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二,上午九点。
东江市委大楼,顶层的一号会议室。
我站在会议室门外厚重的红地毯上,深吸了一大口气,把西装领带往下扯了扯。走廊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是在打鼓。
市委常委会扩大会议,这可是整个东江市权力的最高中枢。平时能坐在这张椭圆形会议桌旁边的,全都是市里的顶梁柱、大领导。别说我一个刚提上来的正科级纪委干部,就算是底下区县的二把手,没个特殊情况,连这扇包着隔音真皮的门都摸不着。
“明远。”
韩永年书记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他那个万年不变的保温杯。他今天穿得特别正式,连平时乱糟糟的头发都梳得溜光水滑。
“韩书记。”我赶紧迎上去两步。
“怕不怕?”韩永年停下脚步,目光炯炯地盯着我。
“说不怕那是假的。”我实话实说,手心里全是汗,“我兜里这几张纸,今天要是掏出来,那可是要把整个东江市的天都给捅个大窟窿。”
韩永年突然笑了,伸手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要的就是你把天捅破。刘建国和陈鸿图在东江市织的这张网太厚了,捂得咱们连气都喘不过来。今天,你不仅要捅破它,还要当着全东江市领导班子的面,把它撕得稀巴烂。”
韩永年指了指那扇紧闭的会议室大门。
“里面坐着的,有咱们的人,也有他们的人。一会儿进去了,不用管别人怎么看,也不用管谁在会上拍桌子骂娘。你只管把手里的证据,一五一十、清清楚楚地给我砸在桌面上!”
“天塌下来,我韩永年,还有市委林书记,给你顶着!”
有了这句话,我心里最后那一丝顾虑也彻底烟消云散了。
“明白。”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九点半,会议室的门从里面推开了。市委办公厅的秘书走出来,冲着韩永年恭敬地点了点头,然后看了我一眼。
“韩书记,沈主任,林书记让你们进去。到沈主任的汇报环节了。”
我跟在韩永年身后,大步走进了会议室。
一进门,那种无形的官场威压扑面而来。
宽大的椭圆形实木会议桌旁,坐着十几个面色威严的领导。坐在正中间主位的,是东江市委一把手,林正国书记。
除了林书记,还有市长、几位副市长、组织部长、政法委书记……全东江市最有权势的人,此刻全都把目光集中在了我这个面生的年轻人身上。
这其中,有几道目光,冷得像冰碴子一样,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韩永年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冲我点了点头。
我走到会议桌最下首的汇报席上,把手里的牛皮纸袋放在桌面上,插上U盘,打开了背后的投影仪。
“各位领导好,我是市纪委监察室副主任,沈明远。”
我没有用长篇大论的客套话开场,而是直接点开了一张图片,投射在大屏幕上。
那是青云县青松乡产业园的一张全景鸟瞰图。
“今天,我要向市委汇报的,是关于青云县特色农业扶贫产业园,在过去十三年间,涉及的重特大贪腐及国有资产流失案。”
我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回荡,掷地有声。
此话一出,会议桌上的气氛瞬间微妙了起来。几个分管经济和城建的副市长交头接耳,眉头都皱成了疙瘩。
“沈明远同志。”
一个坐在右侧、戴着金丝眼镜的副市长敲了敲桌子,打断了我。我知道他,他叫赵德海,以前是刘建国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现在分管市里的招商引资。
“青云县的产业园,是咱们市里的明星项目,年年都受省里表彰的。你一个小小的纪委副主任,张嘴就是重特大贪腐,闭嘴就是国有资产流失。你的证据呢?要是没有真凭实据,在这里信口雌黄,破坏市里的投资环境,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赵副市长一上来就给我扣了顶大帽子,想在气势上直接压垮我。
“赵副市长,责任我当然担得起。”
我没有丝毫退缩,迎着他的目光,直接从牛皮纸袋里抽出一沓复印件。
“既然您要证据,那咱们就用数据说话。”
我按了一下遥控器,大屏幕上的画面切换,变成了一张张错综复杂的资金流水图和土地过户记录。
“各位领导请看。一九九五年初,青松乡三百亩荒地,被一个叫张鸿宇的商人,以五万块钱的白菜价买走。紧接着,这三百亩地就被包装成了省级扶贫项目,套取了三千万的财政拨款。”
“三年后,这块地被张鸿宇以二十万的价格,转手卖给了一家名叫青云宏达的空壳公司。而这家公司的法人,正是现任青云县县长周鹤年的亲生儿子,周文斌。”
我拔高了音量,语速越来越快,根本不给他们插话的机会。
“到了去年,青云县规划新的工业园,这块地刚好在核心区。县财政出资征收,给周文斌的公司赔了整整两千八百万。”
“五万买进,两千八百万卖出。这中间差了整整五百多倍的利润,全都是国家的财政拨款和老百姓的血汗钱。”
我的话音刚落,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了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这也太胆大包天了。”坐在左侧的一位老常委忍不住拍了桌子。
林正国书记坐在主位上,脸色已经沉得能滴出水来了。他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一双虎目死死地盯着屏幕上的数据。
“沈明远同志。”
赵德海副市长眼看情况不对,猛地站了起来,指着我大声呵斥。
“你说的这些土地过户记录,在商业上叫正常的低买高卖。哪怕周鹤年同志在避嫌问题上做得不到位,那最多也就是个违规。你凭什么说是重特大贪腐?!”
“就是啊,这在房地产开发里很常见嘛……”几个跟赵德海穿一条裤子的领导也跟着附和。
“正常的低买高卖?”
我冷笑了一声,死死地盯着赵德海。
“赵副市长,您别急。如果仅仅是两千八百万,我今天绝对不敢站在这张桌子前面大放厥词。”
我再次按下遥控器。
大屏幕上,出现了一份密密麻麻的审计报告。上面盖着东江市审计局的鲜红大印,还有赵建军的亲笔签名。
“这两千八百万,只不过是他们用来塞牙缝的开胃菜。”
我的声音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会议桌上。
“在过去的十年里,周文斌和张鸿宇,利用这块作为省级扶贫产业园的土地作为背书和抵押,在东江市的各大国有银行,疯狂套取低息贷款。”
“他们用这些贷款,成立了十几家皮包公司,层层转包市里的基建工程。工程偷工减料不说,还虚开发票,恶意逃避国家税收。”
“我们联合市审计局赵建军副局长,连熬了三个通宵,把这十几家公司的底层账目全部扒了个底朝天。”
我双手撑在汇报台上,红着眼睛看着全场的市委领导。
“各位领导。把土地溢价、套取银行贷款、虚列工程款、以及逃税漏税全部加在一起。”
我咬着牙,一字一顿地报出了那个让人毛骨悚然的天文数字。
“足足好几个亿。”
“数亿的国有资产,就这么在十年的时间里,被这帮蛀虫,借着这块地的名义,吸得干干净净,转移到了海外的离岸账户上。”
轰。
这天文数字一抛出来,整个市委会议室瞬间炸开了锅。
“好几个亿?!”
“这怎么可能!市里的监管部门都是瞎子吗?!”
“查。必须一查到底。这简直是建国以来咱们东江市最大的丑闻。”
原本还有几个想帮刘建国说话的人,此刻全都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这么一笔巨款,足以把在座所有人的乌纱帽都给掀翻。谁要是这个时候敢出来保人,那就是自己找死。
赵德海副市长的脸色煞白,他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流,嘴唇哆嗦了半天,才结结巴巴地憋出一句话。
“沈、沈明远……你这是诬陷。就算有这么大的窟窿,那也是周文斌和那个商人的个人犯罪行为。你凭什么牵扯到其他人?!”
“赵副市长,您是不到黄河心不死啊。”
我早就料到他会这么反驳。
我深吸了一口气,抛出了今天这场汇报的终极杀手锏。
“各位领导,这个空手套白狼的商人,张鸿宇。”
我看着坐在主位上的林正国书记。
“虽然在户籍系统里,他的背景被人为地抹干净了。但是,我们纪委专班在排查东江能源海外账户的时候,发现了一个极其隐秘的转账备注。”
“张鸿宇名下的那家宏宇置业,每个月都会雷打不动地往一个海外私人账户打入一笔高额的生活费。而这个账户的所有人,叫张丽琴。”
我顿了顿,声音在鸦雀无声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张丽琴,是现任省委副书记陈鸿图同志的合法妻子。”
“而张鸿宇,正是陈鸿图书记的亲内弟。”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
整个会议室里,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所有人都在这一瞬间屏住了呼吸,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看着我。
把省委副书记的亲属牵扯进这桩数额巨大的国有资产流失案。而且还是在这种市委级别的扩大会议上当众宣读。
这就等于是一把将陈鸿图遮羞的布,当着全东江市最高领导层的面,给撕了个粉碎。
“放肆。”
赵德海猛地一拍桌子,气急败坏地指着我的鼻子大骂。
“沈明远。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竟然敢在没有省纪委确凿定论的情况下,公然污蔑省委主要领导!韩永年!这就是你带出来的兵吗?!简直是无组织无纪律!”
“我带出来的兵怎么了?”
一直坐在座位上没吭声的韩永年,这个时候慢悠悠地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啪”地一声把杯子重重地蹲在桌子上。
韩永年抬起头,那双老辣的眼睛冷冷地扫过赵德海。
“老赵啊,明远今天在这儿汇报的每一句话,每一份证据,都是经过我们市纪委常委会严格审核的。”
韩永年站起身,毫不退让地怼了回去。
“贪了就是贪了,拿了就是拿了。别管他是谁的小舅子,也别管他背后站着哪尊大佛。咱们党内没有铁帽子王。这么大的窟窿就在这儿摆着,你要是觉得这是污蔑,那你现在就给省委打电话,让省里派调查组下来查我们市纪委。”
“你……你简直是胡闹。”赵德海被噎得满脸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够了。”
就在会议室里剑拔弩张、快要吵起来的时候。
坐在主位上的林正国书记,终于发话了。
林书记的声音不大,但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他一开口,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林正国没有看赵德海,也没有看韩永年。
他那一双锐利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看了足足有半分钟。
“小沈。”林正国缓缓开口。
“林书记。”我站直了身子,迎着他的目光。
“你刚才汇报的这些材料,还有市审计局的那份底稿。”林正国指了指我面前的那沓复印件,“真实性,能保证吗?”
“林书记,我沈明远愿意用我这身制服,用我个人的政治生命担保。这些材料,每一页都能经得起最严格的司法审查。”我回答得斩钉截铁。
“好。”
林正国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桌上的茶杯。
全场所有的市委领导,也都跟着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看着这位市委一把手。大家心里都清楚,林书记接下来的这句话,将决定东江市官场未来的走向。
林正国转过头,看向市委秘书长。
“马上拟两份加急报告。”
林正国的声音铿锵有力,在会议室里炸响。
“第一份,直接上报省委赵书记。将今天常委会的汇报内容,一字不落地汇报上去。”
“第二份,以东江市委的名义,正式向省纪委专项调查组发函。”
林正国环视了一圈在座的所有常委,目光在赵德海的脸上停留了一秒钟,然后重重地拍了拍桌子。
“鉴于该案涉及资金特别巨大,涉及人员身份敏感,市级层面已经无法独立查处。我提议,将青云县扶贫产业园一案,及其背后的所有关联企业账户。”
“立即移交省纪委专班,联合省审计厅,进行提级查处。”
“全面冻结周文斌、张鸿宇名下所有资产,不得有误。”
林正国书记当场拍板。
这几句话一出来,就像是一锤定音,直接把刘建国和陈鸿图在东江市最肥的那块肉,给硬生生地切了下来。
“同意。”韩永年第一个举手。
“同意。”市政法委书记紧接着举手。
随着林书记的表态,会议室里绝大多数的常委,纷纷举起了手。赵德海等几个少数派,面如死灰地瘫在椅子上,连大喘气都不敢了。
大局已定。
市委级别的大摊牌,我们赢了个彻彻底底。
散会后。
走廊里,韩永年走在我前面。走到没人的拐角处,他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脸上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
他伸出手,重重地拍在我的肩膀上。
“明远啊,干得漂亮。今天这出戏,唱得硬气。”
韩永年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欣慰和赞赏。
“市委已经正式发函了,省里那边马上就会有大动作。你这次,可是实打实地把东江市的天给捅破了。”
他顿了顿,凑近了我,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和肯定。
“小沈,恭喜你啊。”
“恭喜我什么?”我一愣。
“你小子,今天在常委会上这份胆识和材料,省里领导可是看在眼里的。”韩永年笑着指了指我,“等这个案子结了,你这个副主任前面那个字,也该摘掉了。你这是要升迁了啊。”
我心里一阵滚烫,但我知道,现在还远远没到庆功的时候。
“韩书记,只要能把我爸的案子翻过来,能把那帮畜生送进去,我就是回去接着当个小科员也愿意!”我由衷地说。
与此同时。
距离东江市区一百多公里外的,青云县。
县委大院,县长办公室里。
周鹤年正靠在老板椅上,手里端着一杯极品大红袍。他闭着眼睛,一边听着收音机里的京剧,一边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节拍,一副安度晚年的惬意模样。
自从被陈鸿图保释回青云县之后,他就笃定,只要自己不乱阵脚,市里和省里那些人就拿他没办法。
“砰。”
办公室的门突然被人撞开了。
县公安局副局长马德胜,满头大汗、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何卫国被纪委带走之后,这个在局里坐了多年冷板凳的副手,就成了周鹤年重新安插在公安系统里最得力的一条看门狗。
“县……县长。出大事了。”马德胜喘着粗气,声音抖得像是在打摆子。
“慌什么?天塌下来了?”周鹤年睁开眼,不悦地皱了皱眉头,慢条斯理地放下茶杯。
“天……天真的塌了。”
马德胜咽了口唾沫,哆哆嗦嗦地说:“市里的内线刚拼死发出来的消息。沈明远那个小兔崽子,今天上午在市委常委会上,把张鸿宇那块地和那个天大的窟窿全给抖搂出来了!”
“不仅抖出来了,市委林书记当场拍板,要把案子直接移交省纪委和省审计厅联合调查。现在……省厅的冻结令,估计已经在路上了。”
“啪嗒。”
周鹤年手里的紫砂茶杯盖,毫无预兆地掉在了桌子上,摔成了两半。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那张原本红润的老脸,在一瞬间变成了死灰色。
十几秒钟后。
周鹤年慢慢地靠回椅背上。他没有暴怒,也没有像马德胜那样吓得六神无主。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突然爆发出一种极度阴毒、近乎疯狂的光芒。他看着窗外青云县灰蒙蒙的天空,嘴角慢慢扯出一抹让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好一个沈明远。”
周鹤年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这小子,这是要把天捅个大窟窿啊。”
他冷冷的看了马德胜一眼,声音里透着一股玉石俱焚的狠绝。
“既然他非要找死。”
“老马,去准备一下。”
周鹤年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眼神阴沉得可怕。
“通知市医院的人。告诉刘建国,装死装不下去了。也是时候,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雷霆手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