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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并肩破局
    省人民医院IcU门外的走廊,冷得像个冰窖。

    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雨停了,可是地上的水洼里倒映着的灰蒙蒙的天空,依然让人觉得压抑。

    我靠在墙上,眼眶熬得通红。若溪坐在排椅上,双手捂着脸,一动不动。她那件沾着林叔鲜血的米色风衣,在惨白的日光灯下,刺眼得让人心惊肉跳。

    抢救已经进行了整整八个小时。

    “哐当。”

    抢救室沉重的铁门终于被推开了。主治医生拖着疲惫的步子走出来,摘下口罩,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若溪像触电一样弹了起来,扑过去,死死抓着医生的胳膊,连声音都在发抖:“大夫,我爸……我爸他……”

    “命保住了。”医生看着我们,语气里带着一丝侥幸,“硬膜外血肿已经清除,颅内压也降下来了。但是……”

    医生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沉重。

    “病人年纪大了,这次脑部受创太严重。虽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什么时候能醒过来,或者……还能不能醒过来,得看他自己的造化了。你们家属,要做好打持久战的心理准备。”

    若溪整个人猛地晃了一下,我赶紧一把揽住她的肩膀,把她死死地护在怀里。

    “谢谢大夫,辛苦您了。”我冲医生点了点头。

    看着护士把插满管子、双眼紧闭的林叔推向重症监护室,若溪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趴在走廊的玻璃窗上,看着里面那个平时精神矍铄、现在却只能靠呼吸机维持生命的老人,肩膀剧烈地抽动着。

    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

    “若溪,林叔挺过来了。只要人还在,就有希望。”我贴着她的耳朵,声音沙哑地安慰。

    若溪没有说话。

    她就那么趴在玻璃上,看了足足有十分钟。

    十分钟后,若溪慢慢地转过身。

    她脸上的眼泪已经干了,留下一道道泪痕。她走到洗手间,打开水龙头,捧起冰冷的自来水,狠狠地泼在自己脸上。

    一次,两次,三次。

    等她再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时,我愣住了。

    那个在雨夜里崩溃大哭、浑身发抖的女孩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冰冷到了极点的决绝和凌厉。

    她脱下那件沾着亲爹鲜血的外套,毫不犹豫地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面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衬衫,虽然单薄,但她的脊背却挺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直。

    “若溪?”我走过去,有些担忧地看着她。

    “明远,你回单位吧。”她转过头看着我,声音出奇地平静,“去干你该干的事。这里有护工,我晚点再过来。”

    “你现在这个状态,我怎么放心走?”我一把抓住她的手。

    “我没事。”

    若溪反握住我的手,她的手虽然凉,但力道却大得惊人。那双红肿的眼睛里,燃烧着一团足以把一切都烧成灰烬的烈火。

    “他们把我爸推下楼,就是想看我们崩溃,想让我们知难而退,想让我们害怕!”

    她咬着牙,一字一顿地从后槽牙里挤出这句话。

    “我偏不让他们如愿!我爸还没死呢,这笔账,我现在就要去跟他们算清楚!”

    “你要去干什么?”我心里突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去战斗。”

    若溪松开我的手,大步朝着电梯走去,头也没回。

    “明远,你记住。从今天起,我不光是你的女人。”

    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转过身看着我,目光如炬。

    “我还是跟你同一个战壕里,不死不休的战友!”

    ……

    上午九点半。

    省纪委大楼地下二层,我坐在资料室那张掉漆的办公桌前,对着一堆破产清算单,脑子里全都是若溪临走时那个决绝的眼神,心乱如麻。

    “哐当。”

    地下室的铁门被人猛地推开,黄文清像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一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明远哥。别看卷宗了。出大事了,你赶紧跟我上去。”

    黄文清急得直跺脚,一把拽住我的胳膊。

    “出什么事了?刘铮那边又动手了?”我猛地站起来。

    “不是刘铮。是嫂子。”

    黄文清咽了口唾沫,眼珠子瞪得溜圆:“嫂子带着省报的摄像团队,直接把咱们省纪委一楼的接待大厅给堵了。现在上面全乱套了。”

    “什么?”

    我脑袋里“嗡”的一声,二话不说,拔腿就往外冲。

    若溪疯了吗?这可是省纪委办公大楼。这地方是能随便带摄像机闯进来的吗?王守义那帮人正愁抓不到咱们的把柄,她这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等我和黄文清冲出电梯,来到一楼大厅的时候,眼前的景象让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大厅里已经围满了人,各个科室的干事都探头探脑地在走廊里看热闹。

    若溪穿着一身笔挺的深黑色职业套装,胸前挂着省报首席记者的工作牌。她的头发干净利落地盘在脑后,手里拿着一支录音笔。

    在她身后,一左一右站着两个扛着高清摄像机和收音话筒的摄像大哥,镜头那红色的工作灯正一闪一闪地亮着。

    在他们对面,第三室的副主任王守义带着几个保安,正满头大汗地拦着他们。

    “林大记者。林大主编。您这可是胡闹啊。”

    王守义急得直跳脚,伸手去挡摄像机的镜头,官腔打得震天响。

    “这里是省纪委!是严肃的纪检监察机关!你们省报要采访,必须提前三天向宣传部和咱们办公厅发函备案!你带着机器直接闯进来,这是严重违反规定的!”

    “王主任,您不用拿规定来压我。”

    若溪站在那里,不卑不亢,声音清脆而响亮,保证大厅里的每一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昨天,《华夏晨报》全文转载了我的报道。省里的领导已经对‘九八年国企改制巨额资产去向不明’的问题做出了重要批示,要求严肃查处,接受舆论监督!”

    若溪举起手里的录音笔,步步紧逼。

    “我今天,是代表省委机关报,带着全省几千万老百姓的疑问,来进行合法合规的新闻追踪采访!怎么?难道咱们东江省纪委的大门,对党报的记者是关着的吗?难道这巨额资金的窟窿,是个不能见光的马蜂窝吗?!”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王守义被若溪这两顶大帽子扣得脸色铁青,气急败坏地指着她,“我不管你什么华夏晨报不华夏晨报!没有省委领导的批条,今天谁也不能在这里接受采访!保安!把他们的机器给我收了,请出去!”

    几个保安刚要上前。

    “住手。”

    我大喝一声,从人群中大步走了出来。

    大厅里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我身上。

    我走到若溪身边,看着她那张因为一夜没睡而略显苍白,却依然刚毅的脸,心里的担忧瞬间化作了一股豪情。

    这丫头,是在用媒体的镁光灯,强行打破王守义给我套上的“软封杀”。

    “沈明远!你出来干什么?还不赶紧把你的人带走!”王守义看到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大声呵斥道,“看在你也是体制内干部的份上,我不追究她冲击国家机关的责任,马上让她滚!”

    我没搭理王守义,而是转过头,看着若溪。

    若溪也看着我。我们俩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没有儿女情长,只有战友之间那种把后背交给对方的绝对信任。

    若溪微微扬起下巴,把录音笔递到我面前,语气公事公办,甚至带着一丝冷酷。

    “沈副处长。听说您目前在第三室,正负责整理九十年代的历史旧档。”

    她看着我,大声说道:“我现在,以省报名义,正式申请对您进行关于‘九八年国企改制疑点’的独家采访。请问沈副处长,面对这巨额资产的流失,咱们纪委目前有没有掌握什么关键线索?”

    全场哗然。

    所有的干事都在窃窃私语。这等于是把遮羞布直接撕开,摆在太阳底下晒了。

    “沈明远。你敢。”

    王守义慌了,他是真的慌了。他冲过来,指着我的鼻子大吼。

    “你现在是被停职核查整理旧档的人员。按照保密规定,你绝对不允许接受任何媒体的采访。你要是敢乱说一句话,我现在就让纪检监察室扒了你这身衣服。”

    “王主任,我是被调岗,不是被停职。”

    我冷冷地看着他,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

    “党纪国法哪一条规定了,整理旧档的纪检干部,面对党报记者的正当询问,必须三缄其口?这巨额资金的窟窿就在那儿摆着,咱们纪委如果不发声,难道让老百姓戳着咱们的脊梁骨骂娘吗?”

    “你反了!你简直是反了!”王守义气得浑身发抖,转头冲着旁边看热闹的干事大喊,“给办公厅打电话!叫警卫处的人来!把他们给我轰出去!”

    大厅里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火药味浓得一点就着。

    就在几个警卫处的武警接到通知,荷枪实弹地从走廊另一头跑过来,准备强行清场的时候。

    “叮铃铃——”

    王守义兜里的手机,突然发出了一阵急促的响铃声。

    他本来不想接,但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来电显示,脸色瞬间大变。他赶紧做了个手势让武警先停下,走到一边,接通了电话,腰杆下意识地弯了下去。

    “喂,陈部长……是,我是第三室的小王……”

    大厅里静悄悄的,只能听见王守义在那边对着电话唯唯诺诺的声音。

    “这……陈部长,这不合规矩啊。她虽然是省报的记者,但这案子涉及面太广,万一……是。是。我明白。坚决服从组织决定。”

    挂了电话,王守义整个人就像是霜打的茄子一样,刚才那股子飞扬跋扈的劲儿全没了,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转过身,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又看了看若溪身后的摄像机。

    “王主任,省委领导怎么指示的?”我故意拔高了声音问他。

    王守义咬着后槽牙,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他深吸了一口气,极不情愿地对着大厅里的所有人宣布。

    “刚才……省委组织部副部长,陈远征同志,亲自打来电话批示。”

    王守义的声音干涩得像吞了沙子。

    “陈部长说,华夏晨报既然已经转载,舆论不可逆。堵不如疏。省纪委作为监督机关,必须带头做到公开透明。”

    他死死地盯着我,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最后几个字。

    “陈部长同意,由第三室调研员沈明远,代表省纪委,就整理旧档的情况……接受省报记者的采访!”

    轰。 大厅里再次炸开了锅。

    陈远征。 我心里猛地一震,随即涌起一阵狂喜。

    陈叔。当年在青云县宁可自首也要硬刚陈鸿图的老领导。陈鸿图倒台后,他因为刚正不阿,被苏国铮和专班联合推荐,半个月前刚刚被破格提拔为省委组织部副部长。

    关键时刻,老战友的火力支援到了。

    有了陈远征这位省委大佬的亲口批示,王守义这道“软封杀”的铁闸,被若溪用一杆笔和一台摄像机,硬生生地砸了个稀巴烂。

    “王主任,那我们现在可以开始采访了吗?”若溪看着王守义,眼神里没有一丝胜利的喜悦,只有冰冷的锋芒。

    “去三楼会议室!”王守义气得一甩袖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

    三楼,小会议室。

    门一关,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摄像大哥很懂事地把机器架好,然后退到了门外守着。

    会议室里,只剩下我和若溪两个人。

    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卸了下来。我看着坐在我对面的若溪,看着她强撑出来的坚强,心里一阵针扎一样的疼。

    我走过去,在一把椅子上坐下,伸手握住她放在会议桌上的双手。

    “若溪,你胆子太大了。”我轻声责备,但更多的是心疼,“你知不知道你今天这么一闹,等于直接把刘铮他们的火力全吸引到你身上了?他们能对林叔下黑手,难保不会对你……”

    “我不怕。”

    若溪反握住我的手,她的眼神无比坚定。

    “明远,我爸倒下了。他拼了命藏了十三年的证据,差点因为一场‘意外’永远见不到天日。”

    她看着我,眼底泛起一层水光,但语气却比钢铁还要硬。

    “我算是看明白了。对付这帮躲在阴暗角落里的吸血鬼,你越是退让,越是隐忍,他们就越觉得你好欺负!只有把一切都摊在阳光下,把这滩水搅得天翻地覆,他们才会害怕,才会露出破绽!”

    “而且……”

    若溪伸手摸了摸我的脸,嘴角露出一抹凄美的微笑。

    “你在这地下室里憋了快三个月了。他们不给你出声的渠道,我就用我手里的笔,用省报的版面,生生地给你砸出一条道来!”

    “既然咱们是战友,这冲锋陷阵的事,就不能光让你一个人干。”

    我看着她,眼眶发热,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咱们并肩作战!”

    我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还有件事。你今天这一闹,等于把自己亮到了明处。我已经让赵勇从他老部队调了两个战友,一明一暗跟着你。上下班、跑采访,都别甩人家。”

    若溪愣了一下,随即抿嘴笑了:“你啊,嘴上骂我胆子大,背地里早把后路给我铺好了。”

    “啧。”我别过脸,“少废话。真要出点事,我找谁算账去。”

    我深吸了一口气,收敛了情绪。现在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战机稍纵即逝。

    “若溪,你文章里写的那个巨额数字,是不是你找到了赵德海的女儿,拿到了那份复审报告?”我压低声音问。

    若溪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不是。我没找到她。那个数,是我查阅了当年报纸上公开的几个破产国企的资产负债表,然后找了几个老审计员重新推算出来的。我只是在文章里抛出了一个大概的疑问,用来造势。”

    原来如此。 这就对上了,若溪是用新闻调查的逻辑推算出来的,而并非掌握了原件。

    “怎么?你问这个干嘛?”若溪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

    我凑近她,压低了嗓音,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狂热。

    “因为,就在今天早上。赵德海的女儿,把那份盖着大印的复审报告原件,亲手交到了我的手里!”

    若溪猛地瞪大了眼睛,一把捂住嘴,差点惊呼出声。

    “那……那咱们的证据链,是不是彻底闭环了?!”她激动得浑身发抖。

    “对!就差最后一步,把这复审报告和私账上的账号对上,去银行调取原始转账底单!只要底单到手,刘铮就是死路一条!”

    “好!”

    若溪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激动。

    她恢复了那个干练的首席记者的模样。她拉开随身带着的公文包拉链,从里面拿出一叠厚厚的文件,直接推到了我的面前。

    “明远,我今天硬闯省纪委,逼着王守义接受采访,不仅仅是为了给你造势。”

    若溪看着我,眼神里透着一股子令人胆寒的缜密和智慧。

    “刘铮他们既然敢动我爸,肯定已经在准备转移资产或者销毁最后的银行证据了。你就算去银行查,也不一定能马上查到他们当年用的那些皮包公司的底细。”

    她把那叠文件推到我手里,在上面重重地拍了两下。

    “所以,我动用了省报内部的档案库,还有我爸这几年在海外帮我搜集的一些边角料。”

    我低下头,看向手里的那张纸。

    只看了一眼,我就觉得头皮一阵阵发麻。

    那是一份详细到令人发指的【1998年国企改制相关核心人物及皮包公司股权交叉网络图】。

    上面不仅有刘铮当年的各种化名,还有他那些马仔、白手套的身份证号,甚至连他们当时注册公司的工商底档编号,都列得清清楚楚。

    “明远。”

    若溪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宛如一位运筹帷幄的女将军。

    “这是我整理的1998年所有相关人物档案。”

    “拿着它,去银行。一刀,给他们切大动脉上!”

    我把那叠文件揣进怀里,刚要起身,若溪的手机在桌上“叮”地震了一下。

    她随手拿起来扫了一眼,脸上的笑“唰”地就没了。

    “怎么了?”我心里一沉。

    若溪没吭声,把手机递了过来。

    屏幕上,一条短信。号码陌生,没有归属地。

    只有一句话——

    【这步棋走对了。可惜,走不远。】

    我盯着那行字,后脊梁骨一阵一阵地冒凉气。

    有人,一直在暗处盯着我们。从她硬闯这栋楼,到刚才这间会议室,一步都没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