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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志诚醒来
    自从苏国铮老领导带着那四份铁证,连夜去找省纪委最高层汇报,这省纪委地下二层的资料室里,气氛就变得更加焦灼了。

    等待,往往比真刀真枪地干仗还要熬人。

    我整整两天两夜没合眼。只要一闭上眼,脑子里就是林叔在雨夜里满身是血的画面。王守义那边依然在按部就班地给我下达所谓的“档案整理任务”,刘铮的东江能源集团也还在大张旗鼓地搞着提前招标。

    暴风雨前的宁静,总是压抑得让人透不过气。

    到了第三天傍晚,我正靠在椅子上,机械地翻着一本九七年的旧台账。兜里的私人手机突然跟过电一样,疯狂地震动了起来。

    我猛地一个激灵,手里的台账直接掉在了地上。

    掏出手机一看,屏幕上闪烁着“若溪”两个字。

    我的心跳瞬间漏了半拍,手指头都有些僵硬,按了好几下才划开接听键。

    “喂,若溪?”我小心翼翼地喂了一声,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听到什么我无法承受的噩耗。

    “明远……明远……”

    电话那头,若溪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浓的鼻音。但这一次,不是那种绝望的嚎啕大哭,而是一种压抑到了极点、最终彻底爆发出来的狂喜。

    “若溪!怎么了?你别哭,是不是林叔那边……”我急得直接站了起来,带翻了身后的折叠椅。

    “醒了!我爸醒了!”

    若溪在电话那头又哭又笑,声音大得连旁边的钱守业和楚云山都听见了:“明远!你快来!我爸他睁眼了!医生说他挺过来了,意识也恢复了!你快来省人医啊!”

    “轰。”

    我脑子里紧绷了三天三夜的那根弦,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松开了。

    “好。好。我马上到。你陪着林叔,哪也别去,等我。”

    我挂了电话,感觉眼眶一热,视线瞬间就模糊了。

    “师父!钱叔!林叔醒了!”我转过头,冲着两位老前辈大喊了一嗓子,声音都在发抖。

    “老天爷开眼呐!”钱守业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激动得眼圈通红,“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帮王八蛋想下毒手,老天爷都不答应!”

    楚云山拄着拐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脸上露出了这几天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去吧,快去看看。医院那边让特勤兄弟盯紧点,这个时候,千万别再出什么乱子。”

    “哎。我这就去。”

    我抓起那件沾满灰尘的旧夹克,胡乱套在身上,拉开厚重的防火门,像一阵风一样冲了出去。

    一路火花带闪电,我开着那辆帕萨特,把油门踩得轰轰直响。平时半个多小时的路,我硬是不到二十分钟就杀到了省人民医院的急诊大楼。

    一路狂奔上楼,重症监护室外面的走廊已经被赵勇带着几个便衣特勤给封锁了。

    “沈处!”赵勇看到我,咧开大嘴笑了,那张粗犷的脸上写满了如释重负,“你可算来了!嫂子在里面陪着呢,老爷子命真硬,医生都说是奇迹!”

    “辛苦了兄弟。”我拍了拍赵勇的肩膀,大口喘着粗气,“外头这几天没别的动静吧?”

    “放心吧沈处。自打林叔出事,我把咱们特勤队最精锐的六个兄弟全调过来了,二十四小时轮班。别说刘铮的打手了,就是只苍蝇想飞进去,我都得先查查它是公是母。”赵勇拍着胸脯保证。

    “好样的。盯紧了,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放松。”

    我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剧烈的心跳,推开了病房的门。

    这间VIp特护病房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消毒水味。心电监护仪发出“滴——滴——”的规律声响。

    病床前,若溪正背对着门,手里拿着棉签,小心翼翼地给病床上的老人沾着干裂的嘴唇。

    听到开门声,若溪转过头。

    她这几天熬得整个人都瘦了一圈,眼睛肿得像桃子一样,但此刻,那双大眼睛里却闪烁着我从未见过的明亮光彩。

    “明远,你来了。”若溪放下棉签,站起身,拉着我的手走到床边。

    我低下头,看向病床上的林叔。

    林叔头上缠着厚厚的白纱布,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苍白得像一张纸。他的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背上全是密密麻麻的输液针眼。

    可是,他那双眼睛是睁开的。

    虽然眼神还有些涣散和疲惫,但当他看到我的那一刻,他的眼底突然迸发出一股强烈的、仿佛燃烧着生命余烬般的光芒。

    “林叔……”

    我鼻子一酸,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病床前。

    我双手紧紧地握住林叔那只没有打点滴的手,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吧嗒吧嗒地砸在他的手背上。

    “林叔……对不住……是我不好,是我连累了您……”我更咽着,心里那股子愧疚和后怕,像潮水一样要把我淹没。

    如果林叔真的因为我查案子有个三长两短,我这辈子都没法原谅自己,更没脸面对若溪。

    “明远……”

    林叔的声音极其微弱,隔着氧气面罩,听起来就像是风吹破纸窗户发出的沙沙声。

    他慢慢地反握住我的手。

    虽然力气不大,但我能清楚地感觉到,他在用尽全身的力气攥着我。

    “若溪……把……把面罩……拿开点……”林叔费力地转过头,冲着若溪使了个眼色。

    若溪急了,赶紧摇头:“不行啊爸,医生说你现在呼吸还很弱,不能摘氧气……”

    “拿开……”林叔的眼神突然变得异常固执,他甚至吃力地抬起那只插着针管的手,想要自己去扯面罩。

    “好好好,我拿,我拿开一点点,您千万别乱动。”

    若溪吓坏了,一边掉眼泪,一边小心翼翼地把氧气面罩往下挪了挪,露出林叔干裂的嘴唇。

    林叔大口喘了两下气,然后转过头,死死地盯着我。

    “孩子。”

    林叔看着我,嘴角扯出一个无比艰难、却又无比欣慰的笑容。

    “你别跟我……说对不住。”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

    “你这张脸……跟你爸年轻的时候,长得……真像啊……”

    我咬着嘴唇,拼命地点头,眼泪把视线糊得死死的:“林叔,您别说话了,您好好养伤,等您好了,咱们爷俩再好好喝两盅。”

    “不行……我得说。”

    林叔喘着粗气,眼神中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倔强。

    “明远,你知不知道。一九九五年四月份,你爸出事前的那个晚上。他来找过我。”

    我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看着他。

    “我爸……找过您?”

    “对。”林叔点点头,目光变得悠远,仿佛回到了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那天晚上,他喝了很多酒。他把那半本关于周鹤年的账册,强行塞给了我。”

    “他拉着我的手,跟我说:‘老林啊,我这次要是回不来,你千万别冲动。你得给我……兜底。’”

    兜底?

    这两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

    我突然想起,我爸在最后那本笔记里写下的“我必死”。他既然知道自己必死无疑,所以他把证据分成了三份。一份埋在坟里,一份给了楚云山,还有一份,交给了林志诚。

    这就是他说的“兜底”。

    “林叔,您已经做到了。”我更咽着说,“您交出来的那本外围流水,已经帮了我们天大的忙了。您对得起我爸,对得起咱们沈家。”

    “不,那还不够。”

    林叔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你爸是干纪检的,他懂查账。他留给你的,不管是流水,还是笔记,那都是冷冰冰的数字和账号。”

    林叔喘了口气,若溪赶紧拿棉签沾了点水,润了润他的嘴唇。

    “可是明远啊。到了法庭上,光有数字是不行的。陈鸿图那帮人太狡猾了。他们可以说,那些投资失败是正常的商业风险,可以说皮包公司是底下的办事员瞒着他们搞的。”

    林叔看着我,声音虽然微弱,却透着一股子历经沧桑的老辣。

    “要想把这案子办成铁案。不仅要证明钱去哪了。更要证明,这些事,是他们亲口谋划的。是他们亲手操办的。”

    “你爸当年……查不到这些核心的人情往来。”

    林叔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但我能看到。”

    “我当年,是负责接待和外围联络的。陈鸿图在哪个酒局上见了谁,刘建国什么时候拿了什么文件袋走,他们私底下在包厢里达成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协议。你爸查不到的这些事……”

    林叔指着自己的脑袋,咬着牙说道。

    “我全记在这里了!”

    我惊呆了,难以置信地看着病床上这个虚弱的老人。

    “林叔,您是说……”

    林叔没有马上回答我,而是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早就哭成泪人的若溪。

    “若溪啊。早上……我让你回老房子,去厨房水槽底下,把那块松动的瓷砖抠开……拿的东西,你带了吗?”

    若溪连连点头,赶紧擦了把眼泪,转身从随身带的包里,拿出了一个扁平的、用厚厚的防潮塑料袋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爸,我带来了。一直带在身上呢。”

    若溪把那个塑料袋递给林叔。

    林叔颤抖着手,接过塑料袋。他没有拆开,而是郑重其事地,直接把它塞进了我的手里。

    “孩子。”

    林叔死死地攥着我的手背,眼神中燃烧着一种终于卸下千斤重担的解脱感。

    “你爸当年托付给我的事。那个‘兜底’的承诺。”

    “十三年了。我像个缩头乌龟一样,每天晚上睡不着觉,就趴在被窝里写,写完了藏,藏完了又拿出来改。”

    林叔的眼泪终于顺着眼角滑落,渗进了白色的枕头里。

    “今天。林叔算是彻彻底底地,帮他兜完这个底了。”

    我手里捧着那个塑料袋,感觉它比一块烧红的烙铁还要烫手。

    我深吸了一口气,手忙脚乱地撕开外面的防潮塑料层。

    里面,是一本普通的、九十年代机关单位最常用的那种软皮笔记本。

    笔记本的封面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用黑色签字笔,工工整整写下的七个大字:

    【九五立项亲历记】

    我颤抖着手,翻开了笔记本的第一页。

    那不是冷冰冰的财务报表,也不是晦涩难懂的资金流向图。

    那是一篇篇,字字泣血、犹如身临其境般的日记和回忆录。

    【1995年3月15日。大雨。】

    【晚八点,陈鸿图在青云宾馆天字号包厢,秘密会见刘建国。我负责上茶。】

    【刘建国的司机拎进来一个黑色皮箱。刘建国说:“老陈,这是城南那块地的定金,先放你这儿。”】

    【陈鸿图亲口说:“老刘,城南那块产业园的地,让张鸿宇去顶个名,咱们把手续做干净。等风头过了,你儿子刘铮接盘,这差价咱们按约定分。”】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头皮一阵阵发炸。

    我猛地翻到下一页。

    【1995年4月12日。晴。】

    【沈伯言的车子出事了。今天在县委大院,我看到陈鸿图把公安局的人叫进办公室。门没关严,我听见陈鸿图说:“结案报告就写意外坠崖,不要节外生枝。那个姓沈的老婆孩子,找人盯着,只要他们不闹,就放他们一条生路。”】

    【我在门外,吓得浑身发抖。】

    “轰!”

    看着这一行行文字,我只觉得心脏像被人狠狠地捅了一刀,然后又用力地搅动了几下。

    太绝了。

    这才是真正的致命一击。

    我爸的下册笔记,记录了“产业园用地”和“张鸿宇代持”的计划。

    钱守业的账本和赵德海的复审报告,证明了这笔钱最终的确被洗空了。

    而林志诚的这份《亲历记》。

    就像是一根强有力的钢筋,直接把这些零散的财务证据,死死地串在了一起。

    它证明了这不仅是经济犯罪,这更是蓄意谋杀。这是陈鸿图和刘建国当面谋划、亲手实施的惊天大案。

    动机、手段、资金流向、甚至连他们下毒手的口供记录,全在这一刻,形成了完美的闭环。

    这就是父辈们的力量。

    两个在黑暗中摸爬滚打的父亲,一个用命换来了经济铁证,一个用十三年的煎熬和险些丧命的代价,记下了最核心的犯罪现场。

    “林叔……”

    我死死地把这本《亲历记》抱在怀里,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泣不成声。

    “有了这个……他们死定了……陈鸿图死定了!”

    我跪在床前,激动得浑身发抖:“这是最致命的口供记录!只要您能出庭作证,咱们的证据链就是金刚不坏之身!”

    林叔看着我,欣慰地笑了。

    那个笑容里,没有了这十三年来一直压在他眉宇间的懦弱和惶恐,只剩下一种堂堂正正的坦然。

    “那就好……那就好啊……”

    林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口气一松,他整个人仿佛瞬间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监护仪上的心跳频率开始变得有些缓慢,氧气面罩上起了一层白雾。

    “爸!爸你怎么了?医生!医生!”若溪吓得脸色惨白,赶紧去按床头的呼叫铃。

    “若溪……别按……”

    林叔虚弱地抬起手,拦住了若溪。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身体状况,刚才说了那么多话,已经耗尽了他刚刚苏醒过来的那点微弱的精气神。

    他吃力地转过头,看了看站在床边、满脸泪水的女儿。

    又看了看跪在地上、死死抱着笔记本的我。

    林叔的眼神变得无比温柔,那是一个父亲,在安排完人生最后也是最重的一件大事后,对这人世间仅存的眷恋。

    他伸出那只布满皱纹和针眼的手。

    若溪赶紧把手递过去。

    接着,林叔又向我招了招手。

    我赶紧凑上前,把手伸了过去。

    林叔把我们俩的手,紧紧地拉在一起,然后用他那双干枯的手,把我们俩的手死死地包在掌心里。

    “明远啊……”

    林叔的声音已经低得快要听不见了,但他看着我的眼神,却亮得惊人。

    “你爸的底……我兜完了。”

    他大口地喘息了一下,嘴角带着笑,用尽最后的力气,吐出了一句让我和若溪瞬间崩溃大哭的话。

    “现在……”

    “我把我的若溪……”

    “交给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