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省纪委北楼三层依然灯火通明。
我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正翻看着白天下面交上来的几份案卷。新官上任的这把火虽然烧起来了，但真正的硬仗才刚刚开始。
门被推开了，苏晴没敲门，直接快步走了进来。她手里攥着一个黑色的平板电脑，平时的笑脸消失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见的凝重。
“沈主任，咬住了。”苏晴把平板重重地放在我的红木办公桌上。
赵勇正坐在沙发上吃泡面，一听这话，赶紧放下叉子凑了过来：“苏晴，咬住什么了？”
“陈鸿远那只老狐狸。”苏晴冷笑了一声，指着平板屏幕上跳动的音频波纹，“特警虽然在门口守着，但他借着特诊的名义，把几个旧部伪装成会诊医生和护工，悄悄放进了病房开小会。”
“这帮孙子！我这就带人去医院拿人！”赵勇一拍大腿，当场就要发飙。
“别急，先听听他们说什么。”我拦住赵勇，看着苏晴，“你怎么搞到录音的？病房里不是每天都要过安检排查窃听器吗？”
苏晴嘴角扬起一抹得意的弧度：“他们查的是物理窃听器。我压根没去现场。我直接黑进了他高干病房里的那台带语音唤醒功能的智能空气净化器，远程开启了后台麦克风。现在那玩意儿，就是咱们的活体监听站。”
我赞赏地看了她一眼，这步“千里眼”的棋，算是走对了。
“放。”我身子往后一靠，沉声说道。
苏晴点开播放键。
音频刚开始有些嘈杂，夹杂着心电监护仪微弱的“滴滴”声。紧接着，一个压抑着愤怒和慌乱的男声传了出来。
“老领导，沈明远今天正式挂牌了，副厅级！这小子现在手里攥着中纪委的尚方宝剑，这是要对咱们赶尽杀绝啊！”
我听得出来，这是陈鸿远的贴身大秘书，孙德海。
“慌什么？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着，你在这号丧给谁听？”陈鸿远的声音听起来很虚弱，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但那股子居高临下的官威一点没减。
“我能不慌吗！刘铮被抓，周敬业那个软骨头也反水了，外面的路全给堵死了！”
孙德海显然是急了，他在病房里压低了声音，抛出了一个狠毒的主意。
“老领导，咱们不能坐以待毙了。对付沈明远这种疯狗，用常规手段不行。我认识几个在边境上混的狠角色，只要钱给够，明天就制造个意外车祸，或者直接让他全家……”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在录音里轰然炸响！
紧接着，是陈鸿远因为极度愤怒而剧烈咳嗽的声音。
“蠢货！混账东西！”
陈鸿远喘着粗气，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恨铁不成钢的狠厉，破口大骂。
“你脑子里装的是大粪吗！啊？！”
“你当这是街头混混抢地盘，还是在拍古惑仔电影？！沈明远现在是副厅级干部！是中纪委专班挂了号的功臣！你在这个节骨眼上搞暗杀？！”
陈鸿远咬牙切齿地低吼着。
“只要他沈明远今天掉了一根头发，明天北京的专案组就会把整个东江省翻个底朝天！不仅是我，连你，连咱们背后所有的关系网，全都得跟着陪葬！这是自寻死路！”
录音里，孙德海被打得一声不敢吭，只能唯唯诺诺地认错：“老领导……我错了，我是急糊涂了。可咱们现在被逼到悬崖边上了，不除掉他，咱们怎么翻盘啊？”
“除掉他？除掉一个沈明远，还会来第二个张明远、李明远！”
陈鸿远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病房里回荡，透着一股子让人毛骨悚然的老辣和阴毒。
“官场上的事，永远不要用刀子去解决。要用大势！用阳谋！”
他喘了口气，似乎在调整坐姿，紧接着，抛出了他隐忍了这么多天、自以为能彻底翻盘的终极底牌。
“你们真以为，他们查封了一个东江能源，就能把我的根给刨了？笑话！”
“这三十年，我在东江省可不是白待的。我早就在全省的经济血脉里下了毒！”
陈鸿远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一切尽在掌控的疯狂。
“刘建国父子那四十七个亿，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肉。你们去告诉省委，我陈鸿远手里，捏着东江能源上下游百分之三十的隐形供应链！全省几百家配件厂、物流公司、原料供应商的信贷命脉，全在我的那些海外壳公司手里攥着！”
“孙德海，你现在就去放话！”
“通知底下的银行和钱庄，明天一早，给我全面抽贷！通知所有的影子供应商，立刻断货！”
“我要让三个地级市的工厂，明天就转不动机器，发不出工资，全部停工停产！”
录音里，孙德海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都在发抖：“老领导……您这是要……要让全省的经济给咱们陪葬？这动静太大了，上面一旦怪罪下来……”
“我要的就是动静大！”
陈鸿远几乎是在咆哮，语气中透着鱼死网破的疯狂。
“查我？抓我？行啊！”
“我要让省委看看，动了我，东江省的Gdp当月就得掉两个点！我要让成千上万的下岗工人重新上街，把省政府的大门给堵了！”
“在这片土地上，保稳定、保经济，才是最大的政治！”
陈鸿远阴森地冷笑着。
“我倒要看看，到了那个时候。省委李建国是保他的经济大盘和这顶乌纱帽，还是去保他沈明远查案的决心！”
“我要用这东江省的经济基本盘，逼中纪委停手！逼北京妥协！”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发出的微弱声响。
赵勇手里捏着没吃完的泡面叉子，整个人都僵住了。苏晴脸色惨白，下意识地咬紧了嘴唇。
我靠在老板椅上，只觉得后脊梁骨一阵阵地往外冒冷汗。
太狠了。
这才是副省级大boSS真正的面目！
他不是在玩什么小打小闹的栽赃陷害，他这是在搞经济绑架！他把成千上万个工厂的死活、百万工人的饭碗，直接绑在了他自己的战车上！
这就叫阳谋！
他吃准了体制内的软肋。一旦经济出现大幅度滑坡，一旦引发大规模的群体性停工事件，别说是省委书记，就算是中纪委专班，也得承受来自高层“破坏地方稳定”的巨大压力。到时候，为了大局，为了平息事端，专案组很可能会被逼着偃旗息鼓，甚至让他陈鸿远全身而退！
“这老畜生……他疯了吧！拿全省的经济当筹码？！”赵勇把叉子狠狠地摔在茶几上，破口大骂。
我没接话，立刻拿起桌上的保密电话，拨给了在隔壁查账的钱建华。
“建华，马上带着你的东西来我办公室一趟，急事！”
不到一分钟，钱建华抱着厚厚的笔记本电脑推门进来。
“沈主任。”
“你马上核查一下，东江能源外围的那些隐形供应链和影子账户。陈鸿远手里，是不是真的捏着几百家企业的信贷和供货命脉？”我直截了当地问。
钱建华推了推厚底眼镜，打开电脑键盘敲得飞快。
几分钟后，他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沈主任……查到了。”钱建华咽了口唾沫，声音十分沉重。
“陈鸿远没有撒谎。刘铮被抓后，东江能源的账户虽然被冻结了，但他们这几年通过复杂的交叉持股，在全省控制了十四家大型原料商和六家小额贷款公司。这些公司表面上跟东江能源没关系，但实际控制人全是陈鸿远在境外的代理人。”
钱建华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透着深深的忧虑。
“如果这些公司同时宣布断供、抽贷。东江省南部的三个工业重镇，至少有三百家企业会面临资金链断裂。不出三天，就会有大规模的工厂停工。”
“这简直是一颗挂在东江省脖子上的金融核弹啊。”苏晴倒吸了一口冷气。
我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深邃的夜色。
东江省的万家灯火在夜幕中闪烁，那背后是几千万老百姓的安居乐业。而现在，这只躲在病房里的毒蜘蛛，正打算亲手把这张网给撕个粉碎。
省委会向这种“经济绑架”妥协吗？
为了查一个贪官，搭上全省两个点的Gdp和社会的稳定，李建国书记能顶得住这泰山压顶般的压力吗？
我的心猛地揪紧了。
“不能让他引爆。”我转过身，咬着牙说道，“绝对不能让他把这个指令传达到那些代理人手里！”
“可咱们怎么拦？他现在被逼急了，随时会下死手。”赵勇急得直搓手。
我盯着办公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脑子飞快地运转着。
陈鸿远的这招棋虽然毒，但他需要有人去执行。那个被他当面扇了耳光的秘书孙德海，就是这个执行人。
“叮铃铃——”
就在我绞尽脑汁想对策的时候，我放在抽屉里的私人手机，突然发疯似地震动了起来。
在这个深夜的节骨眼上，任何一个电话都像是一道催命符。
我拉开抽屉，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没有归属地。
我冲赵勇和苏晴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安静。然后，我接起电话，按下了免提键。
“喂。”我语气平稳。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极其粗重、慌乱的喘息声，背景里还能听到汽车发动机的轰鸣。
“沈……沈主任……是我。”
这声音，我刚才在录音里听得真真切切！
是陈鸿远的大秘书，孙德海！
我心里猛地一震，但表面上依然不动声色：“孙秘书？这么晚了，不在医院伺候老领导，怎么有空给我这个纪委的打私话？”
“沈主任，您就别挖苦我了。”
孙德海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惧，甚至还带着一丝哭腔。
“陈鸿远疯了……他彻底疯了！他准备引爆金融核弹，让全省的经济给他陪葬！”
孙德海在电话那头喘着粗气，显然是刚刚从医院里跑出来，正在开着车疯狂逃窜。
“他今天晚上让我去传达抽贷和断供的指令。可是沈主任，我不敢啊！几百家企业停工，几十万人没饭吃，这事儿一旦干了，那就是千古罪人，是要枪毙的啊！”
“他陈鸿远半截身子入土了，他还想拉着我给他垫背！我刚才假装答应，一出病房就跑了！”
听到这里，我跟苏晴对视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底的那抹亮光。
堡垒，往往是最先从内部攻破的。
陈鸿远的狠毒和疯狂，不仅逼得我们无路可退，也把他的心腹逼上了绝路。孙德海不傻，他知道这颗核弹一旦按下按钮，他这个直接执行人，绝对会是第一个被省委拿来祭旗的炮灰。
“孙秘书，你既然给我打这个电话，说明你还是个明白人。”
我靠在办公桌上，语气放缓，开始抛出这决定胜负的诱饵。
“你说的这些，我全都知道。我不妨给你交个底，中纪委专班正在全程盯着这起案子。陈鸿远已经是秋后的蚂蚱，谁跟着他，谁就是死路一条。”
“沈主任！您给我指条明路！我还年轻，我不想死啊！”孙德海在电话那头几乎要崩溃了，“只要您能保我，我什么都听您的！”
我微微一笑，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无比锐利。
陈鸿远想用阳谋绞杀我，那我就用最锋利的尖刀，直接刺穿他的心脏！
我对着电话，一字一顿，抛出了那个致命的章末钩子。
“孙秘书。”
“你既然知道那条隐形供应链的底细，手里也一定攥着那些壳公司的名单和代理人联系方式吧？”
“带上你的东西。”
我冷冷地说道。
“你，愿意做污点证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