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零四分，天光还是那副没睡醒的样子，灰白里泛着馊饭似的浊气。殡仪馆后院的铁门咔哒落锁，金属震颤的余波顺着水泥地爬进鞋底。陈三更没回头，拐杖尖抵在地面，像根锈死的指针定住方向。他左腕第六圈红绳突然一紧，不是震，是勒——像是谁从背后拽了它一把。
驱邪师的风衣下摆刚收进墙缝阴影，单片眼镜反出一道冷光。他没说话，但手指已经滑进袖口，捏住了第二张雷符。两人背靠背站了不到两秒，空气变了。
不是阴气上升那种湿冷，也不是尸房渗出的腐味。是一种烧焦的甜，像糖浆滴在烙铁上，滋啦一声腾起一股紫烟。院角那堆未燃尽的纸钱忽然自己动了，灰烬翻卷成小旋风，贴着地面朝中央滚去。
“蹲下！”陈三更声音压得极低，拐杖横扫而出，在水泥地上划出半道弧线。朱砂粉混着黑狗血早就在上一章用完了，这根拐杖纯粹是铁头敲地示警。他左手猛地将张伟往身后推，力道大得让那年轻人直接摔坐在地，后背撞上矮墙，嘴里“呃”了一声。
张伟还没反应过来，眼前就红了。
不是光线变红，是他看见的世界整个被染了一遍。那抹红色来得没声没响，旗袍下摆先出现在老槐树后，接着是高跟鞋踩碎枯枝的轻响。阿绯走出来时，脖子上的骨簪没戴，长发垂到腰际，发尾却泛着不自然的暗红，像是浸过血又拧干。
她没看陈三更，也没理驱邪师。目光直接钉在张伟脸上。
“就是你。”她说，嗓音像指甲刮过玻璃，“三世轮回，活祭之魂，终于凑齐了。”
话音落下的同时，她右手抬起，五指张开，掌心浮起一团幽紫色的火苗。火苗不跳，也不晃，安静得不像火，倒像一块凝固的淤血。
驱邪师动了。
雷符自袖中飞出，指尖血珠弹上符纸，口中低喝：“镇！”符纸瞬间燃烧，蓝白色电光炸开，在三人前方织成一道弧形屏障。电流噼啪作响，空气中飘起臭氧味。
阿绯连眼皮都没眨。
旗袍下摆轻轻一扬，一道阴风扫过。那道电光屏障像被刀切开的布，一角当场碎裂，火花四溅。她往前走了一步，高跟鞋踩在纸钱灰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陈三更解开了红绳。
第六圈绳结一抖，一撮灰褐色的粉末扬向空中。他右眼闭着，左眼睁开，瞳孔深处泛起一层浑浊的雾。阴眼全开。符灰遇雾即燃，青焰腾起，勉强在阿绯面前撑起一道半透明的弧线。
“辟邪阵？”阿绯冷笑，嘴角往上扯了一下，“拿守夜人熬了三年的符灰布阵？陈三更，你穷得连张新符都买不起？”
她说话时，竖瞳闪了一下。
陈三更没回嘴。这种时候讲冷笑话只会显得嘴硬。他只是把拐杖换到左手，右手摸向后腰——那里别着养父留下的铜钱剑，但没拔。现在拔等于告诉对方自己要拼命，而他还想多活几分钟。
阿绯再次抬手。
这一次，她的目标明确。五指成钩，直取张伟天灵盖。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雷光再闪。
驱邪师咬破舌尖，一口血雾喷在第二张雷符上。符纸化火，电蛇缠绕，拦在阿绯手臂前。轰的一声，冲击波掀翻了角落里的纸钱捆，灰烬漫天飞舞。
阿绯的手被弹开，但她本人纹丝未动，甚至连旗袍褶皱都没乱。
“烦。”她轻声道，左手一挥，掌风扫过。那道雷光屏障应声炸裂，碎片如玻璃般洒落一地，熄灭前还在抽搐。
陈三更趁机扑向张伟，一把将他拽到自己身后。动作太急，左腿旧伤扯了一下，膝盖发软，差点跪地。他撑住拐杖，才没倒。
“别……别过来！”张伟突然喊出声。
声音发抖，尾音劈叉，但他确实喊了。双手抬起，指向阿绯，手指僵直，像举着两根枯枝。
阿绯这才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让张伟全身血液仿佛冻住。他感觉脑子里有东西在爬，密密麻麻，从耳道钻进去，沿着颅骨内壁一圈圈刮。无数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哭的、笑的、尖叫的、念咒的，混成一片嗡鸣。他张着嘴，却吸不进气，胸口像压了块冰。
“你听见他们了？”阿绯笑了，这次是狐狸笑，嘴角翘起，瞳孔缩成竖线，“那是你小时候听过的声音。七个人，围着你转圈，念《招魂经》。你是祭品中心，魂魄天生带缺口，能通阴阳。阿绯我等了三辈子，就为了找到一个能承载魂穿大术的容器——而你，正好够格。”
她说完，又往前走了一步。
陈三更的辟邪阵青焰剧烈晃动，符灰开始剥落。他知道撑不了十秒。
“你想要魂，”他哑着嗓子开口，“那就冲我来。我的阴眼见过百鬼夜行，魂光比他亮十倍。”
“不要。”阿绯摇头，语气居然有点惋惜，“你的魂太杂，沾过太多死气，经不起大术。他是纯的，没被污染过的活祭之魂，最适合做引子。而且……”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陈三更左腕剩下的六圈红绳，“你身上封的都是别人的怨，哪有一点是自己的？我不稀罕。”
话音未落，她右手猛地一握。
掌心那团紫火骤然拉长，化作一条火蛇，贴地疾射而出。速度太快，陈三更只来得及侧身挡，火蛇擦着他卫衣下摆掠过，布料当场焦黑一片，冒出刺鼻气味。
张伟缩在墙角，双手抱头，牙齿打颤。他看见陈三更手腕上的红绳正在剧烈震颤，一圈接一圈，像是随时会崩断。他也看见驱邪师嘴角渗出血丝，右手还在往怀里掏符，但动作明显慢了半拍。
这些人，是在替他挡。
这个念头像根针，扎进他麻木的神经。
他不是没怕过。从第一次梦到穿嫁衣的女人开始，他就怕得整夜不敢闭眼。后来医生说他有夜游症，他宁愿相信那是真的。可现在，有人告诉他，他不是病人，是祭品；有人追杀他，不是因为他疯，是因为他活着本身就是个错误；而眼前这两个陌生人，明明可以转身就走，却站在他前面，挨打，流血，耗尽力气。
“别……别过来！”他又喊了一次。
这次声音没那么抖了。他挣扎着抬起手，不是指天，也不是指地，而是指向阿绯的心口。动作笨拙，像刚学会伸手的孩子。
阿绯脚步停了。
她转头看向张伟，眼神第一次有了波动。
“你说什么？”她问。
“我说……别过来！”张伟吼了出来，喉咙撕裂般疼，“我不跟你走！你要我的魂，就得先杀了我！”
他说完，整个人瘫软下去，靠着墙滑坐到地。额头全是冷汗，呼吸急促，但眼睛没闭。
阿绯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笑了。不是狐狸笑，是真笑，带着点疲惫，也有点意外。
“有意思。”她说，“一个被吓尿裤子的活祭，居然敢瞪我？”
她抬起手，紫火重新凝聚。
“那就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恐惧。”
陈三更知道下一击不会只是试探。
他左手猛地扯下第五圈红绳，符灰混合着血痂簌簌落下。他来不及细看，扬手撒向空中。阴眼催动，青焰暴涨，短暂封锁了阿绯的前进路线。
驱邪师也动了。第三张雷符贴上胸口雷神纹身，他低吼一声，双掌推出。一道粗壮电弧自掌心迸发，直劈阿绯面门。
阿绯终于正眼看他们。
她旗袍下摆一旋，整个人原地转了半圈，紫火脱手飞出，迎向电弧。两股力量相撞，爆发出刺目强光，热浪掀翻了地面碎石，连老槐树的枯枝都被震断几根。
陈三更借着闪光，瞥见张伟还坐在墙角，双手抬着，像是在推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他的脸惨白如纸，嘴唇发紫，但没闭眼。
“还能动？”陈三更低声问驱邪师。
“还有一张雷符。”驱邪师喘着气，“但用了，我就得躺下。”
“不用。”陈三更说，“留着保命。”
他拄着拐杖，往前挪了半步，挡在张伟正前方。兜帽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那道泛青的刀疤。左腕剩下五圈红绳，每一圈都在微微震颤。
阿绯站在爆炸余烟中，旗袍无损，发丝未乱。她看着三人，眼神像在看一场即将落幕的戏。
“你们拦不住我。”她说，“我不是来谈判的。我是来拿东西的。”
她再次抬手，这次五指张开，对准张伟的方向。空气中传来细微的撕裂声，像是布帛被缓缓扯开。
张伟感到头顶一凉。
他抬头，看见自己影子上方，天空出现了一道看不见的裂缝。有什么东西，正从里面伸出来。
陈三更的阴眼看得清楚——那是一只由魂火编织而成的手，指尖泛紫，关节扭曲，正慢慢探向张伟天灵盖。
他举起拐杖，准备砸。
驱邪师捏紧最后一张雷符，准备拼。
张伟坐在地上，抬起双手，对着那条裂缝，嘶声喊道：“我不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