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半,省纪委北楼,第三室主任办公室。
窗外的冷风刮得玻璃“呼呼”作响,屋里却暖和得很。我没开大灯,只留了办公桌上和沙发旁边的那两盏落地灯,昏黄的光线把屋子里的气氛烘托得十分静谧。
我站在饮水机前,亲手洗了六个干净的玻璃杯,挨个捏了一撮上好的毛尖放进去。
“笃笃。”
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敲了两下。
“进。”我转过身。
门推开了,秘书李敬之走在最前面。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侧过身子,声音压得很低:“沈主任,您要见的人,都到了。”
跟在他身后进来的,是一连串熟悉的面孔。
最先进来的是楚云山师父,他拄着拐杖,虽然腿脚不利索,但腰板挺得笔直;紧跟着是钱守业钱叔,手里还习惯性地攥着那个旧保温杯。
再往后,是身材魁梧、满脸兴奋的赵勇。
跟在赵勇身后的,是一男一女两个新面孔。
男的四十来岁,戴着一副厚底眼镜,头发有些稀疏,手里紧紧抱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这人叫钱建华,是省审计厅出了名的“冷面算盘”,查账的顶尖高手,也是钱守业的亲侄子。这次能把刘铮那四十七个亿的海外流水扒得干干净净,他立了头功。
那个女的,三十岁出头,齐耳短发,穿着一身干练的职业套装。一进门,她就冲我露出一个熟稔的笑容。
“沈主任,不,还是叫沈处顺口。”她笑着打趣。
“苏晴,你可算来报到了。”我走过去,高兴地跟她握了握手。
苏晴,当年我在县委办工作时的老同事、老搭档。这女人看着文文弱弱,玩起电脑和数据情报来,那就是个不折不扣的黑客。这次我升了副厅,第一件事就是动用特批权限,把她从下头县里直接调到了省纪委信息中心。
“那是,老领导点将,我就是爬也得爬来啊。”苏晴眼底闪着精光,“省纪委信息中心的防火墙我已经摸透了,以后咱们三室要查谁的底,不过是我敲几下键盘的事。”
“好,坐,大家快坐。”
我招呼着他们去那套宽大的真皮沙发上坐下,亲自把泡好的茶水端过去。
刚把茶水端齐,办公室的门又被推开了。
若溪拎着两个大号的保温袋,满头大汗地走了进来。
“哎哟,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赶紧的,大家趁热吃。”若溪一边脱下外套,一边把保温袋里的东西往茶几上摆。
烤串、炒粉、还有几大盒热腾腾的小笼包。
“嫂子,还得是你心疼咱们啊!我这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赵勇一点没客气,伸手就抓起一根羊肉串撸了起来。
“吃你的吧,就你嘴甜。”若溪笑着瞪了他一眼,然后自然地走到我身边坐下。
我环视了一圈坐在沙发上的这六个人。
李敬之、钱守业、楚云山、若溪、赵勇、钱建华,还有苏晴。
加上我,刚好七个人。
我看着他们,心里突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几个月前,我还是个孤家寡人,在这个深不见底的官场里单枪匹马地横冲直撞。为了查我爸的案子,我不知道流了多少血,咽了多少委屈。
可现在,我有了这间宽敞明亮的大办公室,更重要的是,我有了他们。
“大伙儿先把手里的东西放一放。”
我端起自己面前的那杯茶,站起身,脸色变得无比郑重。
沙发上的六个人见我这副神情,也都纷纷放下了手里的吃食,跟着站了起来。连楚老都拄着拐杖,挺直了身子。
“今天晚上,没外人。”
我看着他们,眼眶微微有些发热,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低沉。
“陈鸿远今天下午,已经被我亲手把立案文书拍在病床上了。九八年的案子,算是彻底撕开了口子。我沈明远能有今天,能戴上这副厅级的牌子,不是我一个人有多大能耐,是靠大家拿命陪我拼出来的!”
我双手端着茶杯,冲着他们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杯茶,我敬大家。谢谢你们没嫌弃我这个乡下来的穷小子,谢谢你们敢跟着我一起去捅这个天大的窟窿!”
“明远,你这是干什么!赶紧起来!”楚老急了,伸手就来扶我。
钱守业也红了眼圈:“你这孩子,咱们是一家人,说这些见外的话干什么!”
我直起身子,把杯子里的茶水一饮而尽。
“茶喝完了,交情我也记在心里了。接下来,咱们说点正事。”
我放下杯子,眼神瞬间变得像刀子一样锋利。
“陈鸿远虽然被立案了,但他还没进看守所。他背后的那些关系网,那些被他提拔起来的既得利益者,现在正躲在暗处,死死地盯着咱们。”
我双手撑在茶几上,看着这六个人。
“下个月,省纪委全会。我们要在全会上彻底定死他的罪。这一个月,将是咱们跟这股旧势力做最后决战的一个月!他们一定会疯狂反扑,甚至会用更下三滥的手段!”
“所以我今天把你们叫来,就是要关起门来,建一个咱们自己的核心班底!”
我指了指李敬之。
“敬之。”
“主任。”李敬之立刻挺直腰板。
“你是我的大管家。从明天起,三室所有对外的公文、约谈通知、会议安排,全部由你第一手过滤。你要做咱们这个班底的‘守门员’,不管是谁,想给我下套、想往三室安插眼线,你得给我死死地挡在门外!”
“明白!只要我李敬之在这间办公室门口坐着,连只带毒的苍蝇也飞不进来!”李敬之推了推眼镜,语气斩钉截铁。
我点点头,转头看向赵勇。
“赵勇!”
“到!”赵勇大声应道。
“你就是咱们这把刀的刀刃。外勤、抓捕、安保,全交给你。特别是下个月全会前,所有涉案核心证人的安全,你得拿命给我护住。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玩黑的,你不用请示,直接给我就地按死!”
“哥你放心!谁敢动咱们的人,我扒了他的皮!”赵勇把手指捏得嘎嘣作响。
我转头看向坐在旁边的苏晴。
“苏晴。把你从县里调上来,就是为了你手里那点绝活。”
我盯着她,“信息中心现在是你的阵地。我要你做咱们的‘千里眼’和‘顺风耳’。不管是陈鸿远旧部的资金异动,还是他们私底下的通讯记录,只要是有异常,第一时间把数据给我扒出来!”
苏晴笑了笑,比了个“oK”的手势:“交给我吧沈主任。只要他们在网留过痕迹,我能把他们底裤的颜色都查得清清楚楚。”
“钱处长。”我看向那个一直沉默寡言的审计专家钱建华。
钱建华赶紧站起来,微微欠身:“沈主任,您叫我建华就行。”
“建华,你叔是咱们纪委的老前辈,你也是算盘上的顶尖高手。”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四十七个亿的底账虽然查清了,但刘铮肯定还在海外藏了暗账。我要你做这把‘剔骨刀’,把他们洗钱的每一笔烂账,全给我剔个干干净净。一分钱的救命钱,也不能让他们带进棺材里!”
“您放心,我是干审计的,账本不会骗人。”钱建华扶了扶厚底眼镜,语气虽然平静,但透着一股子冷酷的专业,“就算是他们把钱烧成了灰,我也能把那堆灰给您称出斤两来。”
我转过身,看着一直安静地坐在我身边的若溪。
“若溪。”
我握住她的手,看着她那双明亮的眼睛。
“陈鸿远一定会利用舆论来抹黑我们,甚至制造社会恐慌。你是咱们在媒体上的唯一盟友。省报和央报的那根线,你得替我攥紧了。咱们不仅要在审讯室里赢,还要在老百姓的口碑里赢!”
若溪反握住我的手,用力地点了点头:“你管案子,我管笔杆子。他们敢泼脏水,我就敢把他们那层画皮给扒下来晾在头条上!”
最后,我转过身,看着楚云山和钱守业两位老人。
“师父,钱叔。”
我走到他们面前,语气变得无比恭敬。
“你们两位老人家,是咱们这套班底的‘定海神针’。我沈明远年轻,有时候做事容易冲动。组织上的规矩,官场上的暗礁,还得靠你们两位老前辈给我掌舵,替我排雷。”
楚老站起身,用拐杖重重地敲了一下地面。
“明远,你放手去干。”
楚老那双历经沧桑的眼睛里,燃起了一团火。
“只要咱们占着理,只要咱们是为了老百姓。我跟老钱这把老骨头,就是豁出去不要了,也得替你把这艘船给撑到岸!”
“对!跟这帮贪官污吏,干到底!”钱守业也是激动得脸色发红。
看着眼前这六个人。
有文有武,有内有外,有查账的尖刀,也有探听情报的耳目。
七人核心圈。
这套班底,就像是一台精密咬合的战争机器,在我的办公室里,正式组装完成!
我深吸了一口气,感觉浑身充满了力量。
“好。”
我端起茶几上的一杯茶,高高举起。
“各位。”
“风浪要来了。咱们这艘船,今天正式扬帆。”
“我沈明远把话撂在这儿,不管陈鸿远背后还有什么大鱼,不管接下来的路有多难走。”
我咬着牙,一字一顿。
“咱们一查到底,绝不退缩!”
众人纷纷端起茶杯,在半空中重重地碰在一起。
“一查到底!”
……
第二天上午。省纪委主楼,顶层专班副组长办公室。
苏国铮老领导正戴着老花镜,看着我刚刚递交上去的一份《省纪委第三监察室核心人员重组及特聘名单》。
这份名单上,清清楚楚地写着李敬之、赵勇、苏晴、钱建华等人的名字,以及我给他们新分配的职权。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苏国铮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我笔挺地站在办公桌前,心里稍微有点没底。毕竟,刚上任就这么大张旗鼓地搞“核心圈”,换做别的领导,可能会觉得我是在拉帮结派、搞小山头。
足足过了五分钟。
苏国铮慢慢地摘下了老花镜,把那份名单合上,放在了桌面上。
他没有发火,也没有批评我。
他只是用一种极其深邃、甚至带着一丝隐忧的目光,静静地打量着我。
“小沈。”
苏国铮靠在宽大的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
“你这份名单,一交上来。”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历经官场风雨的通透和沉重。
“文有李敬之替你守门,武有赵勇替你抓人,账有钱建华替你算,情报有那个苏晴替你盯着。”
苏国铮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苦笑。
“你这哪里是在重组第三室的办案架构啊。”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用手指重重地敲了敲那份名单,抛出了那句让我心头一凛的定音之锤。
“你这分明是建了一座水泼不进、刀枪不入的战斗堡垒!”
苏国铮看着我,一字一顿,声音低沉而有力。
“小沈,你这是做好了要跟他们死磕,要打到底的准备啊。”
我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让地点了点头:“苏老。打蛇不死,反受其害。他陈鸿远在东江省埋了三十年的雷,我不建堡垒,拿什么去排?”
苏国铮看着我那双倔强的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转过身,看向窗外那片有些灰暗的天空,语气变得无比凝重。
“去干吧。名单我批了。”
苏国铮没有回头,但他最后留给我的那句话,却像是一阵夹着冰碴子的冷风,直直地吹进了我的后脊梁。
“但你得做好心理准备。”
“你把堡垒建得越坚固,把他的退路堵得越死。”
“陈鸿远和那帮旧势力,在全会前的这最后一次反扑……”
苏国铮转过头,看着我,眼神冷硬如铁。
“会比你想象的,更疯,更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