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听筒里传来一阵刺耳的忙音。
我僵硬地维持着举着手机的姿势,足足有两分钟没动弹。市纪委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只能听见墙上挂钟“咔哒、咔哒”的声音。
苏国铮。 省委党校。 我爸的恩师。
这几个词像是一把把重锤,轮番砸在我的天灵盖上,砸得我整个人一阵阵发懵。紧接着,一股无法形容的热流从心底直窜脑门,烧得我眼眶发酸。
十三年了。
自从我爸在盘山公路上出事以后,我们家就像是塌了天。我妈熬白了头,我从小到大听得最多的,就是别人指指点点,说我爸是个不识时务的轴人,是自找的。
在东江省这片地方,陈鸿图他们一手遮天,把黑的说成白的。我以为我只能靠着自己这股子不要命的劲头,跟他们死磕到底。
我做梦都没想到,在省里派下来的巡视组里,竟然有一位当年亲手教过我爸的老前辈。而且,还是这次带队的一把手。
我猛地回过神来,一把抓起桌上的车钥匙,胡乱套上外套就往外冲。
我得去找陈远征。立即马上。
深夜一点半的东江市,街上连个鬼影子都没有。我踩着油门,车子在空旷的马路上飞驰,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半小时后,我敲开了陈远征在市委家属院的门。
门一开,陈远征穿着件深灰色的毛衣,鼻梁上架着老花镜。他看了我一眼,没显得多惊讶,只是侧过身让出一条道:“若溪跟你说了吧?进来吧。”
我连鞋都没顾上换,大步跨进客厅,声音都在发抖:“陈叔,林若溪说的是真的?巡视组组长苏国铮,真的是我爸当年的老师?”
陈远征走到茶几旁,给我倒了杯温水,递到我手里:“喝口水,顺顺气。”
我哪有心思喝水,把杯子往桌上一放,死死盯着他:“陈叔,您早知道了?”
陈远征叹了口气,在沙发上坐下,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
“我也是今天晚上,姚国栋给我打保密电话,我才确认的。之前只是个传闻,不敢跟你说,怕你空欢喜一场。”
陈远征指了指对面的单人沙发,示意我坐下。
“明远啊,你爸是一九八五年那一届省委党校中青班的尖子。那时候,苏国铮同志还不是现在的副部级领导,他当时刚从外地调来咱们东江省锻炼,兼任党校的政治学教员。”
陈远征的眼神变得有些悠远,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
“你爸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脾气倔,认死理,眼睛里揉不进半点沙子。但在业务上,那是真的一把好手。当年在党校,他的毕业论文《论基层贪腐对地方经济的隐性破坏》,就是苏老亲自指导的。”
“苏老当年在结业典礼上,当着全班干部的面说过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
陈远征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睛。
“他说,沈伯言这把刀,不仅锋利,而且干净。东江省的纪检系统有他,是老百姓的福气。”
听到这句话,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唰”地一下全涌了出来。我死死咬着牙,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不想在老领导面前失态。
锋利,干净。
我爸担得起这四个字。他用命,守住了这四个字。
“陈叔,那现在苏老来了。”我激动地往前凑了凑,双手撑在膝盖上,“这是天大的好机会。我们手里有周鹤年的账本,有我爸当年的底稿,还有那些录像证据。等下个月十五号苏老一落地,我直接带人去接机,把这些东西亲手交到他老人家手里。”
“只要他出面,陈鸿图就算是有通天的本事,这次也得扒层皮。”
“胡闹!”
陈远征突然脸色一沉,猛地一拍茶几,震得那杯水都晃荡出来几滴。
我被吼得一愣,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明远,你长点脑子行不行?你以为这是演古装剧,拦轿喊冤呢?”陈远征恨铁不成钢地指着我,“你也不想想,苏国铮要来东江的消息,咱们能知道,陈鸿图会不知道?”
我心里咯噔一下,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陈远征压低了声音,语气前所未有的严厉:“陈鸿图在东江经营了二十年。省委办、接待处、公安厅,甚至连巡视组下榻的宾馆服务员,全都有可能是他的眼线。”
“苏老一进东江的地界,名义上是省里高规格接待,实际上呢?那就是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保护性隔离。他见什么人,吃什么饭,走哪条路,陈鸿图的人绝对会安排得滴水不漏。”
“你一个小小的市纪委副主任,你拿什么去接机?你信不信,你还没靠近苏老的车,就会被外围的安保人员按在地上?到时候,你暴露了不说,你带去的那些绝密材料,说不定就直接落在陈鸿图手里了。”
我听得直冒冷汗,刚才那股子热血瞬间凉透了。
是啊,我太天真了。
陈鸿图现在就像是热锅上的蚂蚁,肯定布置了天罗地网。他防的就是有人去巡视组告御状。
“那……那怎么办?”我急了,“咱们准备了这么久,炮弹都上膛了,总不能连发射的门在哪都找不到吧?苏老如果不直接来青云县,咱们这案子不是还得被陈鸿图卡脖子?”
陈远征靠在沙发背上,从茶几底下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明远,你记住。”
他在缭绕的烟雾中看着我,眼神深邃得让人害怕。
“到了苏老这个级别的老纪检,他们的政治斗争经验,比咱们丰富一百倍。他既然点了名要来东江省,就不可能按着陈鸿图的剧本走。”
“你不用去费尽心思想着怎么见他。”
陈远征吐出一口烟圈,一字一顿地说道:
“他知道你是谁。”
我愣住了:“他知道我?可是我从来没见过他老人家啊。”
“你爸当年出事,虽然结案报告上写的是意外,但你真以为,这上面的事能一直瞒下去?”陈远征冷笑了一声,“这些年,姚国栋在省里,我在市里,也不是吃干饭的。你父亲案子里的疑点,早就通过内部渠道递上去过。苏老这次挂帅,你以为真的只是例行巡视那么简单?”
我咽了口唾沫,感觉心脏砰砰直跳:“您的意思是,苏老是冲着我爸的案子来的?”
“起码,这是突破口。”
陈远征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
“苏老不见你,是在保护你。如果你在这个节骨眼上跟他接触,不仅会让你成为陈鸿图的眼中钉,还会落人口实,说巡视组偏听偏信,干扰地方正常工作。所以,你现在最该干的事,就是按兵不动,继续查你的国企烂账,把刘铮那条线给我死死咬住。”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我不去凑热闹,我就在底下把这锅水烧开,等苏老揭锅盖。”
“对,这才是你该干的。”陈远征站起身,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步,眉头依然紧紧锁着。
“不过,明远啊。虽然苏老要来了,但我这心里,总觉得有点不踏实。”
“怎么了陈叔?”我也跟着紧张起来。
“陈鸿图太安静了。”陈远征停下脚步,转头看向窗外的夜色,“离巡视组进驻还有将近一个月。这一个月,对咱们来说是熬日子,但对陈鸿图来说,足够他把所有的首尾都处理得干干净净。我担心,他会在这段时间里,对咱们手里的核心证据下手。”
“证据都在市纪委的保密室里,他手再长,也伸不进来吧?”我说。
“明面上是不敢,但如果他狗急跳墙呢?”陈远征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
“明远,咱们不能把所有的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他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膀,压低了声音,用一种极其严肃的语气交代道:
“你回去之后,把周鹤年的账本复印件、你爸的底稿、还有吴老的视频,全部再做一份最高清的备份。”
“做完之后,不要放在办公室,也不要放在你现在的住处。”
我一愣:“那放哪儿?”
陈远征凑近了些,声音几乎低到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
“去一趟你妈的老家,青云县靠山屯。把你外公当年留下的那座老房子里,正堂供奉的神龛移开。”
“那神龛后面,墙体里有一个暗格。”
我瞪大了眼睛,感觉呼吸都停滞了:“神龛后面有暗格?我怎么从来不知道?”
陈远征深吸了一口气,目光里透出一丝悲凉。
“你当然不知道。因为那个暗格,是你爸当年亲自挖的。”
“十三年前,他去盘山公路查账的头天晚上,就把一份关于青松乡那笔巨额资金流向的初始名单,藏在了那个暗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