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省高院二审法庭上,审判长手里那把沉甸甸的法槌,重重地砸了下去。
这声音在空旷的法庭里回荡,砸在每个人的心坎上,也彻底砸碎了刘建国最后的一丝幻想。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被告人刘建国犯受贿罪、滥用职权罪等数罪,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本裁定为终审裁定!”
法官宣读完毕的那一秒,旁听席上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坐在我身边的黄文清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用力一拍大腿:“痛快!这老王八蛋,总算是被钉死了!”
我没出声,目光死死地盯着被告席。
刘建国两腿一软,要不是旁边两个身强力壮的法警架着他的胳膊,他早就瘫在地下了。他没喊冤,也没闹,那张保养得宜的老脸灰败得像是一层糊在骷髅上的草纸,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地面,就这么像拖死狗一样,被拖出了侧门。
从他被架走到门关上,他没敢再回头看我一眼。
刘建国的案子,结了。
可我这心里,却像压着另一块石头。
昨天在专案点里,陈鸿图那老狐狸临死反扑时留下的那句话,像个魔咒一样在我脑子里转悠。
“我背后,还有人!”
这老狐狸是在虚张声势,还是东江省的这潭水,真的深到了能淹死人的地步?连堂堂一个省委副书记,都只是个在前面抛头露面的提线木偶?
“明远,想啥呢?走啊,阿姨在外面等急了。”林若溪碰了碰我的胳膊。
我回过神来,冲她笑了笑:“走,接我妈去。”
刚推开法院那扇厚重的大玻璃门,一股北风夹着初冬的寒气扑面而来。
可紧接着,一阵震耳欲聋的动静,差点把我的耳膜给掀翻了。
“咚咚锵!咚咚锵!”
“噼里啪啦——”
漫天的红纸屑在风里乱飞,锣鼓声、鞭炮声,混在一块儿,把法院门前的大广场吵得像过年一样。
我定睛一看,整个人瞬间愣在了原地。
法院台阶下面,乌泱泱地站满了人。不是看热闹的闲汉,全是穿着粗布黑棉袄、戴着头巾的乡下老百姓。足足有大几百号人,把广场堵得严严实实。
“明远!那是青松乡的乡亲们!”我妈站在台阶下面,眼眶已经红透了。
我赶紧跑下台阶。
人群最前面,是几个拄着拐棍的老大爷。看到我穿着市纪委的制服走下来,领头的一个老汉激动地往前迈了两步,手里的旱烟袋都掉在了地上。
“是沈局长家的后生!是沈主任出来了!”
老汉这一嗓子,后面那几百号人呼啦啦全围了上来。
“乡亲们,大冷天的,你们怎么全跑到省城来了!”我赶紧迎上去,一把扶住那个老汉。
“沈主任啊!”老汉一把攥住我的手,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咱们青松乡一千七百户贫困户,今天一早就包了十几辆大巴车,全赶过来了!我们进不去法庭,就在这风口里等着!”
老汉哆嗦着嘴唇,指着法院的大门:“那个姓刘的畜生,判了吧?”
“判了!”我大声喊道,扯着嗓门让所有人都能听见,“无期!没收全部财产!这辈子他就在大牢里蹲到死了!你们那笔救命钱,政府也已经立了专项追缴案,一分不少,全给你们追回来!”
“好啊!老天爷开眼啦!”
“沈局长在天有灵啊!”
几百号人瞬间爆发出一阵又哭又笑的欢呼声。好几个上了年纪的大妈,直接把手里提着的鸡蛋、红枣,拼命地往我怀里塞。
“孩子,你替你爸,替咱们全乡老百姓报了仇,这是咱们自己家里养的鸡,你拿回去补补身子!”
“大妈,这我不能要,我们有纪律……”我拼命推辞。
“啥纪律不纪律的,这是老百姓的心意!”老汉板起脸,“你爸当年在咱们乡,连口热汤都舍不得喝咱们的。你今天要是连这几个鸡蛋都不收,咱们这心里过意不去!”
看着那一双双粗糙、皲裂,却捧着最实在东西的手,我鼻子一酸。
“好,我收下。我替我爸,谢谢乡亲们!”
我深深地弯下腰,冲着这群苦了一辈子的老百姓,鞠了一个九十度的大躬。
下午三点,西山公墓。
阳光很好,照在漫山遍野的墓碑上,泛着一层清冷的白光。
我蹲在我爸的墓碑前,手里拿着一个防风打火机。
“咔哒。”
火苗窜了起来,我把那份盖着省高院大印的《刘建国终审裁定书》复印件,放在火苗上。
火纸卷着边儿,一点点烧成了灰烬,随着风,围着墓碑打着转儿。
我倒了三杯剑南春,洒在坟前的黄土上。
“爸,儿子来看您了。”
我看着墓碑上我爸那张严肃的照片,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跟他拉家常。
“第一阶段,结了。”
“周鹤年畏罪撞柱,死无对证。刘建国二审判了无期。陈鸿图一审吃了死刑,眼下正卡在最高法的复核上。当年在盘山公路上害您的那帮人,我一个都没放过,全给他们钉死了。”
我抓起一把黄土,慢慢洒在火堆上,压住那些飞灰。
“您当年没查完的账,林叔帮您查清楚了。您丢在青云县的公道,儿子帮您讨回来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
我没有回头,但我知道,我的身后站着一群人。
我妈穿着黑大衣,眼角挂着泪,但嘴角却带着笑,那是这十三年来,她第一次笑得这么踏实。
陈远征书记走上前,拍了拍我爸的墓碑,叹了口气:“老哥哥,你这辈子值了。你留下的这把刀,不仅利,还硬。”
楚云山楚老拄着拐杖,站在旁边,连连点头:“伯言啊,小沈比你强。他懂变通,知道借势,这是干纪检的好苗子。”
赵勇胳膊上还打着石膏,吊在脖子上。这小子在抓捕行动里受了伤,今天死活非要出院跟过来。他咧着嘴笑:“沈主任,等我伤好了,咱们接着干!”
王建国局长和审计专家钱建华也站在后头。
钱建华推了推眼镜:“沈局长,您当年的账没白记。现在那些贪官的底裤,都被咱们查得底朝天了。”
看着这些跟着我一路拼杀过来、在最危险的时候都没有退缩的战友和长辈,我胸口涌起一股滚烫的热流。
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我爸,也不是一个人在地下长眠。
林若溪走过来,把一条灰色的羊绒围巾轻轻绕在我的脖子上。
她没有看别人,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就这么直直地看着我。
“冷不冷?”她轻声问。
“不冷。”我握住她冰凉的小手。
若溪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子砸在心坎上的坚定:“明远,第一阶段结了。下一阶段,不管水多深,我们一起走。”
我心里猛地一颤,反手紧紧攥住她的手,重重地点了点头。
是啊,下一阶段。
陈鸿图那句“背后还有人”,绝不是空穴来风。周鹤年死了,刘建国进了大牢,但陈鸿图这只老狐狸,在东江省盘根错节了三十年,他的根系到底扎得有多深?那个躲在栖云寺最深处、让他甘心当提线木偶的“掌柜”,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庞然大物?
这一切,都像是一团化不开的浓雾,笼罩在省城的天空上。
我们祭扫完,顺着石阶慢慢往下走。
残阳如血,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刚走到公墓门口的停车场,我兜里的保密手机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我拿出来一看,是苏国铮老领导的专线。
我接起电话:“喂,苏老。”
“小沈,祭扫完了?”电话那头,苏国铮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但透着一股子压不住的兴奋。
“刚下山。”我回道。
“陈鸿图的死刑复核,最高法那边今天下午有回音了。”苏老没有任何废话,直奔主题,“他死咬着‘重大立功’不撒口,非说要交出他头上那个‘掌柜’,才肯把最后那截话说全。复核,暂时给他压下来了。”
“那不是正好?让他交!”我猛地握紧拳头。
“先别急着高兴。”苏国铮在电话那头顿了顿,语气变得异常严肃,“小沈,陈鸿图昨天在专案点里说的那句话,你没忘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背后还有人?”
“对。他不是在虚张声势,他是在给咱们放烟雾弹,也是在警告咱们。”
苏国铮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隔墙有耳。
“这两天,我通过内部渠道查了一些陈鸿图当年的提拔履历,还有那六家律所洗出去的钱的最终走向。有很多线索,到了省里某个极高的层级,就突然断了,被人为抹平了。”
“还有那个栖云寺。全省四百多座庙,就它一家账面干净得连一分拨款都没领过,香火却比前二十座加起来还旺。那些钱,一分都没进过银行的功德账户。”
“苏老,您的意思是……”我咽了口唾沫。
“东江省这盘棋,周鹤年和刘建国,只是过了河的小卒子。陈鸿图,顶多算是个‘车’。真正的‘帅’,还在棋盘后面坐着呢。”
苏老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变得像钢铁一样坚硬。
“所以,你在市里打小鬼的阶段,结束了。抓陈鸿图背后的大鱼,靠你在市纪委的那个位置,够不着了。”
我呼吸一紧:“组织上有什么安排?”
“明天早上八点。”
苏国铮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不用去市纪委上班了。直接带着你的档案,到省委大院二号楼,省纪委办公厅报到!”
“组织上经过慎重研究,并报请省纪委同意。正式调任你为,东江省纪委、第三纪检监察室,副处长!”
轰。
我只觉得脑子里一阵嗡鸣,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
省纪委。第三纪检监察室副处长。
这已经不再是“借调”,而是真刀真枪地把我插进了省城这个权力的最核心圈层。第三监察室,历来是省纪委负责查办厅局级甚至副省级大案要案的“尖刀连”。
“小沈。”苏国铮在电话那头沉声问,“敢不敢接这个烫手山芋?到了省里,你面对的就不再是刘铮那种小混混,而是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真正大鳄。一步走错,粉身碎骨!”
我抬起头,望向省城的方向。隔着百来里地,那片繁华却又深不可测的高楼大厦我一眼看不见,可我知道,它们就在那儿等着我。
北风吹在脸上,我却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燃烧。
“苏老。”
我咬着牙,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狠劲儿。
“我沈明远这把刀,磨了十三年。”
“不怕骨头硬,就怕骨头不够啃!”
“明天早上八点,我准时去省纪委报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