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委常委会那声惊雷劈下去之后,东江市的天算是彻底变了。
省纪委和省审计厅的联合调查组当天下午就挂牌成立,直接把周文斌那个空壳公司给查封了。我没在市里多耽搁,带着林若溪,开着黄文清借给我的一辆旧普桑,一脚油门直接杀回了青云县。
想要把这巨额资金的窟窿砸实,把张鸿宇那块地的历史遗留问题钉死,青云县档案馆里的原始地契和转让存根,就是最后一道护身符。这东西我必须亲自去拿,晚一秒钟,我都怕周鹤年那只老狐狸搞出什么幺蛾子来。
车子刚拐进青云县委大院所在的那条主街,我就踩了一脚急刹车。
“怎么了?”坐在副驾驶的林若溪被安全带勒得往前一栽,抬头往前看去,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我的天……这么多人?”
我也愣住了。
县委大院那扇气派的电动大铁门,此刻被围得水泄不通。
黑压压的一大片人头,一眼望过去,少说也得有上千号人。这些人大多穿着洗得发白、沾着泥点子的旧衣裳,有的戴着破草帽,有的手里还拄着锄头把子。
几条用白床单写的横幅被高高地举在半空,上面用黑墨水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大字: “还我救命钱!” “严惩贪官,还我土地。”
人群群情激愤,喊声、骂声、哭闹声混成一片,震得人耳膜生疼。县委大院门口那十几个保安和民警,手拉着手组成了一道人墙,被推搡得东倒西歪,眼看就要撑不住了。
“坏了。”我一巴掌拍在方向盘上,心里猛地往下一沉。
“这肯定是周鹤年搞的鬼。”林若溪反应极快,一双漂亮的大眼睛里满是怒火,“他知道省里要查产业园,就故意把风声放给底下的老百姓,说产业园要黄了,分红没戏了。他这是想煽动群众闹事,搞群体性事件,给省市领导施压,逼着上面停止调查。”
“这老畜生,为了保自己的乌纱帽,连老百姓的命都敢拿来当枪使!”
我咬紧牙关,双手死死攥着方向盘,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了起来。
县委办的一个副主任正站在大门台阶上,举着个大喇叭,急得满头大汗地喊:“乡亲们。大家冷静一下。有事选代表进去谈,不要冲击国家机关。这是违法的。”
“违你娘的法。”
人群最前面,一个干瘦的老头扯着嗓子大骂,手里挥舞着一张破纸,“十三年了。当年周鹤年亲口在村里给我们承诺,说地征走了搞产业园,家家户户年底有分红。这十三年,俺们连个钢镚都没见着。现在听说产业园要倒闭了,俺们以后吃啥?喝西北风啊?!”
“对。今天不给钱,俺们就睡在县委大院里不走了。”
“叫周鹤年滚出来!”
眼看人群就要冲破防线,那几个保安已经开始往后退了。一旦发生踩踏或者肢体冲突,流了血,这性质就彻底变了,周鹤年的阴谋也就得逞了。
“你在车里待着,锁好车门,千万别下去。”我扯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就往下冲。
“明远。你干什么去?你疯了?!”林若溪一把没拉住我,急得在后面大喊,“这么多人失去理智,会出人命的。”
我没回头,大步流星地朝着人群挤了过去。
“让让。都让让。”
我仗着年轻力壮,硬生生地从愤怒的人群中挤出了一条血路,直接冲到了台阶最前面。
刚才带头喊话的那个老头,正被后面的人群挤得站立不稳,一个踉跄,直挺挺地朝着台阶下面栽倒下去。这要是摔在水泥地上,非得骨折不可。
我眼疾手快,猛地跨上一步,一把抓住了老头的胳膊,将他稳稳地拽进了怀里。
“大爷,您没事吧?”我喘着粗气问。
老头惊魂未定,抬头看了我一眼。他满脸都是刀刻一样的皱纹,皮肤被太阳晒得像是一块老树皮,嘴里的牙都掉了好几颗。那双干枯的手紧紧抓着我的胳膊,手心里的老茧硌得我生疼。
他看我穿着一身板正的白衬衫,以为我也是县委里出来阻拦的干部,眼珠子一瞪,一把甩开我的手。
“少在这儿假惺惺的。你们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全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狼。”老头红着眼睛,唾沫星子喷了我一脸,指着县委大楼破口大骂,“当年就是你们说要带俺们致富,把俺们青松乡的好地全划走了。现在俺孙子考上大学,连两千块的学费都凑不出来。你们还俺的钱。”
老头这一哭,周围的老百姓全跟着红了眼,甚至有两个年轻气盛的后生,举起手里的矿泉水瓶就朝我砸了过来。
“砰。” 一个半满的矿泉水瓶重重地砸在我的额头上,顿时肿起了一个大包。
“明远。” 我听见身后传来林若溪带着哭腔的惊呼。她竟然没听我的话,背着相机也跟着挤了进来,刚好看见我挨砸这一幕。
我没管头上的伤,也没躲。
我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哭得撕心裂肺的老农,看着他那身打着好几个补丁的粗布褂子,看着这上千双充满绝望和愤怒的眼睛。
数亿的资金。 周文斌和张鸿宇在上面大鱼大肉,一转手就是两千八百万的土地赔偿款,套取了上亿的贷款。
而真正的主人,这群把土地当成命根子的老农民,却为了孙子两千块钱的大学学费,在这里哭天抢地。
这世道,怎么能他娘的混蛋成这个样子?!
我心里的那把火,轰的一声,彻底烧穿了理智。
我大步走到那个正拿着喇叭喊话的县委办副主任面前,一把夺过他手里的扩音喇叭。
“你干什么?!”副主任愣住了。
我没理他,直接踩着县委大院门口那座半人高的石狮子底座,猛地蹿了上去。
我站在最高处,居高临下地看着这黑压压的人群,打开喇叭的最大音量,用尽全身的力气,吼出了一声石破天惊的大喝:
“都给我安静。。。”
这一嗓子,带着我这些年压在心底的全部憋屈和愤怒,通过大喇叭的扩音,震得整个县委广场嗡嗡作响。
人群被我这副不要命的架势震住了,嘈杂的声音瞬间小了下去。
无数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我。
“乡亲们。”
我看着台下,声音有些发颤,但我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把话砸出去。
“我是市纪委的。我叫沈明远。。”
“我不是来敷衍你们的,我也不是来替周鹤年说好话的。”
我指着刚才那个老头,大声喊道:
“大爷。你刚才说,你们是青松乡的,对吧?!”
老头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是,俺们一千七百多户,全是青松乡的……”
“好。”我眼眶通红,“青松乡。十三年前,有个农经委的干部,为了查你们那块产业园的账,自己一个人拿着皮尺去丈量土地,最后被那帮贪官害死在盘山公路上!”
“那个干部,叫沈伯言。他是我亲爹。。。”
这句话一出,全场死寂。
很多人都愣住了,青松乡的老人对当年那个较真的沈干事,其实都是有印象的。
“大爷。”我跳下石狮子,大步走到老头面前,双眼直视着他,“我爸当年没能替你们把钱要回来,他把命搭进去了。今天,我沈明远站在这儿,我就是来接我爸的班的。”
老头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一把抓住了我的手:“你……你真是沈干事的儿子?”
“如假包换。”
我反手紧紧握住老头那双粗糙的手,转过身,面向那一千七百多户的代表。
“乡亲们。产业园的案子,省纪委已经插手了。你们的钱,被人贪了。那帮王八蛋,现在正等着看咱们青云县大乱,等着看你们冲击县委大院,他们好趁乱脱身!”
“你们今天要是砸了这扇门,那就是上了周鹤年的当。你们的钱,就真的一分都拿不回来了。”
人群中顿时一阵骚动,大家面面相觑,脸上的愤怒渐渐变成了恐慌。
“那……那俺们咋办啊?沈主任,俺们活不下去了啊。”老头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地没了,钱没了,娃还要上学,这日子没法过了啊……”
这一哭,整个广场上顿时哭声震天。那是老百姓被逼到绝路上的无奈和哀求。
我看着这群哭泣的乡亲,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着,疼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能跟他们说什么?说案子正在查,等查清了再给你们退赔?
这种官话、套话,对一个连下锅的米都买不起的家庭来说,有个屁用。远水解不了近渴,他们现在需要的是活下去的真金白银。
“大爷,您起来。”
我弯下腰,双手用力把老头从地上拉了起来。
我转过身,重新举起喇叭。
“乡亲们。你们信得过我爸,今天能不能信我沈明远一次?!”
我深吸了一大口气,在这上千人的注视下,做出了一个让我身后的县委干部、甚至让林若溪都骇然失色的决定。
“我今天当着大家的面,立个据。发个誓。”
“在产业园案子查清、重新启动的那一天之前。”
“你们一千七百户,每家每户,先预付三千块钱的生活应急款。”
“这笔钱,一分不少,三天之内,发到你们手里。”
轰。
全场先是死一般的寂静,紧接着,爆发出了一阵掀翻天的欢呼声和议论声。
三千块钱。在二零零八年的青云县乡下,这足够一户人家舒舒服服地过上大半年,足够交上几个孩子的学费了。
“沈主任,你没骗俺们?真给发钱?”老头死死抓着我的袖子,激动得浑身都在抖。
“我拿我这身纪委的制服担保。拿我爹的名誉担保。”我红着眼睛,斩钉截铁地说,“三天之内,钱要是不到位,你们去市纪委大院,扒了我的皮。”
“好。俺们信你。沈干事的儿子,不骗人。”老头抹了一把眼泪,转头冲着人群大喊,“乡亲们。都散了吧。别给沈主任添乱了,咱回家等钱。”
人群慢慢地开始疏散。一场一触即发的群体事件,就这么被我硬生生地压了下来。
等最后几个老百姓离开广场,我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双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台阶上。
林若溪快步跑过来,一把扶住我的胳膊。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夸我,而是脸色煞白,满眼焦急地看着我,声音都在发抖:“明远,你是不是疯了?”
“我没疯。”我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苦笑了一声。
“你还没疯?!”林若溪急得直跺脚,压低了声音冲我吼,“一千七百户。每户三千块。你算过这是多少钱吗?!”
“五百一十万。”我平静地报出了这个数字。
“五百一十万啊。”林若溪的眼眶红了,“你上哪去弄这五百一十万?!你不过是个副主任,一个月的工资才几个钱?你就算把你乡下的老房子卖了,把你浑身的血都抽干了卖掉,你也凑不出这笔钱的零头。”
“你当着上千人的面,打了包票,做了个人担保。要是三天后你拿不出这笔钱……”林若溪眼泪掉了下来,“你不仅这身制服保不住,周鹤年还会以煽动群众、虚假承诺的罪名,直接把你送进监狱。”
我看着林若溪焦急的脸庞,心里一阵温暖。
“若溪,你刚才也看到了。”我指着老百姓离开的方向,“那个大爷的手,比砂纸还要粗。他们要的不是金山银山,只是一条活路。如果我刚才不这么承诺,今天县委大院必定流血。”
“我是纪检干部,是党员。老百姓的事,就是我的事。这天大的窟窿,我来扛。”
“你怎么扛啊……”林若溪急得直哭。
“行了,别哭了,本大记者,赶紧干活吧。”我冲她挤了挤眼睛,虽然头上的包还在疼,但我脑子里却异常清醒。
“干什么活?”林若溪愣住了。
“写稿子啊。”我拍了拍她手里的相机,“你刚才拍照片了吧?就拿我刚才站在这台阶上喊话的照片当封面。标题我都替你想好了——《一位基层干部的1700户承诺》。”
“今晚,在省报的头版头条,还有你们所有的内参上,给我往死里发!把热度给我炒到最高!让全省,甚至全国都知道,东江市青云县,欠了老百姓五百一十万的救命钱!”
林若溪是个极其聪明的女人,她只愣了一秒钟,眼睛瞬间就亮了。
“明远,你是想……用舆论倒逼官方?!”
“对。”我冷笑了一声,“周鹤年不是想把事情闹大吗?那我就帮他闹到最大。只要这篇报道发出去,这五百一十万就不是我沈明远个人的债了,这是整个青云县委、东江市委的政治信誉。”
“周鹤年不想掏钱,有人会逼着他掏的。”
当天晚上。
林若溪那篇声情并茂、配着我额头流血、老农落泪照片的深度报道,直接在省报的夜间版面上引起了轰动。
文章的字里行间,全都是对底层老百姓苦难的悲悯,以及对贪官污吏为了自保煽动群众的愤怒控诉。
特别是我那句“拿这身制服担保”的誓言,直接在网络上炸开了锅。成千上万的网友在底下留言,感动得一塌糊涂。
“这才是真正为民请命的好官。” “看哭了,老百姓太难了!” “这五百一十万,当地政府必须出。绝不能寒了干事者的心。”
舆论的狂潮,像海啸一样朝着青云县委涌来。
第二天一大早。
青云县委书记办公室里。
陈远征看着桌上那份刚刚送来的省报,看着照片里那个额头肿起大包、却依然站在台阶上振臂高呼的年轻人。
他的眼眶红了,那是当年他老搭档沈伯言才有的风骨。
“砰。”
陈远征抓起桌上的红蓝铅笔,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他直接拿起内部电话,拨通了县财政局局长的号码,声音冷厉到了极点,不容任何人反驳:
“我是陈远征。”
“我不管你县财政的账面上现在有多紧。我也不管你周鹤年以前是怎么批条子的!”
“今天中午十二点之前。”
“从县里的应急储备金里,给我特批划拨五百一十万,直接打到青松乡的专用账户上。”
“如果耽误了老百姓领这笔应急款,你这个财政局长,马上给我引咎辞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