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省纪委大楼地下二层的这间综合档案库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排气扇“呼噜呼噜”地转着,把那股子经年累月的霉味儿往外抽,可怎么抽也抽不干净。
我和楚云山师父、钱守业钱叔,三个人围在那张掉漆的办公桌前。谁也没心思说话,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桌面上摆着的那几样东西。
气氛压抑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但每个人的眼底,都烧着一团几乎要喷出来的火。
“哐当——”
厚重的防火铁门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我猛地站起身。
走进来的人没带秘书,也没带警卫。他穿着一件不起眼的黑色夹克,头上戴着顶压得很低的鸭舌帽,手里拎着个黑色的保密公文包。
直到他反手把铁门死死锁上,摘下帽子,我才迎了上去。
“苏老,您来了。”我压低声音,喉咙有些发紧。
苏国铮点了点头,目光在我和两位老前辈的脸上扫了一圈。
“都没睡呢?”苏老的声音很沉。
“哪睡得着啊。”钱守业苦笑了一声,把桌上的搪瓷茶缸往边上推了推,腾出一大片空地,“这地雷都挖出来了,不赶紧把它交到您手里拉响,我们这三把老骨头闭上眼都不踏实。”
苏国铮大步走到桌前,拉过一把折叠椅坐下。
他没有马上看桌上的东西,而是看着我,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子凝重。
“小沈,电话里说不清楚。外面的风向现在很乱,陈鸿图在医院里绝食抗议,省委有几位不知情的同志,已经开始对咱们专班迟迟不结案有意见了。”
苏老拍了拍手里的公文包:“我今天,是顶着天大的压力,连夜溜出来的。你跟我说,你把九八年的底给兜住了。东西呢?”
“全在这儿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上涌。我走到桌前,像献宝一样,一件一件地把那些带着血和泪的铁证,推到苏国铮的面前。
“苏老,您先看这个。”
我拿起那本薄薄的、黑色的牛皮笔记,双手递了过去。
“这是我爸当年出车祸前,拼死留下的下册笔记。里面清清楚楚地记录了从一九八八年到一九九五年,陈鸿图主政青云县和担任市委组织部长期间,利用职权、安插亲信、成立空壳公司的全盘计划!”
我指着笔记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账目。
“这七年间,陈鸿图在九八年国企大改制之前,就已经提前布好了局。各种立项黑金、改制铺垫、农场链条……他拢共侵吞了数十亿的国有资产。这本笔记,就是他们洗钱的底层逻辑图。”
苏国铮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一把接过笔记本,翻开第一页。当他看到那个天文数字的汇总数字时,拿着本子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几十个亿……好大的胃口。他这是要把咱们东江省给生吞活剥了啊。”苏国铮咬着后槽牙,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这还不算完。”
钱守业走上前,把他那五本用防水油布包着的、硬纸板封皮的老账本推了过去。
“苏组长,这是我九八年,在被他们踢出监察五室之前,连续熬了四个通宵,死记硬背加手抄,抢救下来的原始对账本。”
钱叔指着那些泛黄的账页,声音嘶哑:“沈伯言同志的笔记,是九五年之前的布局。我这五本账,就是九八年他们怎么用那些空壳公司,低价吞并十几家破产国企的实际执行流水!这两笔账合在一起,就是一条首尾相接、天衣无缝的证据链!”
苏国铮翻开钱守业的账本,和笔记上的账号一对照,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
“好……好啊!老钱,你这十二年的冷板凳没白坐!这是立了大功了!”苏老激动得连连点头。
“苏老,要定他们的罪,光有这两本私账,在法庭上可能还会被他们咬成是伪造的线索。”
我看着苏国铮,慢慢地从贴身的内衣口袋里,掏出了那份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文件。
我揭开油纸,露出那张印着“东江省第三方资产评估组”鲜红公章的A4纸。
“但是加上这个,他们就是插翅也难逃了。”
我把那份文件郑重地放在苏国铮的面前。
“这是九八年,第三方资产评估组主审赵德海,拼死留下的、没有公开的复审报告原件。上面白纸黑字盖着公章。当年国企改制,账面上凭空消失的那笔巨额优良资产,全部都在这份报告里!”
“赵德海为了这份报告,九九年出了车祸,连人带车掉进了水库。他女儿隐姓埋名躲了十二年,今天早上,亲手把它交给了我。”
苏国铮死死地盯着那枚鲜红的公章,眼底泛起了一层水雾。
他没有马上说话,而是缓缓地站起身,退后了半步,冲着那份复审报告,也冲着我们三个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哪里是证据。”苏老更咽着,“这上面,全都是人命啊。”
“苏老,还有最后一样东西。”
楚云山拄着拐杖,把今天白天刚刚打印出来的那份张鸿宇的户籍资料和关系网,递了过去。
“这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楚老指着照片上那个大腹便便的男人。
“张鸿宇,陈鸿图的小舅子。九五年他假借辞职,实际上成了陈鸿图最大的白手套。陈鸿图利用他,以建农场的名义,低价圈了城南产业园的地。九八年再由刘铮出面,高价收购这块地。左手倒右手,国家的钱就这么洗进了他们家族的口袋。”
楚老冷笑了一声:“只要控制住张鸿宇,陈鸿图隐藏得最深的那条大动脉,就算是彻底被咱们给切断了。”
四份铁证,整整齐齐地摆在桌面上。
我爸的下册笔记。 赵德海的复审报告原件。 钱守业的老对账本。 张鸿宇的代持线索。
这四样东西,就像是四把锋利的钢刀,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烁着令人胆寒的寒芒。
地下室里安静得可怕。
苏国铮站在桌前,足足沉默了有五分钟。
这五分钟里,他就像是一尊雕像,一动不动。但我能感觉到,他身上的那股子气场,正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如果说他刚进来的时候,是一个忧心忡忡的调查组长。那么现在,他就像是一位即将吹响冲锋号角的统帅。
“小沈。老楚。老钱。”
苏国铮缓缓抬起头,目光如炬,声音在空旷的档案库里回荡,带着一种砸碎一切的决绝。
“这四个东西凑在一起,这个盘子,咱们东江省纪委,已经端不住了。”
我心里猛地一震:“苏老,您的意思是?”
“不仅省纪委端不住,整个东江省委,也端不住了。”
苏国铮一巴掌重重地拍在那堆证据上。
“牵扯到数十亿的巨额国资流失,牵扯到两代纪检干部的离奇死亡,还牵扯到一个曾经的省委副书记和一个在省内呼风唤雨的国企老总!”
“这已经不仅仅是一起严重的经济腐败案了。”苏老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这是一起有组织、有预谋,长达十几年窃取国家经济命脉的惊天大案!”
他转头看着我,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让人热血沸腾的威严。
“我决定,立即以这四份铁证为核心,正式启动‘九八国企改制专案’。”
听到“专案”两个字,钱守业激动得连连搓手:“苏组长,这案子要是立了,咱们由哪个部门牵头办?是直接交到监察一室,还是……”
“都不交。”
苏国铮打断了钱守业的话,语气斩钉截铁。
“东江省的水太深了。王守义现在是第三室的副主任,周冠生在第二室把持着档案,上面还有一个刚刚升上去的刘建国旧部在盯着。把案子交给省里任何一个部门,都不安全,甚至有可能走漏风声,让他们提前销毁罪证。”
苏国铮深吸了一口气,抛出了一个让我们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的决定。
“这件案子,必须绕开省里这盘根错节的关系网。”
“我要直接向省委报。由省纪委,直接领办。”
省级专班直接介入。
我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一阵狂喜直冲心头。
太痛快了。 咱们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熬了这么久,在各种官场规矩和“软封杀”里憋屈了这么久。现在,终于不用再看王守义和周冠生的脸色了。
省纪委直接领办,这就相当于一把尚方宝剑,直接悬在了陈鸿图和刘铮的脑门上。这可是降维打击。
“好!太好了!”楚老激动得用拐杖直戳地面,“只要上头直接下人,刘铮他们在东江省经营了十几年的关系网,就算是彻底废了!他们就算是手眼通天,也够不到省纪委最高层去!”
“不过,苏老。”我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提出了心里的担忧,“这阵仗太大了。陈鸿图现在虽然在医院装死,但他外面的那些眼线可没闲着。刘铮这两天更是借着提前招标的名义在疯狂套现。咱们启动这么高级别的专案,他们会不会有所察觉,狗急跳墙?”
“察觉?”
苏国铮冷笑了一声,眼底闪过一丝浓烈的轻蔑。
“他们现在,正沉浸在自己营造的假象里呢。”
苏老看着我,眼神里满是赞赏。
“小沈,你这俩月在地下室里的戏,演得太好了。王守义前天还在省委办公会上吹嘘,说他把你管教得服服帖帖,每天按时交档案整理进度表。刘铮那边也是看你没了动静,才敢大着胆子提前招标。”
“他们以为你认怂了,以为专班拿他们没辙了。就让他们继续这么以为下去。”
苏国铮把桌上的那四份铁证,小心翼翼地、一件一件地装进他带来的那个黑色保密公文包里。
拉好拉链,他上了一道机械密码锁。
“这个案子,不能走常规的内部流程。”
苏国铮提起公文包,身子挺得笔直。
“我明天一早,直接登门。我亲自,向省纪委办公厅汇报!”
苏老看着我们三个人,眼神变得无比凌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听着。这几天,在我带着上面的雷霆万钧回来之前。”
他指了指这间阴暗的档案室。
“你们三个,就在这地下室里,该喝茶喝茶,该看报看报。”
“刘铮在外面套现,让他套。陈鸿图在医院里装病,让他装。”
“哪怕外面的天塌下来了,哪怕他们把刀架在你们脖子上!”
苏国铮咬着牙,丢下最后一句掷地有声的死命令。
“这四份证据的事,谁也不准说出去半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