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早晨,阳光难得这么好,透过招待所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洒下一大片金黄。
我站在穿衣镜前,深吸了一口气,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那件崭新的深色制服外套。
这是省委后勤处昨天下午刚送来的。款式跟以前的一样,但做工和面料,还有领口那细微的暗纹,全都是副厅级干部才有的标准配置。
我把胳膊伸进袖子里,轻轻扯了扯衣角。衣服很合身,穿在身上,有一股说不出的板正和威严。
“笃笃。”
门没关严,楚云山师父拄着拐杖,笑呵呵地走了进来。钱守业跟在他后面,手里还捧着一个红丝绒的小盒子。
“哟,收拾上了?”钱叔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乐得嘴都合不拢,“老楚你快看看,这人靠衣装马靠鞍,明远穿上这身皮,那股子大领导的精气神立马就出来了!”
“别瞎说,什么大领导,明远还是咱们三室那个敢拼命的明远。”楚老白了钱叔一眼,但眼角的那几道皱纹里,全都是掩饰不住的骄傲。
楚老走到我面前,把拐杖靠在墙上。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帮我把衬衫的领子往外翻了翻,又把外套的扣子一颗一颗地扣好。
“师父,您看我这领带,歪不歪?”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破天荒地觉得有些紧张。
“不歪,正得很。”
楚老退后半步,上上下下地看了我好几遍,眼眶突然就红了。
“明远啊。”楚老的声音有些发颤,他指了指钱守业手里的那个红丝绒盒子,“把那个戴上。”
我转过头。钱叔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崭新的、金光闪闪的党徽。
这是高级干部出席重大会议时佩戴的特制党徽,比普通的要大上一圈,分量也更重。
我走过去,拿起党徽,别在了左胸口的位置。
那一瞬间,我感觉心口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地压了一下,很沉,但却踏实得让人想哭。
“十五年了……”楚老抹了一把眼角,长长地叹了口气,“你爸当年在乡纪委,就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他那时候要是能看到你今天穿上这身衣服,戴上这枚徽章,他做梦都能笑醒啊。”
“师父,您别哭。”我吸了吸鼻子,忍着眼泪,伸手抱了抱这个像父亲一样护了我一路的老人,“我爸在天上看着呢。今天,我替他把这口恶气出了,替他把这身衣服穿上了!”
“对!大喜的日子,不掉金豆子!”钱守业一拍大腿,“走!时间快到了,别让省委的领导们等着!”
……
上午九点,省纪委办公大楼,二楼的多功能大会议室。
整个大楼里凡是副处级以上的干部,今天全到了。几百号人坐在台下,乌泱泱的一片。会议室里安静得出奇,连个大声咳嗽的都没有。
黄文清和赵勇坐在第三排,两人挺着胸脯,脖子伸得老长,眼睛死死地盯着主席台。
主席台正中,坐着省委组织部副部长陈远征,还有专班主任邓平远和苏国铮老领导。
我坐在台下的第一排最中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手心微微出汗。
“同志们,现在开会。”
陈远征清了清嗓子,拉过麦克风。他今天没有长篇大论的开场白,直接从面前的公文包里,掏出了一份盖着省委大红印章的文件。
那是决定我命运的红头文件。
全场人的呼吸仿佛都停滞了。
“经省委常委会研究决议,并报请省纪委办公厅备案同意。”
陈远征的声音浑厚有力,透过扩音器,在大厅的每一个角落回荡。
“现宣布以下人事任命!”
“免去沈明远同志,东江省纪委第三监察室副处长职务。”
听到那个“免去”,台下有些不知情的人心里还“咯噔”了一下,但紧接着,陈远征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一道惊雷,直接炸响!
“任命!沈明远同志,为东江省纪委第三纪检监察室,主任!”
“级别:副厅级!”
陈远征放下文件,带头鼓起了掌。
“哗——”
整个会议室瞬间沸腾了!掌声像是海啸一样爆发出来!
我听到身后黄文清那小子激动得连拍大腿的声音,听到赵勇吹了半声又赶紧憋回去的口哨声,还有无数人倒吸冷气和惊叹的议论声。
三十出头的副厅级实权主任!
这在东江省的官场上,简直就是一个活生生的奇迹!更别说,这个奇迹是一刀一枪、踩着数十亿的黑金案和那些贪官的乌纱帽硬生生杀出来的!
“请沈明远同志,上台表态发言。”陈远征冲我招了招手,脸上带着欣慰的笑。
我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
全场的目光就像探照灯一样聚拢在我的身上。我迈着沉稳的步子,一步一步地走上主席台。
今天这身深色的副厅级制服,确实不一样。走在灯光下,我觉得自己的背脊比平时挺得更直,脚下的每一步都像是在地上砸出一个坑。
我走到麦克风前,没有拿什么稿子,两手撑在桌面上,目光扫过台下的几百张面孔。
前几个月,我还是个在地下室里吃灰、被二室的人呼来喝去的“小透明”。现在,我站在这里,成了整个东江省纪检系统最锋利的一把刀。
“各位领导,同志们。”
我一开口,台下的掌声瞬间收住,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陈部长刚才宣读任命的时候,我这心里,其实很慌。”
我没有说那些套话,用最接地气的语气开了口。
“我没背景,没靠山。我父亲是个普通的基层纪检干事,我母亲是个大字不识几个的农村妇女。我今天能穿上这身衣服,坐上这个位子。不是因为我沈明远有多大的本事。”
我顿了顿,声音变得无比低沉和郑重。
“是因为青松乡那一千七百户下岗工人,是因为东江省被套走的数十亿国有资产,更是因为那三十七封石沉大海的实名举报信!”
台下死一般的寂静,好些人的脸色都变了。他们没想到,在这个本该说点吉祥话的升迁大会上,我竟然直接把这种血淋淋的案子摆到了台面上。
“这副厅级的担子,是老百姓的血泪托起来的!”
我猛地拔高了声音,目光如炬,死死地盯着台下的每一个人。
“组织上让我当这个三室的主任,不是让我来享清福、摆官威的!是让我拿着刀,去把东江省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毒瘤,一个一个地挖出来!”
“我今天就在这儿表个态。从今往后,在咱们三室,查案子不看背景,不看级别!只要你拿了老百姓的救命钱,就算你逃到天涯海角,就算你有通天的保护伞。”
我咬着牙,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我沈明远,也要亲手把这副手铐,戴到你的手腕上!”
“砰!”
我在桌子上重重地敲了一下。
沉默了短短两秒钟后。
“好!!”
不知是谁在台下带头大吼了一声,紧接着,雷鸣般的掌声再次轰然炸响!
这一次的掌声,比刚才还要热烈,还要震耳欲聋。那是压抑了太久的底层干部,对这种铁血手腕最真实的共鸣!
我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那些激动的脸庞,心里的那团火,烧得前所未有的旺盛。
……
同一时间,东江市老干部干休所,二号别墅。
虽然是白天,但客厅里的窗帘拉得死死的,透不进一丝光亮。
陈鸿远穿着那件灰色的旧毛衣,佝偻着身子,像是一具没有灵魂的僵尸一样,坐在红木沙发上。
客厅正前方的电视机开着,上面正在播放东江省内部频道的整点新闻。
电视屏幕里,正切放着省纪委大会的现场直播画面。
“……任命,沈明远同志,为东江省纪委第三纪检监察室主任,级别:副厅级……”
新闻播音员那字正腔圆的声音,在昏暗的客厅里回荡,显得格外的刺耳。
画面一切。
电视上出现了我站在主席台前,穿着那身深色制服,慷慨激昂做表态发言的特写镜头。
陈鸿远的眼皮猛地一跳。
他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张年轻、锋利、充满杀气的脸。
他记得这张脸。十五年前,当他坐在省委副书记那间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大笔一挥写下“转信访办处理”这几个字的时候,那个叫沈伯言的乡下干部,就是这副倔强而不屈的脾气。
他以为当年那场车祸,已经把这种脾气彻底连根拔起了。
可是今天,那个人的儿子,不仅没有死在泥沟里,反而踩着他陈鸿远三十年积攒下来的政治尸骨,一步登天,穿上了副厅级的制服!
电视里,我那句“就算你有通天的保护伞,我也要亲手把这副手铐戴到你的手腕上”,就像是一把生锈的刀子,狠狠地捅进了陈鸿远的心窝。
“野种……小杂种……”
陈鸿远喉咙里发出一种如同破风箱般的嘶吼。
他浑身剧烈地颤抖着,两只眼睛里布满了恐怖的红血丝,胸膛剧烈地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怒火、恐惧、嫉妒、还有那种一败涂地的绝望,瞬间冲垮了他最后的一丝理智。
他猛地抓起茶几上那只平时用来喝药的玻璃杯,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电视机屏幕狠狠地砸了过去!
“砰!”
玻璃杯砸在屏幕上,瞬间四分五裂。
电视机发出一声刺耳的杂音,画面闪烁了两下,彻底黑了屏。
陈鸿远瘫倒在沙发上,捂着胸口,疼得整个人都蜷缩在了一起。
他知道,自己彻底完了。
沈明远升了副厅。这意味着,省委不仅完全肯定了查处的这数十亿,更是把东江省纪检的这把快刀,正式递到了这个年轻人的手里。
谁还能救他?谁还敢救他?!
……
下午两点。
任命大会结束后的庆功宴刚撤,我还没来得及回自己的新办公室坐热乎。
苏国铮老领导的电话就打到了我的手机上。
“明远,来我办公室一趟。”苏老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很平静。
“是,苏老,马上到。”
我整理了一下衣服,快步上了楼。
推开门,苏国铮正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提审文件。
“苏老,您找我。”我走过去,规规矩矩地站好。
“坐吧,大主任。”苏国铮难得地跟我开了个玩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拉开椅子坐下。
“衣服挺合身,人也精神。”苏国铮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
但他很快收起了笑容,把手里的那份提审文件推到了我的面前。
我低头一看,上面写着“重大违纪案件涉案人员留置审查决定书”。
被审查人的名字,赫然写着三个大字:陈鸿远。
“苏老,这是……”我心头一紧。
苏国铮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神变得无比凌厉。
“明远啊,你今天上午的发言,说得很提气。抓贪官,不看背景,不看级别。”
他放下茶杯,看着我。
“以前你是个副处级,去干休所找陈鸿远问话,那叫‘配合询问’。因为在体制内的规矩里,你这个级别,还不够格对一个退下来的副省级领导进行正式的立案约谈。”
苏国铮伸出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地点了两下。
“但是今天,不一样了。”
“省纪委专班的正式授权,加上你现在省纪委第三室主任、副厅级的级别。”
苏国铮的目光像是一把开锋的利剑,直刺我的心底,抛出了那句让我浑身热血沸腾的最后指令。
“小沈。”
“你现在的级别和权限,完全符合程序,可以正式约谈副省级干部了。”
苏国铮把一支签字笔扔在文件上,声音里透着一股子绝杀的快意。
“十五年的烂账,三十七封举报信的血债。”
“去吧。”
苏国铮看着我,一字一顿。
“陈鸿远在干休所里装了这么多天的缩头乌龟。”
“是时候,让他出来,跟你面对面地好好谈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