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零五分，殡仪馆后院的空气还在震。
张伟的吼声卡在喉咙里，像一根烧红的铁丝从喉管穿出。他双手还举着，指尖发麻，额角有血渗出来，顺着鼻梁往下流，滴在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啪”。那不是汗，是他脑子里炸开的东西——童年那段被封住的记忆正在翻涌：七个人围着他转圈，嘴里念的是《招魂经》第三段第七句，音调错了一个半拍，后来他们全死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背出来。
但刚才那一瞬间，他张嘴就来。
声波撞上阿绯释放的魂火之手，像是往滚油里泼了碗冷水。紫焰猛地一滞，指尖蜷缩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手掐住了关节。裂缝上方那只由魂火编织的手停在半空，距离张伟眉心不到三寸。
陈三更抓住了这半秒。
他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嘴里炸开，人一下子清醒。左腿旧伤处传来撕裂感，但他顾不上了。第五圈红绳已经散了一半，符灰混着血痂簌簌落下。他一把抓起残余粉末，抹在铜钱剑刃上。青焰腾起，带着一股腐土与骨灰混合的气味。
剑横扫而出。
不是劈向阿绯，而是贴地斩向魂火之手与地面连接的那一道暗紫色细线。那是能量通道，断了就得重新凝聚。剑锋过处，青焰划出一道弧光，细线应声而断。
与此同时，驱邪师动了。
最后一道雷符从袖中滑出，边缘已经焦黑——之前用得太多，灵力不稳。他没时间画符补气，直接咬破手指，在符纸上画了个歪斜的“镇”字。掌心一推，雷符飞出，在空中自燃，电蛇缠绕，直扑阿绯面门。
两人配合没有说话，也没眼神交流。只是在这种地方打了太久的仗，知道什么时候该出哪一手。
阿绯终于变了脸色。
她往后退了半步。
旗袍下摆扬起，紫火脱手迎击雷符。轰的一声，电光炸裂，热浪掀翻了角落里的纸钱捆，灰烬漫天飞舞。她的手没受伤，但身形晃了一下，脚尖在地面轻轻一点，才站稳。
三人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反击，居然奏效了。
张伟喘着气，靠着墙慢慢坐下去。他感觉脑袋像被人拿锤子敲过，耳朵嗡嗡响，可意识还撑着。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发现指尖微微发亮，泛着一层极淡的白光。那是他小时候发烧时才会有的现象，医生说是神经异常放电，现在他知道，那是活祭之魂的本能反应。
“你……还能动？”陈三更低声问，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墙。
张伟点点头，又摇摇头。“动不了……但我还能喊。”
“那就喊。”陈三更拄着拐杖，往前挪了一步，挡在张伟正前方。兜帽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那道泛青的刀疤。左腕剩下五圈红绳，每一圈都在微微震颤。
阿绯站在爆炸余烟中，旗袍无损，发丝未乱。她看着三人，眼神变了。
不再是轻蔑，也不是嘲讽，而是一种……被打扰的烦躁。
“你们三个，还真能蹦跶。”她说，语气像在训斥打翻茶杯的猫，“我给你们三分钟热闹，现在够了吧？”
她右手抬起，五指张开。
魂火之手重新凝聚，这次不止一只，而是两只，从两侧夹击张伟头顶。裂缝扩大，空气中传来布帛撕裂的声音，比刚才更清晰，也更刺耳。
陈三更挥剑再斩。
这一次，青焰刚触到能量线，就被反震回来。他的手臂一麻，差点脱手。左腿旧伤彻底崩裂，膝盖一软，单膝跪地。拐杖撑住身体，才没倒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裤管已经湿了，血顺着小腿往下淌，在水泥地上积成一小滩。
驱邪师想再掷符，却发现怀里空了。
最后一张雷符已经用了。
他摸向胸口纹身，想强行抽取雷神像中的残余灵力，刚一催动，锁链缠绕的图案突然发烫，皮肤灼痛，一口血直接喷了出来，溅在衣领上。
“操。”他低骂一声，抬手擦掉嘴角血迹。
张伟看见了。
他看见陈三更跪在地上，左手紧握铜钱剑，右手撑地，指节发白；他也看见驱邪师吐了血，靠墙站着，呼吸急促，却还在往这边挪。而他自己，坐在墙角，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两只魂火之手越压越低。
可他还活着。
他们也都还活着。
这就够了。
他闭上眼，再次开口。
这次不是吼，是唱。
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但每一个音节都精准落在《招魂经》的节奏点上。那是他七岁那年被迫记住的咒文，每晚梦游时都会重复一遍。现在他主动念出来，像是把童年最痛苦的记忆揉碎了吞下去，再从喉咙里挤成声波。
声波扰动空气，形成一圈圈肉眼看不见的涟漪。
魂火之手再次凝滞。
陈三更趁机起身，以拐杖为支点，将铜钱剑插进地面，借力跃起，横臂一扫，青焰掠过其中一只魂火之手的手腕部位。火焰扭曲了一下，消散片刻。
驱邪师也拼了。
他咬破舌尖，将最后一丝灵力注入掌心残留的符灰，猛地拍向地面。电弧炸开，虽不如雷符威力，但也逼得另一只魂火之手短暂退缩。
两人再度联手，短暂封锁了阿绯的攻势。
阿绯冷笑。
“挺能撑。”她说，“可惜撑不住命。”
她旗袍下摆一旋，整个人原地转了半圈，紫火脱手飞出，迎向陈三更的青焰。两股力量相撞，爆发出刺目强光，热浪掀翻了地面碎石，连老槐树的枯枝都被震断几根。
陈三更被冲击波掀飞，后背撞上矮墙，喉头一甜，忍住了没咳出来。他想爬起来，左腿完全使不上力，只能靠拐杖一点一点挪回原位。
驱邪师也好不到哪去。
他躺在地上，胸口起伏剧烈，右手颤抖着想去掏符，却发现什么都没有了。他索性闭上眼，把最后一口气压进掌心，准备搏命一击。
张伟还在唱。
但他快不行了。
精神屏障被强行撕开，耳边哭嚎声加剧，无数声音在他脑子里叫嚣，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全是死前最后一刻的惨叫。他双眼翻白，嘴唇发紫，身体开始抽搐，可嘴巴仍一张一合，坚持着最后一个音节。
阿绯缓步上前。
她不再急了。
因为她知道，他们撑不了多久。
她走到张伟面前，低头看他。“一个被吓尿裤子的活祭，居然敢瞪我？”她说，“有意思。”
她抬起手，紫火凝聚成锥形，直指张伟眉心。
“那就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恐惧。”
陈三更想扑。
可地面阴气突然暴涨，两条黑影从水泥缝中钻出，缠上他的脚踝。那是阿绯早埋下的伏笔，专等这一刻发动。他挣扎着拔腿，却被牢牢锁住，动弹不得。
驱邪师想救。
但他连坐都坐不起来，只能抬起一只手，手指颤抖，连符纸都无法取出。
张伟嘴唇微动，似想再说一句“别过来”，却已发不出声音。
他的视线模糊了。
只能看见阿绯的手越来越近，紫火映在瞳孔里，像一团沉入深渊的夕阳。
陈三更闭上了眼。
左手紧握铜钱剑柄，准备以自伤方式激发最后一点阴眼之力。他知道这可能让他瞎，也可能让他疯，但至少能拖住一秒。哪怕同归于尽，也不能让她得手。
驱邪师用尽力气抬手，将一枚未激活的雷符塞进陈三更口袋。那是他藏到最后的底牌，没灵力驱动，就是一张废纸。但他还是塞了进去，作为最后的支援。
两人都知道，来不及了。
阿绯的手停在张伟眉心上方一寸。
紫火缓缓下压。
张伟感到一股冰冷的气息钻进颅骨，像是有人拿冰锥一点点凿开他的天灵盖。他想挣扎，身体却不听使唤。他想喊，喉咙像被焊死。他只能睁着眼，看着那个穿红旗袍的女人俯视着他，嘴角勾起狐狸笑，瞳孔缩成竖线。
陈三更睁开眼。
他看见了张伟的表情。
那种绝望，他见过太多次。在殡仪馆守夜的九年里，他见过十七个自杀的人临死前的眼神，都和现在一样——不是怕死，是怕活着却无能为力。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嘴角往上扯了一下，露出半颗发黄的牙。
“你说你活得久，”他哑着嗓子说，“那你有没有试过，每天晚上睁眼闭眼都是鬼？有没有试过，吃饭的时候旁边坐着个上吊的？有没有试过，连抽烟都不敢点真火，怕把不该来的招来？”
阿绯没理他。
“你收集冤魂，说要让世人尝尽情劫之苦。”他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可你有没有想过，有些人根本不想动心，却被硬生生扯进这场烂戏里？你找容器，挑祭品，可你问过他们愿不愿意吗？”
阿绯的手顿了一下。
“我不跟你走！”张伟突然嘶吼出声，声音破碎，却带着一股狠劲，“你要我的魂，就得先杀了我！”
他说完，整个人瘫软下去，靠着墙滑坐到地。额头全是冷汗，呼吸急促，但眼睛没闭。
阿绯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笑了。不是狐狸笑，是真笑，带着点疲惫，也有点意外。
“有意思。”她说，“一个被吓尿裤子的活祭，居然敢瞪我？”
她抬起手，紫火重新凝聚。
“那就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恐惧。”
陈三更的阴眼看得清楚——那是一只由魂火编织而成的手，指尖泛紫，关节扭曲，正慢慢探向张伟天灵盖。
他举起拐杖，准备砸。
驱邪师捏紧最后一张雷符，准备拼。
张伟坐在地上，抬起双手，对着那条裂缝，嘶声喊道：“我不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