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楼小会议室那场惊心动魄的交锋结束后,我连口水都没顾得上喝,揣着若溪给我的那份人物网络档案,顺着消防通道,一口气跑回了地下二层的综合档案库。
推开那两扇沉重的防火铁门,里头那股熟悉的旧纸发霉味儿扑面而来。
钱守业正坐在那张掉漆的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个放大镜,死死地盯着我昨天画的那张资金流向图。听见门响,他猛地抬起头,那副破老花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
“小沈?你怎么这么快就下来了?”钱叔赶紧站起身,“上面出什么岔子了?我刚才听见一楼大厅那边闹哄哄的,好像是说有省报的记者来砸场子?”
我走过去,拉过一把折叠椅,一屁股坐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钱叔,没出岔子。那记者……是我媳妇。”我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咧开嘴,笑得无比畅快。
“若溪?!”钱守业瞪大了眼睛,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丫头胆子也太肥了吧!她跑到省纪委大楼里来撒野,王守义能饶了她?”
“省委组织部陈远征副部长亲自打电话批的示,王守义就算是条疯狗,他也得给我乖乖卧着!”
我把手里的那叠人物档案“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
“钱叔,别管上面的事了。若溪给咱们送来了一份大礼。”我指着那叠纸,眼睛都在冒光,“这是她整理的九八年国企改制,刘铮手底下所有关联人物和空壳公司的股权交叉网络图。连他们当年注册用的身份证号和工商底档全有。”
钱守业一听,赶紧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抓起那叠纸,一页一页地翻看。
“好家伙……好家伙!”钱叔越看越激动,手都在发抖,“连张三李四这种挂名的法人都查得一清二楚!这丫头是把省报的内参库给翻了个底朝天啊!”
“光有这个还不够。”我站起身,目光投向档案库最深处的那排铁架子,“钱叔,开柜子。”
钱守业愣了一下:“你要拿你爸的那本笔记?”
“对。”我重重地点了点头,“若溪给的这张网太大,咱们得拿着这张网,去跟我爸笔记上的源头挨个核对。只要能把九五年那笔数额巨大的铺垫资金,和九八年这些空壳公司对上号,咱们明天去银行调底单,那就是一抓一个准!”
“好。我这就去开。”
钱守业二话不说,拿起那串叮当响的钥匙,大步走到库房最里头。
“咔哒,咔哒……”
随着密码盘的转动和钥匙的拧开,沉重的保险柜门被拉开了。
钱叔小心翼翼地把我爸那本黑色牛皮笔记捧出来,交到我手里。
我拿着这本薄薄的笔记,走回办公桌前。
台灯昏黄的光打在封面上。每一次翻开它,我的心里都像压着一块千斤重的石头。这里面,全是我爸的命啊。
我直接翻过了前面那些密密麻麻的账目明细,翻到了笔记的最后一页。
那一页的大片空白处,只有我爸用绝望而决绝的笔迹写下的那八个字:
【我必死。秀云。明远儿。】
看着这八个字,昨天夜里林叔在雨中满身是血的画面,若溪在IcU门外绝望的哭声,还有这十三年来我妈偷偷掉过的眼泪,像放电影一样在我脑子里疯狂地闪过。
我的眼眶瞬间红了,一股难以名状的悲愤和酸楚直冲天灵盖。
“爸……”
我咬着牙,手指死死地捏着笔记本的边缘。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心里的那股火越烧越旺,烧得我浑身的血液都在逆流。
就在我情绪波动到顶点,整个人几乎要控制不住地颤抖时。
突然,眼前一阵发黑。
这段时间连轴转,白天查档,晚上核账,加上这一股子情绪直往上顶,身子到底撑不住了。
我一把扶住桌沿,太阳穴突突地跳,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的东西都跟着晃了晃。过了好一阵,那股眩晕感才慢慢退下去。
等视线重新聚焦,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落回了笔记的最后一页上。
“小沈,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钱守业发现我不对劲,赶紧伸手来扶我。
“别碰我……钱叔,别动。”
我死死地盯着笔记本的最后一页。
在台灯的照射下,在那句“我必死”的下方,页脚处,竟还挤着一小片我先前没留意到的字。
我翻开时只顾着看那八个字,差点把这页脚的小字漏过去。纸面泛黄,墨水洇开了些,却一笔一画,清清楚楚。
“这……”钱守业站在我旁边,凑过来看了半天,倒吸了一口凉气,“你爸这是把要紧东西,全记在这犄角旮旯里了?藏得可真够深的。”
我顾不上应声,双眼死死地锁住那行小字。
那是我爸的字迹。绝对不会错。
最上面的一行,写着一个日期:【1995年4月10日】。
四月十号。那是我爸出车祸前不到两周的日子。
我顺着日期往下看,那些隐藏了十三年的秘密,终于在这一刻,赤裸裸地展现在了我的眼前。
【陈书记计划核心草案(部分摘抄)】 【第一步:产业园用地。地点:城南。】 【第二步:张鸿宇代持。】 【注:此为1995改制立项前置准备。】 【经办人:王金海。】
我死死地盯着这短短的几行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连呼吸都忘了。
“钱叔……你看清了吗?”我咽了口唾沫,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看清了,看清了……”钱守业凑过来,眼珠子都快贴到纸上了,“产业园用地……张鸿宇代持……这是什么意思?你爸怎么会写这些东西?”
“这不是算命,也不是他瞎猜的。”
我猛地抬起头,双眼通红,脑子里的思路就像是闪电一样劈开了所有的迷雾。
“钱叔!我爸在生前,不仅仅查到了陈鸿图洗钱的流水!他在四月十号那一天,一定是想办法弄到了陈鸿图团伙最核心的内部署蓝图!”
我指着纸上的那几个名字,声音都在打颤。
“您看这个‘产业园用地’!咱们之前一直没想明白,九五年到九八年这三年,那笔数额巨大的铺垫资金,他们到底是怎么洗干净的!现在全明白了!”
我一把抓过若溪给我的那份人物关系图,飞快地翻找着。
“他们打着建产业园的幌子,在城南圈了一大块地!这块地不是省里直接拨给刘铮的,而是转了个弯!”
“张鸿宇……”钱守业念叨着这个名字,突然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了!张鸿宇当年是城南那个镇的镇长啊!九六年的时候,因为镇上一笔修路款不翼而飞,他被市纪委双规,没到两个月,就突发心脏病死在看守所里了!”
“对。就是他。”
我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咬牙切齿。
“张鸿宇根本不是什么贪污犯,他是陈鸿图选中的白手套!是替死鬼!陈鸿图把那块地挂在张鸿宇或者他亲属的名下代持,这就是‘1995改制立项前置’!”
“等到了九八年国企大改制的时候,刘铮的东江能源集团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出面,以‘盘活不良资产’的名义,把这块已经翻了十几倍的地皮,连同上面的附属设施,全部合法地装进自己的口袋!”
钱守业听得冷汗直冒,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
“太毒了……这帮人太毒了!用国家的钱买地,用镇长的名义代持,最后死无对证,地却全落到了刘家父子的手里。这一手空手套白狼,玩得简直是滴水不漏!”
“那这个王金海呢?”钱叔指着最后那个名字问。
“这就是最关键的一环。”
我指着若溪那份文件上的一行小字。
“钱叔,您看。若溪这份名单上,刘铮在九八年注册的一家核心投资公司,早期的法人代表,就叫王金海。如果我没猜错,这个王金海,就是当年替陈鸿图跑腿办手续、后来又跟着刘铮洗钱的大管家。”
对上了。 全对上了。
F5产业园用地的暗线,F1最初那笔黑金的源头,还有我爸这本终极的下册笔记,这三条看似平行的线,在这一刻,发生了强烈的共鸣,严丝合缝地咬死在了一起。
我爸在生命的最后十几天里,拿到了这份要命的计划书,所以他才会绝望地写下“我必死”那三个字。因为他知道,陈鸿图一旦发现计划泄露,绝对会对他下毒手。
“钱叔,手机……我的保密手机拿来。”
我颤抖着手,扶着桌沿稳住身子,大声喊道。
钱守业赶紧把放在旁边的黑色手机递给我。
我打开摄像头,对着笔记本上那段页脚的小字,“咔嚓”拍了一张照片。然后迅速点开加密通讯软件,把照片直接发送给了苏国铮和楚云山所在的那个三人专案群。
“发过去了……这下,这帮孙子一个都跑不……”
我的话还没说完。
突然,一阵天旋地转的恶心感,毫无预兆地从我的胃底直冲脑门。
“嗡——”
眼前一黑,世界开始打转。那盏昏黄的台灯在我眼里一下子拖出七八重影子,光圈叠着光圈。钱叔那张脸,也在我眼前裂成了好几张,晃来晃去。
糟了。这些天连轴转,昨晚又熬了个通宵,早上就灌了半碗小米粥,身子到底还是垮了。
“呕——。”
我猛地一把推开桌子,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跌跪在粗糙的水泥地上。双手死死地抠着喉咙,张开嘴,一阵剧烈的干呕。
“小沈。明远。你怎么了?”
钱守业吓坏了,赶紧冲过来想把我扶起来。
“别碰我……别碰……桶……”我虚弱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浑身的骨头就像是被拆散了重装一样,疼得我浑身冒冷汗,身上的旧夹克瞬间就湿透了。
钱守业手忙脚乱地从墙角踢过来一个塑料垃圾桶。
我扒在垃圾桶边缘,“哇”的一声,把早上喝的那点小米粥连同胃酸,一股脑儿全吐了出来。
酸水刺激着食道,火辣辣地疼。
吐完了一阵,稍微喘口气,紧接着又是一阵更猛烈的眩晕。眼前的重影晃得我连桶边都摸不准,我一头扎进去,连胆汁都快吐干净了。
整个地下室里,全是我痛苦的干呕声。
钱守业在旁边急得直跳脚,拿起桌上的茶缸给我拍后背:“明远啊,你这到底是怎么了?是不是刚才在上面受了凉?我给你打120吧。”
“不能打。”
我死死地抓住钱守业的裤腿,指甲几乎要抠进他的肉里。
“千万别叫人……我没事……老毛病……歇会儿……歇会儿就好……”
我咬着牙,强撑着。绝对不能去医院。一旦惊动了上面,王守义他们肯定会趁虚而入,把这个资料室翻个底朝天。我爸的笔记,还有那些旧账本,全保不住。
我就这么跪在地上,扒着垃圾桶,吐得死去活来。
整整两个多小时。比前几回哪一次都长,都凶。
这两个多小时,对我来说就像是过了两个世纪那么漫长。每一秒都是煎熬。
直到挂钟的指针指向了中午十二点半,那股要命的眩晕感,才像退潮的海水一样,慢慢地从我脑子里抽离。
“呼……呼……”
我像一条脱了水的鱼,瘫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色白得像一张纸,连嘴唇都没有一丝血色。
“活过来了?你可把老头子我吓死了!”钱守业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赶紧递过来一条湿毛巾。
我接过毛巾,胡乱地擦了擦脸上的冷汗和嘴角,勉强扶着桌腿站了起来。
口袋里的私人手机贴着腿根,震了两下。
是若溪。我深吸一口气,尽量把声音压稳:“喂。”
“你在哪呢?”若溪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我爸那边暂时稳住了,我给你带了饭,三楼会议室没人。听黄文清说,你又钻地下室去了?”
“嗯,跟钱叔对点东西。”
“你嗓子怎么这么哑?”她一下就警觉了。
“没事,呛了口烟。”
“沈明远。”她语气沉下来,“早上在会议室我就看你不对,白得跟纸似的。你扶桌沿那一下,别以为我没瞧见。”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明天。”她不容分说,“明天一早,先跟我去医院,做个彻底检查。不许推脱,不许偷偷溜号。你这身子,不是铁打的。”
“啧,真没事,老毛病……”
“不行。”她直接打断我,“就这么定了。”
“滴滴。”
就在这时,放在桌上的保密手机响了两声。
我有些虚弱地走过去,拿起手机。
是楚云山师父在群里发来的消息。
只有简短的一句话,却透着一股子让人热血沸腾的杀机。
【F5链上,张鸿宇这个名字,是终极杀器。】
我看着屏幕上的这行字,虽然胃里还在抽搐,但嘴角却忍不住疯狂地上扬。
终极杀器。
陈鸿图,刘铮。你们以为张鸿宇一死,就能掩盖住那块产业园用地的惊天黑幕吗?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里,转过头看着钱守业,眼神比任何时候都要凶狠。
“钱叔。”
我指着门外。
“收网的时候,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