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江市这几天的风向,全变了。
自从若溪那篇《三十七封举报信去了哪里》的头条文章一发,整个省委大院就像是被人往油锅里泼了一瓢凉水,炸得噼里啪啦响。陈鸿远躲在医院里装病,他手底下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网,也全都跟着成了缩头乌龟,谁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冒头。
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
周三凌晨三点,省委招待所顶楼的专班指挥部,灯火通明。
我刚端起一杯浓茶想提提神,办公桌上的保密专线就跟催命一样响了起来。
赵勇一把抓起电话,听了两句,脸色瞬间就变了,猛地抬起头看向我和邓平远。
“邓主任!沈处!出事了!”赵勇捂着话筒,声音急促,“公安部出入境管理中心的红色预警!刘铮的护照,刚才在上海浦东国际机场的安检系统里刷了!”
“什么?!”我猛地站起身,手里的茶水差点晃出来。
邓平远眉头一皱,大步走过来:“他定的是哪趟航班?飞哪儿的?”
“加航的Ac026,直飞温哥华!早上六点五十起飞!现在人已经进了国际出发的候机区了!”赵勇急得直拍大腿,“这孙子是看陈鸿远要倒台,准备脚底抹油开溜啊!”
我咬着后槽牙,脑子转得飞快。
东江市离上海浦东,哪怕是开车走高速也得四个多小时。现在已经是凌晨三点多了,等我们赶过去,黄花菜都凉了!刘铮要是上了那架跨国航班,资产一转移,这案子就算是破了,也是个烂尾工程!
“邓主任,不能让他跑了!刘铮手里捏着整个东江能源洗钱的命脉,他要是出了国,数亿的国有资产就彻底追不回来了!”我急得直冒汗。
邓平远出奇地冷静。他看了看墙上的电子钟,转头对赵勇下令:“马上联系上海市纪委和机场公安分局,让他们出面,无论如何把刘铮给我死死地摁在登机口!没有我的命令,谁来要人都不准放!”
说完,邓平远转过头看着我,眼神凌厉。
“明远。”
“到!”
“你跟赵勇带上人,马上去省军区大院。我已经协调好了,借他们一架直升机。你们俩现在就飞浦东!”邓平远一巴掌拍在我的肩膀上,力道大得惊人,“亲自去,亲手把这个吸老百姓血的王八蛋给我铐回来!”
“明白!”
我一把抓起椅背上的西装外套,招呼赵勇:“走!”
……
清晨六点半。
上海浦东国际机场,t2航站楼,国际出发区。
直升机直接降落在机场内部的停机坪上。我跟赵勇连气都没喘匀,就在两名机场公安的带领下,一路狂奔,直奔71号登机口。
机场里人声鼎沸,广播里正字正腔圆地播报着:“乘坐加航Ac026前往温哥华的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航班现在开始登机……”
我远远地就看见了登机口排起的长队。
在队伍的最前面,VIp通道的入口处,站着一个男人。
他今天穿得很低调,一套灰色的休闲西装,戴着一顶鸭舌帽和一副黑框眼镜,手里还攥着一本护照和登机牌。他身边跟着两个推着大件行李箱的保镖,正低着头,准备把登机牌递给地勤人员。
刘铮! 化成灰我都认识他!
“刘总,走得挺急啊。”
我放慢了脚步,一边整理着刚才跑乱的西装下摆,一边分开人群,大步走了过去。
听到我的声音,刘铮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
他不敢置信地转过头,隔着那副黑框眼镜,死死地盯着我。当他看清我的脸时,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退得干干净净,就像是大白天见了鬼一样。
“沈……沈明远?!”刘铮脱口而出,声音都变了调。
“怎么?在这儿碰见老熟人,刘总好像不太高兴啊?”我走到他面前不到半米的地方停下,冷冷地看着他。
他身边的两个保镖立刻反应过来,上前一步想要挡在我面前。
“干什么!警察办案!”赵勇大喝一声,直接从腰间掏出了证件。跟在我们身后的几名机场公安也迅速围了上来,手都按在了腰间的警械上。
那两个保镖一看这阵仗,吓得赶紧举起双手,退到了一边。
刘铮咽了口唾沫,强行压下眼底的惊恐。他毕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商界大佬,哪怕到了这一步,还在硬撑着面子。
“沈处长,你这是干什么?”刘铮冷笑了一声,装出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这里是上海,不是你们东江省。我作为一个合法商人,出国考察业务,怎么,这也犯法吗?”
“出国考察?”
我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登机牌,看了一眼。
“单程票,连返程日期都没定。刘总这考察,是打算一去不回了吧?”
“这是我的私人行程,你管不着!”刘铮咬着牙,指着我,“沈明远,我告诉你,你们省纪委的手伸得太长了!我没有犯罪,你们凭什么限制我出境?信不信我让我的律师团队告你们滥用职权!”
听着他搬出律师团队,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笑声里,透着说不出的嘲讽和痛快。
“刘铮啊刘铮,你是不是还没搞清楚状况?”
我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那本代表着最高权力的证件,直接翻开,拍在他的胸口上。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这是什么!”
“省纪委九八专案组!省里督办,正厅级建制!别说在上海,你今天就是跑到天涯海角,这副手铐你也戴定了!”
看着证件上鲜红的国徽,刘铮脸上的嚣张终于绷不住了。他的眼角剧烈地抽搐着,两条腿都开始微微发抖。
他知道,省纪委专案组这几个字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东江省里的任何保护伞,在这一刻,全成了废纸!
但他还是不死心。
“就算你们是专案组,办案也得讲证据!”刘铮喘着粗气,死死地盯着我,“我父亲刘建国已经进去了,该担的责任他都担了!我名下的东江能源集团,每一笔账都干干净净,经得起查!你们凭什么抓我?!”
“干干净净?”
我上前一步,逼视着他的眼睛。
“你说的干净,就是通过伪造‘法律顾问费’和‘虚假咨询合同’,把从国企套出来的巨额资金,分批洗到海外去吗?”
听到“法律顾问费”这几个字,刘铮的瞳孔猛地一缩,就像是被人踩住了尾巴的猫,整个人都哆嗦了一下。
“你……你胡说什么……我听不懂……”
“听不懂是吧?行,我现场给你翻译翻译。”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直接拨通了东江市专班留守组黄文清的电话。
电话几乎是秒通。
“喂,文清。你那边情况怎么样?”我故意按下了免提键,把音量调到最大。
电话那头,传来黄文清兴奋得有些破音的喊声,背景音里还夹杂着女人尖叫和摔东西的声音。
“哥!搞定了!全搞定了!”
黄文清大声汇报道:“咱们专班带着省厅经侦的人,十分钟前直接踹开了东江诚信律师事务所的大门!这帮孙子正关起门来开合伙人大会,商量怎么销毁底单呢!”
我看着刘铮,他的脸色已经变成了死灰色。
黄文清的声音还在继续。
“我带人冲进去的时候,他们正在用碎纸机绞账本!我直接把电线给拔了!那些伪造的法律咨询合同,还有他们替东江能源向海外离岸公司打款的真实流水抽屉账,全被咱们按在桌子上了!证据确凿,人赃并获!”
“好小子,干得漂亮!把人全给我铐回去,账本一份都不能少!”
“明白!哥,还有个好消息!”黄文清在那头乐得直喘气,“今天早上刚开盘,东江能源集团因为涉嫌重大违规被证监会紧急停牌调查!开盘就是一字跌停,上百万手封单压死!他的商业帝国,彻底完蛋了!”
挂断电话,我把手机收回口袋。
登机口周围,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旅客。大家都在交头接耳,对着刘铮指指点点。
我看着站在面前,已经抖成一滩烂泥的刘铮。
“刘总,听清楚了吗?”
我冷冷地看着他。
“你的F2防火墙,那个号称东江市最严密的洗钱通道——诚信律所,塌了。你精心设计的那些‘法律顾问费’,现在全变成了你洗黑钱的铁证。”
“你爹进去了,陈鸿远在医院里躺着装死。你的股票跌停了,你的律师被抓了。”
我伸出手,在他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两下,像是在拍打一件已经失去价值的垃圾。
“你刘家父子,吸了青云县一千多户下岗工人十五年的血。今天,该吐出来了。”
刘铮呆呆地站在原地,双眼空洞地看着我。
他那顶名贵的鸭舌帽掉在了地上,被人踩了一脚,沾满了灰尘。他赖以生存的傲慢和底气,在这一刻,被我几通电话,砸了个粉碎。
“沈明远……”
刘铮喃喃地念着我的名字,突然惨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透着一种大势已去的绝望。
“我早该想到的……陈鸿远那个老不死的靠不住。他以为压住了举报信就能瞒天过海,结果还是败在了你们手里。”
刘铮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赵勇,上铐!”我不再废话,直接下令。
“咔哒!”
一副冰冷的手铐,死死地扣在了刘铮的手腕上。
两个机场公安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准备把他往外带。
“走吧,刘总。温哥华你是去不成了,省里的单间,咱们倒是给你留了一间。”赵勇推了他一把。
刘铮没有反抗,顺从地跟着往前走。
穿过拥挤的候机大厅,透过机场巨大的落地玻璃窗,能看到外面刚刚升起的太阳,把停机坪照得一片光明。
就在快要走出安检通道的时候。
刘铮突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还想赖着不走?”赵勇眉头一皱。
刘铮没有理会赵勇。他转过身,戴着手铐的双手微微抬起。
他没有看我,而是把目光投向了南方。那是东江市的方向,也是他父亲刘建国被关押的方向。
候机大厅里,人来人往,喧闹无比。
但刘铮的声音,却在这个瞬间,显得异常清晰,甚至带着一种让人心里发毛的诡异平静。
“爸。”
他看着南方的天空,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要难看的笑。
“我替你,扛了一半。”
听到这句话,我浑身的汗毛猛地竖了起来!
我死死地盯着他的侧脸,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扛了一半?!
他刘铮和刘建国父子,几乎吞下了当年数亿改制资金的绝大部分!他们是冲在最前面的执行人,是洗钱的操盘手!
如果这些,都只算是一半的话。
那剩下的一半呢?!
难道这笔巨款,只是整个利益链条上的冰山一角?难道在陈鸿远这个省委副书记的背后,还有一张更大的网?还是说,这父子俩手里,捏着能把东江省甚至更高层彻底拉下马的惊天黑料?!
“刘铮!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一步跨过去,揪住他的衣领,厉声质问。
刘铮转过头,看着我气急败坏的样子,脸上的笑容变得越发肆意和疯狂。
“沈处长。”
他凑近我,压低了声音,那声音像是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顺着我的耳朵直钻进脑子里。
“你们以为,抓了陈鸿远,这案子就结了?”
他冷笑了一声,眼神里透出一种玉石俱焚的狠毒。
“你们扒开的,只不过是他们用来挡箭的肉盾罢了。真正的好戏,才刚刚开始。”
“走!”赵勇看情况不对,用力推着刘铮往前走,“少在这儿故弄玄虚!回了审讯室,有你交代的时候!”
我站在原地,看着刘铮被押走的背影。
机场的冷气吹在身上,我却觉得后背发凉。
刘铮落网了,陈鸿远被孤立了。这明明是一场大胜。
可是,刘铮临走前的那句“扛了一半”,就像是一根带着倒刺的鱼骨头,死死地卡在我的喉咙里。
我猛地掏出手机,拨通了邓平远的电话。
“喂,邓主任,人抓到了,正在押回。”我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无比凝重。
“干得好!立刻押送回省纪委!”邓平远在电话那头也很振奋。
“邓主任,有情况。”
我看着落地窗外的阳光,感觉那阳光似乎也驱不散东江省上空的阴霾。
“刘铮被带走前,说了句话。”
“他说他替他爹,扛了一半。”
电话那头,邓平远的声音瞬间消失了。足足沉默了十秒钟。
“我知道了。”
邓平远再次开口时,声音已经冷到了冰点。
“把人带回来。直接上最高级别的隔离审查。这东江省的水,看来比咱们想象的,还要深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