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大礼堂里的那一幕,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周鹤年撞向柱子的那声闷响,主席台红地毯上洇开的那摊血,还有那叠被他拍在发言台上的认罪材料……
回到省委招待所,我连口水都没顾得上喝,整个专班就已经进入了临战状态。
晚上十一点多,招待所顶层会议室。
门一推开,烟雾混着浓茶的味道扑面而来。这间不到四十平米的屋子,此刻汇聚了整个东江省反腐力量的最强阵容。
正中间的圆桌旁,坐着省纪委巡视组的苏国铮;他左手边,是省纪委的姚国栋和市纪委的韩永年书记;右手边,是连夜从青云县赶回来的县委书记陈远征。
省纪委、市纪委、县委,三级力量,齐聚一堂。这种阵仗,在东江省的反腐历史上,绝对是头一遭。
“都到齐了。”苏国铮掐灭手里的烟头,目光扫过全场,“说说吧。今天这个会,开成了什么样。”
“材料已经封存了。”我挺直腰板,第一个开口,“周鹤年拍在发言台上的那叠认罪材料,技术科正在连夜逐页扫描,跟王金海的账本、还有省厅复原出来的灰烬账本做交叉比对。初步看,他把这十三年经手的每一笔黑钱,都写清楚了。”
“好!”韩永年一巴掌拍在膝盖上,“这老东西活着是块滚刀肉,死了倒给咱们递了把快刀!”
姚国栋的脸色却没有这么轻松。他把一份打印出来的舆情简报推到桌子中间。
“苏老,舆论这边,已经炸了。县电视台本来是去拍临时会议的新闻,结果周鹤年那一嗓子,把省委副书记刘建国都点了出来。现在录像片段传得满网都是,压都压不住。”姚国栋皱着眉,“我担心的是,刘建国那边会借着省里的关系,连夜控评、删帖,甚至反过来往咱们专班身上泼脏水。”
“还有陈鸿图。”陈远征接过话头,脸色铁青,“下午,县里就有人看见政协那位张副主席的车,往省城方向去了。这帮人,要串供!”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所有人都清楚,周鹤年用命撕开的这道口子,能不能变成钉死那两个涉案人员的铁钉,就看今晚到天亮这一哆嗦了。
苏国铮坐在主位上,一直没说话。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上面的浮茶,慢慢地喝了一口。
“录像,不删。”
苏国铮放下茶杯,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不可撼动的铁血威严。
“苏老?”姚国栋一愣。
“让他传!让东江省的老百姓都看看!”苏国铮猛地一拍桌子,“刘建国不是想断尾求生吗?不是想把这么大一笔烂账全扣在一个死人头上吗?好啊!周鹤年当着全县几百号人的面认罪、揭发、撞柱!这个替死鬼,刘建国是当不成了!舆论烧得越旺,他保陈鸿图的胆子就越小!”
苏老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如炬。
“咱们现在要防的,不是舆论,是狗急跳墙!陈鸿图这头困兽,手里还有最后一批亡命徒。远征,县里的现场,你给我钉死!国栋,永年,把陈鸿图在外围还能动的那些关系,一个个给我摁住!”
“王建国那边呢?”苏老转头看向我。
“全安排好了!”我立即回答,“王局长亲自带队,市局全员一级战备。证人的保护,我也重新加了码。”
我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尤其是周文斌。陈鸿图以前就在看守所里给他下过药,这小子现在知道青云宏达洗钱的整条链条,是一本活账。我已经跟预审科打了招呼,今晚就给他换到省厅的指定地点,特勤二十四小时贴身看守。他要是少一根汗毛,咱们这条线就断了!”
“还有王大柱、楚老、林叔,所有活证人,一个都不能出事!”
“好!”苏国铮重重地点了点头,环视着屋里的每一个人。
“周鹤年用一条命,把台子给咱们搭起来了。”苏老的声音沉了下来,“剩下的戏,该咱们唱了。”
从会议室出来,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我一个人走到招待所走廊尽头的阳台上,从兜里摸出手机,熟练地按下了一串号码。
电话响了没两声,就被接了起来。
“喂,妈。”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点。
“儿子!”电话那头,我妈的声音哑得厉害,一听就是刚哭过,“妈看见你了……妈下午就守在电视机跟前,县台那条新闻,妈来来回回看了五遍。那个姓周的在台上说的那些话,妈全听见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压抑的抽泣声。
“你爸他……他终于能瞑目了……”
听着我妈的哭声,我鼻子一酸,靠在栏杆上,仰头看着漆黑的夜空。
“妈,还没到瞑目的时候。”我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周鹤年只是一条狗。狗后头,还站着陈鸿图,还站着刘建国。您把身子养得棒棒的,看着我,一个一个地把他们钉上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
过了好半天,我妈才哽咽着,用力地吐出一个字:“好。”
“妈把电视屏幕擦得干干净净的。妈就坐在电视机跟前,等着。”
挂了电话,我擦了一把眼角,感觉胸口那块压了十三年的大石头,终于开始松动了。
“一个人躲在这儿掉金豆子呢?”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轻柔的声音。
我转过头,就看到林若溪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俏生生地站在阳台门口。她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脸色虽然疲惫,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你怎么还没睡?”我走过去,心疼地帮她把风衣的领子拢了拢。
若溪没说话,从兜里掏出一个过塑的牌子,在我眼前晃了晃。
牌子上赫然印着:“青云县人民代表大会·特别媒体席记者”。
“这个特别记者证,是我找省委宣传部的关系硬办下来的。”她把牌子攥回手心,轻声说,“今天,我就坐在媒体席上,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漏。”
我看着她,没再劝。这丫头看着柔弱,骨子里却跟她爸一样,是块又臭又硬的石头。
“明远。”若溪上前一步,伸手抓住了我的衣袖,声音变得特别轻,却又特别坚定。
“明天,省报头版。我要把九五年那桩案子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地写出来。我要让全东江的人都知道,沈伯言是个什么样的官,周鹤年为什么宁死也要把那几个名字喊出来。”
看着她那副倔强的样子,我反手握住她的手,紧紧地攥在手心里。她的手很凉,却给了我一种莫名的力量。
“行。写完了,署你的名。”
“知道啦,沈副主任。”若溪冲我甜甜一笑。
我们俩就这么并肩站在阳台上,看着省城沉睡在黑暗里的万家灯火。
十三年了。这座省城的天,被陈鸿图、刘建国这帮人捂了十三年。
明天过后,这天,就该亮了。
……
同一时间。省城,某处隐秘的私人疗养院。
这间病房的窗户全被厚厚的遮光窗帘拉得死死的,屋里没有开灯,只有一盏微弱的床头壁灯亮着。
陈鸿图穿着一身真丝睡衣,坐在轮椅上。他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红酒。
自从被专案组限制出境、监视居住以来,他就被变相安置在这家私人疗养院里,哪儿也去不了,只剩个护工和马秘书留下的黑卡电话,脾气也变得越来越暴躁。马秘书进去了,他在省委的老关系也都开始对他避而不见。那张无形的网,正在把他越勒越紧。
下午,张副主席托人带进来一句话:周鹤年在青云县的人代会上当众认罪,点了刘建国的名,然后撞柱死了。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陈鸿图手里的酒杯,“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撞柱死了?
那个被他拿捏了十三年的小周,那个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小周,居然敢当着几百号人的面,把他和刘建国全咬出来,然后一头撞死在主席台上?。
夜深了,陈鸿图瘫在轮椅里,脑子里乱成了一锅浆糊。
忽然,他猛地想起了什么,浑身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
昨天晚上。
昨天晚上那通电话。
他颤抖着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了一部老款诺基亚手机。这是他花了大价钱,让外面的死士买通护工带进来的,一张不需要实名登记的黑卡。知道这个号码的,只有三个人。
昨天半夜,就是这个号码,响了。
电话那头,传来了周鹤年那嘶哑、疲惫,甚至带着一丝死气的声音。
“陈书记……大斌在看守所里的事,我都知道了。医生说,他急性肾衰竭,差点没抢救过来。”
当时的陈鸿图,只是冷笑了一声:“小周啊,里面条件差,大斌身体弱,得个急病也是正常的。你放心,我已经托人打招呼了,肯定给他用最好的药。只要你这边安安稳稳的,大斌的病,很快就能好。”
电话那头,传来周鹤年一声长长的叹息。
“陈书记。我跟了您十三年。您让我咬谁我咬谁,您让我拿钱我拿钱,您让我杀人……我也杀了。”
“但是。您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拿我儿子的命,来当您的垫脚石。”
“周鹤年!你少跟我在这儿阴阳怪气的!”当时的陈鸿图对着话筒咆哮,“你是不是在纪委那边吐口了?!我告诉你,你要是敢乱咬,你儿子明天就得死在病床上!”
“我没吐口。”
周鹤年打断了他的咆哮。
“我就是打个电话,跟您道个别。”
“陈书记。对不起。”
嘟——嘟——嘟——
当时的陈鸿图,根本没把这三个字放在心上。一条被圈养的落水狗,还能翻出什么风浪?
可现在。
“对不起?”
陈鸿图死死地盯着手里的诺基亚,一股凉意直接从脚底板窜到了天灵盖。
那不是服软的对不起。那是诀别。是周鹤年在上刑场之前,回头啐在他脸上的最后一口唾沫。
他早就算好了。他知道自己必死,所以先给他儿子报了仇不成,就拿自己的这条命,在几百号人面前,把他陈鸿图和刘建国一起拖下地狱。
“狗东西!养不熟的白眼狼!”
陈鸿图咬牙切齿地骂着,那张保养得宜的老脸上,瞬间布满了狰狞的杀机。他手指哆嗦着,在手机键盘上飞快地按下一串号码。
电话一接通,陈鸿图几乎是对着话筒咆哮起来。
“马上动用咱们在宣传口最后的那些人!”
“网上那些录像,我要它们天亮之前,一条都搜不出来!就算是把服务器撞烂,就算是把机房点了,你也得给我把那些画面全抹干净!”
“还有,把老高、老郑、老张全给我叫醒!”
陈鸿图的眼睛里,闪烁着困兽一样的凶光。
“周鹤年敢拿命卖我,那这东江省的天,就谁也别想看见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