时间就托公安局内部信得过的兄弟,去查了全省的户籍底档。”
“结果呢?”我心里一紧。
“查不到。”
赵建军无奈地摊了摊手。
“陈鸿图的老婆的确姓张,叫张丽琴。但在咱们省的户籍系统里,张丽琴的档案早就被作为省领导家属的绝密档案保护起来了。更绝的是,张鸿宇的户籍信息上,父母那一栏竟然是空白的。”
“空白的?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他们有权力啊!”赵建军咬着牙说,“我那兄弟偷偷告诉我,张鸿宇的户口早在十几年前就被人从外省单独迁了过来,作为‘孤儿’重新立了户。从法律和字面文件上来看,张鸿宇和陈鸿图的老婆张丽琴,八竿子打不着,根本没有任何亲属关系。”
我听到这儿,心凉了半截。
这帮人,真是把每一条退路都算计得死死的。
他们用权力的剪刀,把张鸿宇这只白手套的家族关系给剪得干干净净。这就像是一道防火墙,就算张鸿宇这块地出了事,也烧不到陈鸿图的身上。最多只能算是一个黑心商人联合周鹤年贪污。
“那怎么办?”我攥紧了拳头,“难道就眼睁睁看着这块地废了?这可是我爸拿命换来的线索啊。”
“不能废。”
赵建军看着我,眼神里透出一股狠厉。
“明远,户籍可以造假,档案可以洗白。但他们毕竟是亲姐弟,血缘关系是洗不掉的。逢年过节,或者有什么红白喜事,他们总会有接触。只要我们能找到他们私下交往的照片、视频,或者找到知情人的口供,这层纸就能捅破!”
“楚老说了,这事儿审计局不方便出面。得靠你在市纪委这边想办法。”
“我明白了。”
我把那一沓厚厚的土地过户材料小心翼翼地装回牛皮纸袋里,贴身放好。
“赵局,你回去好好睡一觉。这几天辛苦你了。这块土地拼图,已经把陈鸿图的喉咙割开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血缘证据,交给我!”
我推开车门,下了车。
外面的夜风吹在脸上,很冷,但我心里的火却烧得通红。
第二天一早。
市纪委大楼,书记办公室。
我把那份沉甸甸的土地过户复印件,整整齐齐地摆在了韩永年的办公桌上。
韩永年戴着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翻看着。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只能听到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十分钟。
整整十分钟,韩永年一句话都没说。
但他那双平时夹烟夹得极稳的手,此刻却在微微发抖。
当他看到最后一页,那两千八百万的土地征收赔偿款时,韩永年猛地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好手段……真是好手段啊。”
韩永年摘下老花镜,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声音里透着难以掩饰的震惊和悲愤。
“拿着国家的扶贫款,买国家的荒地,最后再让县财政拿几千万买单。这一进一出,他们把老百姓当成什么了?当成他们家案板上的肉了吗?!”
韩永年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盖子直响。
“韩书记,这只是账面上的东西。”
我站在办公桌对面,腰杆挺得笔直。
“张鸿宇是陈鸿图的小舅子,这在咱们东江市官场是个公开的秘密。但他们的户籍关系被人抹平了。周鹤年现在就是咬死了这只是招商引资的正常补偿。”
我看着韩永年,语气坚决地说。
“我今天把这份报告交给您,就是想向组织申请,全面启动对张鸿宇以及‘宏宇置业’的暗中调查。我要把他们这层见不得光的裙带关系,死死地钉在法律的证据链上!”
韩永年看着我,眼神变幻莫测。
这份报告太烫手了。
如果说吴老的视频只是旁证,那这份土地拼图,就是实打实的经济犯罪铁证。只要再把张鸿宇的身份核实,陈鸿图就彻底完了。
这需要极大的政治魄力和胆识。
韩永年沉默了很久。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已经开始落叶的法桐树。
过了足足有一分多钟,他转过身。
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此刻已经没有了任何犹豫,只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桌上的那份红头专案文件,把它和那份土地过户材料重重地拍在一起。
“小沈。”
韩永年看着我,一字一顿,声音洪亮得仿佛能穿透这间办公室。
“你回去准备一下发言材料。不用遮遮掩掩,把这块地的前因后果,给我写得明明白白。”
我愣了一下,心跳猛地加速:“韩书记,您这是要……”
“下周二。”
韩永年双手撑在桌面上,眼底燃起一团熊熊的烈火。
“市委召开全体常委扩大会议。”
“我要你在大会上,当着全市所有常委的面,把这条线,一五一十地汇报上去。”
“这天,是时候该捅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