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纪委第一留置中心的审讯室里,没开窗,排风扇发出沉闷的“嗡嗡”声。
我坐在长条桌后面,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浓茶。茶叶还没全沉下去,我吹了吹浮沫,抬头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刘铮。
这小子自打前天在机场被铐回来,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昨天在市局接待室里崩溃开口,连夜就被移交到了省纪委这边。省纪委的批文已经压在苏老手上了,他这条“断尾求生”的尾巴,算是彻底被钉死在了案板上。
此时的刘铮,再也没了前天在机场里那种歇斯底里、仗势欺人的少爷脾气。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毛衣,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他两只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大拇指不安地来回搓着,眼神时不时地往我这边瞟,透着一股子心虚和试探。
“昨晚没睡好啊,刘董?”我放下茶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沈主任,您这大清早的又把我提出来,到底是什么意思?”刘铮咽了口唾沫,强撑着镇定,“我昨天该交代的都交代了。你们不能没完没了地熬我。”
“该交代的都交代了?”
我靠在椅背上,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上,深吸了一口,然后把烟盒连同打火机一起扔到了他面前。
“抽一根吧,提提神。等下要交代的事儿多,怕你脑子转不过弯来。”
刘铮看着桌上的烟盒,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拿了一根点上。他狠狠地吸了两口,尼古丁的刺激让他的脸色稍微好看了一点。
“沈主任,我昨天在接待室该说的都已经说了。我爸是我爸,我是我。他干的那些事,我真的不知情。”刘铮吐出一口烟圈,还在负隅顽抗。
我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表演。
等他手里的烟抽到一半的时候,我突然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了声音。
“刘铮,昨晚我们把你爹御龙湾别墅书房里的那堵水泥墙,给砸了。”
吧嗒。
刘铮手一哆嗦,半截烟灰直接掉在了裤腿上,他浑身猛地一震,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你……你们砸墙干什么?!”
“少给自己脸上贴金了,你算什么东西,值得我半夜去盯你的梢?”我冷笑了一声,“我告诉你,就在你前天在机场被铐回来的时候,我们带着省审计厅的钱工,已经把你爹那只德国原装进口的保险柜给撬了。”
刘铮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
“不……不可能……那墙里的保险柜……”
“机械加电子双重锁,自毁装置,对吧?”我打断了他的话,像是一把刀子直接捅进了他的心窝里。
“密码是一九九五年,四月七日。”
轰。
听到这串数字,刘铮整个人就像是被抽了脊梁骨一样,直接瘫在了铁椅子上。手里的半截烟掉在地上,他连捡的力气都没有了。
“你爸这辈子最刻骨铭心的日子,也是你们刘家走到绝路的日子。”我看着他,语气里没有一丝怜悯,“那本牛皮封面的账本,里面不仅有你爸这些年收受的黑钱流水,还有当年陈鸿图亲笔签发的、巨额国资调拨令的复印件。”
“刘铮,你爸在留置室里,把所有的罪名都扛了下来,死活不松口。他以为只要他一个人把雷顶了,这本账本永远不见天日,你就能在外面逍遥法外。”
我敲了敲桌子,声音冰冷刺骨。
“但他算漏了一步。现在,账本在我们手里。陈鸿图的案卷里,马上就要再多一颗钉子。你觉得,你那几家用来洗钱的空壳公司,还能藏得住吗?”
刘铮彻底崩溃了。
他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抽动着,发出一阵阵绝望的呜咽声。
他心里太清楚了,底牌全亮了,靠山全倒了。他现在就像是一只被困在铁笼子里的老鼠,四周全是我们布下的天罗地网,连跑的资格都没有。
“沈主任……”
刘铮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死死地抓着桌沿,像是一个快要淹死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我交代!我什么都交代!”
刘铮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只要我把我知道的全说出来,算不算重大立功?能不能给我争取一个宽大处理?”
“那得看你吐出来的东西,够不够分量。”我冷眼看着他,“我不听废话。关于账本上那些资金的最终去向,还有陈鸿图这些年在底下到底是怎么运作的。挑你最拿手的说。”
刘铮咽了口唾沫,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他在权衡。
他知道自己经手了多少烂账,如果把自己的那些贸易公司和海外信托基金全盘托出,那他这辈子也就别想出来了。他必须找一个足够大、足够有分量,但又能把自己从核心洗钱链条里稍微摘出来一点的筹码。
很快,他抬起头,眼神变得有些阴狠。
“沈主任,你们光查账本,查我名下的公司,那都是明面上的笨办法。”
刘铮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一个天大的秘密。
“我爸和陈鸿图真正用来转移大笔专项资金、洗白黑钱的通道,根本不是企业。”
“而是律所。”
“律所?”我眉头一皱。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对,律所。”刘铮点点头,语气变得非常肯定,“东江诚信律师事务所,你们听说过吗?”
我跟旁边的黄文清对视了一眼。诚信律所?这可是东江省数一数二的大所,接的都是政府工程和大型国企的案子,名气响得很。
“这所,表面上是几个大律师合伙开的。但实际上,背后的真正大老板,是我爸安排的代理人。”
刘铮既然开了口,索性就把底裤全抖落了出来。
“沈主任,您想想,这年头,官员直接收现金太扎眼,通过皮包公司走账又容易留下税务漏洞。可是律所不一样啊。”
刘铮的两眼放光,那是商人在谈论一门稳赚不赔的买卖时特有的表情。
“政府要搞个扶贫项目,或者要动用医保、教育的专项资金。上面拨下来几个亿,按照程序,是不是得走合规审查?是不是得聘请法律顾问?”
我心里“咯噔”一下,隐隐猜到了他们那套吃人不吐骨头的玩法。
“项目一立项,他们就以内定招标的方式,把这些政府大项目的法律顾问合同,全部签给诚信律所。”
刘铮咬着牙,把里面的门道倒了个底朝天。
“一份几页纸的‘法律合规意见书’,律所敢开出天价顾问费!政府拿着这笔钱,光明正大地打进律所的对公账户。律所交了税,这笔钱就成了彻头彻尾的合法收入。”
“然后呢?”我死死地盯着他,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然后?这笔钱在律所账上转一圈,以‘案件分红’、‘业务提成’的名义,直接打进我爸和陈鸿图那些亲戚朋友的个人卡里,或者转进海外的离岸账户。”
刘铮冷笑了一声。
“全省像诚信律所这样、被我爸和陈鸿图暗中控制的律所,一共有六家。”
“这六家律所,就像是六个巨大的抽水机。每年从省里的扶贫专项、医保专项、教育专项里,名正言顺地抽走几千万甚至上亿的资金!”
“干干净净,没有一点财务破绽。就算审计局来查,人家也是合法的服务合同,你能挑出什么毛病?”
安静。 整个审讯室里,死一般的安静。
黄文清坐在我旁边,记录的笔都掉在了桌子上,整个人瞠目结舌地看着刘铮。
我也被这套天衣无缝、丧心病狂的洗钱网络给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太狠了。 也太毒了。
以前我以为,贪官污吏就是拿麻袋装钱,或者找几个白手套开公司虚开发票。可陈鸿图和刘建国这帮人,已经把贪腐玩成了“产业化”、“合法化”。
他们竟然披着法律的外衣,用最合规的手段,堂而皇之地吸干了老百姓的救命钱。那些本来应该用来给山区孩子盖学校、给穷苦老百姓看病买药的钱,就这么变成了一份份天价的“法律意见书”。
“这六家律所的具体名单,还有每年的资金流水明细,你都知道?”我强压着心里想要杀人的冲动,声音低沉地问。
“我知道大概的框架和负责人。”刘铮赶紧表态,“只要你们去查这六家所的对公账户,顺藤摸瓜,绝对能挖出整个东江省大半个利益网。这里面牵扯的各厅局级干部,绝对不是个小数目。”
“沈主任,这个消息,算不算重大立功?”刘铮满怀期待地看着我。
我盯着刘铮的眼睛。
这小子的算盘打得很精。他主动把老子和陈鸿图最核心的“律所暗网”给卖了,这的确是个惊天大雷,足够专班顺藤摸瓜端掉一窝贪官。
但是。 我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个问题。
他从头到尾,都在说“我爸安排的代理人”、“陈鸿图的亲戚朋友”。他故意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他绝口不提当年青松乡那笔巨款是怎么通过周文斌的宏达贸易公司流转的,也绝口不提他在海外到底还有多少隐藏的信托基金。
他在断尾求生。 抛出律所这条大线,转移我们的视线,换取宽大处理,同时死死捂住自己经手的那部分核心资产,留作以后东山再起的后手。
这小子,死到临头了,智商还在线。
“算不算立功,不是我说了算,得看专班的最后认定。”我没有点破他的小心思,这会儿最重要的是拿到这份名单。
我把一份空白的口供纸推到他面前,扔过去一根笔。
“把那六家律所的名字、法人代表,还有你所知道的资金流向,一字不落地给我写下来。敢隐瞒一个字,神仙也救不了你。”
刘铮如蒙大赦,抓起笔就刷刷刷地写了起来。
半个小时后。
我拿着刘铮写满了两页纸的供述材料,大步走进了苏国铮的临时办公室。
姚国栋书记和韩永年书记也都在。
“苏老,刘铮吐口了。”我把材料递过去。
苏国铮接过材料,戴上老花镜,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彻底变了。
姚国栋凑过去看了一眼,也是倒吸了一口凉气:“利用律所当资金中转站?洗劫民生专项资金?这帮畜生,真是吃人不吐骨头啊!”
苏国铮没有说话,他快步走到办公桌前,打开一台内部联网的保密电脑,根据刘铮提供的名单,直接连线了省审计厅的大数据中心。
我们在旁边站着,看着苏国铮在键盘上敲打着。
随着一份份调取出来的专项资金审计报告和律所流水比对。
苏国铮的脸色越来越铁青,到最后,他甚至猛地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
“查出来了。”
苏国铮站起身,双手撑着桌面,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微微发抖。
“根据初步比对。从九八年到现在,这六家律所,以法律顾问费的名义,从全省各个渠道套取的资金。”
苏国铮看着我们,报出了一串让人胆寒的数字。
“东江省专项扶贫资金,涉及数亿。”
“省医保统筹专项资金,又涉及数亿。”
“教育基建专项资金,同样数亿。”
苏老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地砸下这串天文数字。
“总计,十几亿!全是通过这条暗网,洗进了他们个人的腰包!”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十几亿。 这在九十年代末到现在这十几年,是一个足以让任何省份都心惊肉跳的数字。这背后,是多少因病返贫的家庭,是多少坐在危房里上学的孩子,是多少顿吃不上肉的贫困户?
我站在原地,死死地咬着牙。
我爸当年查那笔巨款,赔上了一条命。现在,这帮人竟然变本加厉,用这种看似合法的手段,又吸了老百姓十几亿的血。
“苏老,马上批捕名单上的律所负责人!”姚国栋书记激动地说道,“绝不能让这帮人跑了!”
苏国铮没有马上回答。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沉默了良久。
然后,他走回办公桌前,拿起了那部直通省纪委最高层的红色保密专线电话。
“给我接省里。”苏国铮沉声说道。
电话很快接通了。
“首长,我是东江巡视组,苏国铮。”
苏老的语气无比郑重:“案子有重大突破。刘建国和陈鸿图的利益网络,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庞大。初步核实,涉案资金总计十几亿,涉及扶贫、医保、教育三大民生领域。”
电话那头说了些什么,我们听不到。
但苏国铮的脸色变得异常冷酷。
“是,明白。请求省委协调省检察院和省公安厅,对涉案的六家律所及相关人员,进行全省范围内的同步收网。”
苏国铮停顿了一下,目光突然转向了我,眼底闪过一丝深邃的精芒。
他对着话筒,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老辣的算计。
“另外,报告首长。刘建国的儿子刘铮,虽然供出了这条律所暗网。”
苏国铮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但他自己经手的那部分核心资产,他没全说。他在跟我们玩断尾求生的把戏,给自己留着筹码呢。”
“对。我的意见是,先不动他。”
苏国铮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道:“既然他想玩,那我们就把网放得再大一点,让子弹,再飞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