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江能源集团总部的财务大楼,现在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从刘铮在浦东机场被铐回来的那一刻起,省纪委专班联合省厅经侦,再加上从外省连夜紧急抽调的三十多名高级审计师,把这里的账本翻了个底朝天。
整整一个星期,专班会议室里的灯就没熄过。大家困了就在行军床上眯一会儿,饿了就啃两口冷包子。
“哥!对上了!全对上了!”
凌晨两点,黄文清抱着一摞足足有半米高的财务流水,兴奋地撞开了我办公室的门。他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嗓子哑得像是个破风箱,但两只眼睛却亮得惊人。
我赶紧扔下手里的红蓝铅笔,快步迎上去,帮他把那堆账本“砰”的一声砸在办公桌上。
“资金链闭环了?”我倒了杯温水递给他,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闭环了!”黄文清猛灌了一大口水,一边喘气一边翻开最上面的汇总表,手指头重重地戳在上面的一排天文数字上。
“哥,刘铮这帮畜生,简直是把东江省当成了他们家的提款机啊!从九八年那笔巨额过桥资金开始,他们通过十几个离岸皮包公司,反复做高资产估值,倒卖国有地皮,再利用‘虚假法律顾问费’把钱往外洗!”
黄文清咬着牙,眼珠子都红了:“咱们之前保守估计是数亿的窟窿。现在这底账一翻出来,加上这十五年来的资产滚雪球和地皮升值,国资流失的真实数额,是整整数十亿!”
数十亿。
听到这个数字,我整个人僵在原地,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了脚。
楚云山师父拄着拐杖从门外走进来,正好听见这句话。老爷子身子猛地一晃,靠在门框上,双手颤抖得连拐杖都快拿不住了。
“数十亿……”楚老喃喃地念叨着,老泪纵横,“明远啊,当年青松乡的厂子破产,一千七百多户工人下岗。有的人家连买白菜的钱都没有,过年连顿肉都吃不上。他们就为了自己兜里那点见不得光的钱,活生生吸干了老百姓的血啊!”
“师父,您坐。”我赶紧过去扶住老爷子,把他安顿在沙发上。
我转过身,看着办公桌上那一摞摞罪证如山的账本,心里那股子大仇得报的痛快感,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沉重。
刘铮抓了,刘建国进去了,陈鸿远也被困在干休所的别墅里插翅难飞。
案子破了,贪官落网了,这些赃款按照程序,马上就会被全部追缴,最后依法上缴国库。
可是,然后呢?
我脑海里忍不住浮现出我妈那双长满老茧的手,浮现出林志诚叔叔倒在血泊里的画面,还有我爸当年绝望地写下那二十七封举报信的雨夜。
那些因为国企改制而家破人亡的下岗工人,那些因为没钱治病而在家里硬生生等死的老职工,他们能得到什么?
把人抓了,难道这十五年的苦难,就能当做粉笔字一样擦掉吗?
不。 不能就这么算了。
“文清,把这些账目全封起来。你先去睡几个小时,剩下的事交给我。”
我深吸了一口气,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了一沓带着省纪委抬头的红色信笺纸。
我拿起钢笔,却迟迟没有落下。脑子里那团火在疯狂地燃烧着,渐渐凝聚成一个大胆到甚至有些犯忌讳的念头。
一直写到窗外泛起鱼肚白。
早上八点,我拿着一份足足有七八页纸的报告,敲开了邓平远主任办公室的门。
邓平远正坐在办公桌前吃着油条,看到我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案子查得差不多了吧?数十亿,小沈,你这次可是给咱们专班立了头功。”
“邓主任,案子是查清了,但我今天来,不是为了汇报案情的。”
我没有坐下,而是双手捧着那份我熬了一夜写出来的报告,郑重地递到了他的面前。
“哦?那是什么?”邓平远擦了擦手,接过报告。
只看了一眼标题,邓平远拿文件的手就顿住了。
《关于追缴东江能源涉案资金反哺民生的特批决议(草案)》。
他抬起头,那双锐利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我,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小沈,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邓平远的声音沉了下来,“按照国家规定,所有查处的贪腐赃款和流失国资,追缴后必须全额上缴国库。你弄出这么个‘反哺民生’的决议,是想搞截留专款吗?”
“邓主任,这不叫截留,这叫物归原主!”
我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缩半步,声音虽然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数十亿。当年青云县和省属国企破产,几万名老职工被推向社会。他们没有拿到该有的遣散费,医疗保险断缴,退休金没有着落。这些钱,本来就是属于他们的!”
我指着那份报告,眼眶一阵阵发热。
“咱们纪委办案,拿着尚方宝剑下来除恶务尽。把陈鸿远、刘铮这种蛀虫抓了,老百姓确实会拍手称快。可是,老百姓肚子还是饿的,生了病还是没钱去医院看啊!”
“如果这数十亿,就这么冷冰冰地上缴了。那咱们这趟下来,只是当了个复仇的酷吏!抓完人拍拍屁股走人,东江省留下的烂摊子谁来收拾?”
邓平远没有打断我,他静静地听着,眼神里的冷意慢慢褪去。
我深吸了一口气,抛出了我在这份决议里最核心的诉求。
“邓主任,我提议。向省委申请,将这笔追缴回来的巨额国资,特批成立一个‘全省下岗职工再就业与医疗兜底保障基金’!”
“专款专用!由省财政厅、省纪委和民政部门联合监管。把这些钱,一分不少地补偿给当年那些受害的下岗职工。把断缴的医保补上,把没发的安置费发了!这才叫把天给补上了啊!”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
邓平远看着手里的报告,足足沉默了有五分钟。
这五分钟里,我的心一直悬在半空中。我知道这个提议有多出格,甚至超出了纪委的职权范围。但我必须说,我如果不说,我爸在地下绝不会闭眼。
“啪。”
邓平远把报告合上,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我面前。我以为他要骂我胡闹。
结果,他却突然伸出手,用力地捏住了我的肩膀。
“好小子。”
邓平远看着我,眼底闪烁着一种极其复杂的光芒。有赞赏,有欣慰,甚至还有一丝敬重。
“秦主任看人真准。你父亲没白死,他生了个好儿子。”
邓平远转过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夹克外套,一边穿一边说道:“纪委的刀,不光能杀人,也得能救人。破局之后,必有立心。你今天能想到这一层,说明你沈明远,才算真正穿稳了这身制服。”
“邓主任,那这报告……”我有些激动。
“拿上东西,跟我走。”邓平远拉开门,大步往外走。
“去哪儿?”
“去省委大院!见李书记!”邓平远头也不回地说道,“这种破天荒的事,我一个专班主任批不了,得东江省的一把手点头才行!”
半个小时后。
省委主楼,书记办公室。
东江省委书记李建国,是一位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领导。此刻,他正戴着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翻看我写的那份决议草案。
我和邓平远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连呼吸都刻意压低了。
李书记看得很慢,很仔细。有时候还会停下来,重新看一遍某几组数据。
终于,他摘下了眼镜,揉了揉眉心。
“小沈同志啊。”李书记抬起头,看着我,语气十分温和。
“李书记,我在。”我赶紧站直了身子。
“你这份草案,写得很扎实。数据清晰,基金的监管流程也设计得很严密。”李书记叹了口气,指着桌子上的文件,“但是你要知道,把追缴回来的几十亿国资直接转化为民生保障基金,在咱们省里没有先例啊。”
“李书记!”
我急了,往前走了一步。
“没有先例,咱们就开这个先例!当年陈鸿远伙同刘建国,用‘转信访办处理’这五个字,活生生压下了三十七封实名举报信。他们胆大包天地钻制度的空子,把老百姓往绝路上逼!”
我红着眼睛,声音有些哽咽,但语气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
“现在,咱们把钱追回来了。如果我们因为‘没有先例’,就让那些当年受苦的老职工继续等下去,那咱们和陈鸿远有什么区别?老百姓心里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贪官抓了,钱还是没落到他们头上!”
“李书记,这笔钱,是青松乡一千七百户下岗工人的买命钱!是东江省几万名老国企职工的救命钱啊!”
李建国书记静静地看着我。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偌大的省委大院,还有更远处东江市的车水马龙。
“是啊……买命钱,救命钱。”
李书记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转过身,眼神变得无比坚毅。
“我们党的宗旨,就是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如果我们连老百姓的救命钱都要按部就班地走漫长的程序,那还要我们这些干部干什么?”
他大步走回办公桌前,从笔筒里拔出一支红色的签字笔。
李书记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在那份决议草案的封面上,龙飞凤舞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特批!”
他写下这两个大字,然后转过头看着邓平远和我。
“老邓,小沈。你们专班放手去查,放手去抓。至于这个‘兜底保障基金’,我亲自向上面打报告申请!省财政厅今天下午就牵头成立专项筹备组,只要专班把钱追缴到位,立刻打入基金账户,专款专用!”
李书记走到我面前,紧紧地握住我的手。
“小沈,你替东江省的老百姓,办了一件大好事。你把东江省丢掉的民心,又给立起来了!”
从省委大院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好。
我手里拿着那份签着“特批”两个大字的复印件,感觉它比我以往拿到的任何一份罪证都要沉重,却又无比温暖。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不再只是那个满脑子只有复仇的纪检干事了。
那些在青松乡破败厂房里苦苦煎熬的老少爷们儿,终于有救了。
“呼——”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看着身边的邓平远,“邓主任,谢谢您。要不是您带我来,这事儿成不了。”
邓平远停下脚步,转头看着我,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谢我干什么,这是你自己的格局挣来的。”
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顺手递给我一根烟。
“不过小沈啊,现在还不是庆祝的时候。东江能源是垮了,基金也立起来了。但陈鸿远在干休所的别墅里,还在做着死扛到底的春秋大梦呢。”
我点燃烟,抽了一口,眼神重新变得冷酷起来。
“他扛不了多久了。所有的外围都被剪除了,他现在就是个光杆司令。只要咱们拿到最核心的人证,他那张高血压的病床,就是他的末路。”
我看着邓平远,脑子里浮现出一个人的名字。
“邓主任,张鸿宇那边,有动静了吗?”
张鸿宇,陈鸿远的小舅子,九八年那笔改制资金的直接代持人。如果他肯开口做污点证人,陈鸿远在会议纪要上耍的那些赖,就全成了废纸。
邓平远深吸了一口烟,看着远处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凌厉的冷笑。
“我正要跟你说这事。”
邓平远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子绝杀的快意。
“你刚成立的这个基金,给了他致命一击。张鸿宇知道大势已去,他怕刘铮在里面把事全推到他头上,更怕陈鸿远在外面买凶杀人灭他的口。”
邓平远转过头,看着我。
“小沈,准备好审讯室。”
“基金成立挂牌的那天,也就是明天早上八点。”
“张鸿宇,要到省纪委投案自首了。”
邓平远扔掉手里的烟头,用皮鞋狠狠地碾灭。
“陈鸿远的最后一道屏障,要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