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零六分，殡仪馆后院的空气还在震。
张伟的嘴还张着，最后一个音节卡在喉咙里，像一块烧红的铁渣。他没力气再喊了，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可他不敢闭眼——他知道，只要一闭，那条紫火就会顺着眉心钻进去，把他的魂一点点抽出来。
他靠着墙，手指抠进水泥缝，指甲翻了，血混着灰往下滴。
陈三更半跪在地上，左腿断口处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黏在皮肤上，一动就撕开一层肉。他咬着牙，手撑着拐杖，想站起来，可膝盖刚一用力，整条腿就像被锯子来回拉了一遍。他低头看了一眼，裤管底下露出的皮肉已经开始发青，那是阴气入骨的征兆。
驱邪师躺在两米外，右臂压在身下，左手还捏着那张未激活的雷符。他喘得厉害，胸口一起一伏，像是破风箱。嘴角的血还没擦，顺着下巴流到衣领里，渗进锁链纹身的位置，烫得皮肤发红。
阿绯站在三人中间，旗袍下摆轻轻晃着，像风吹过水面。她抬着手，紫火凝成的锥尖离张伟眉心只有一寸，再往前半寸，就能破开天灵盖。她没急，因为她知道，他们已经动不了了。
她甚至笑了下。
不是狐狸笑，就是普通地、轻轻地扯了下嘴角。
“你挺硬气。”她对张伟说，“比我想的硬气。”
张伟没回应，只是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阿绯的手又往前压了半寸。
紫火的温度开始灼烧皮肤，张伟额头冒出细汗，随即被热浪蒸干，留下一圈白痕。他能感觉到颅骨在发胀，像是有人拿小锤子在里面敲。
陈三更猛地抬头。
兜帽滑落一半，露出那只阴眼——瞳孔漆黑，边缘泛着青灰，像蒙了一层死水。他盯着阿绯，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赢不了。”
阿绯瞥他一眼：“我已经赢了。”
“你困不住我们一辈子。”陈三更说，“就算今天你拿了这小子的魂，你也走不出这个院子。”
“我不用走出去。”阿绯说，“我只要完成第一步，剩下的自然会有人替我做。”
她说完，指尖微微下压。
紫火刺破皮肤，一滴血从张伟眉心渗出，顺着鼻梁滑下来。
就在这时，陈三更的阴眼突然一缩。
他感觉到了。
一股熟悉的波动，从地下传来，像是有人在敲一面锈了的铜锣，声音不大，但震得他脑仁发麻。那不是活人的气息，也不是鬼魂的怨念，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存在——像是梦醒前那一瞬的清醒，又像是死前最后一口气的回光。
他猛地转头看向右侧空地。
那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影子，没有风，连地上的灰都没动。
可他知道，有人来了。
不是走来的，是“出现”的。
下一秒，空气轻微扭曲了一下，像夏日柏油路面上升腾的热浪。一个模糊的人形从虚空中浮出来，不高，穿着皱巴巴的灰色西装，左手小指戴着一枚旧戒指，掌心被怀表链子抽得发红。
解梦师。
他的身体是半透明的，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轮廓模糊，五官看不清，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漆黑，深陷，带着一种看透生死的疲惫。
他没说话。
只是抬起手，虚虚按向阿绯。
阿绯的动作戛然而止。
她的手停在半空，紫火凝固，像是被冻住的火焰。她猛地转头，眼神第一次出现了波动——不是惊慌，而是警惕，像是猎人突然发现陷阱里进了不该进的东西。
“你？”她开口，声音冷了几分。
解梦师依旧没说话。
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食指指向自己胸口，然后划了一道横线。
那是他生前的习惯动作——表示“闭嘴”。
阿绯的脸色变了。
她想抽手后退，可身体像是被钉住了一样，动不了。紫火在她指尖跳动，却无法再前进一分。她试着催动妖力，可体内的力量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流转不畅。
陈三更感觉到了变化。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阴眼——原本沉重如铅的感觉突然轻了一瞬，像是压在胸口的大石被人掀开了一角。他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解梦师的灵魂来了，而且用某种方式压制了阿绯的力量。
他没时间想原理。
他只知道，这是机会。
他咬破舌尖，血腥味冲进脑子，人一下子清醒。他用拐杖狠狠杵地，借力撑起身子，单膝跪着，把嘴里含着的血沫一口喷在铜钱剑刃上。青焰“腾”地燃起，虽然比之前弱了不少，但至少还能用。
驱邪师也察觉到了异样。
他睁开眼，看见半空中那个模糊的身影，瞳孔一缩。他没问是谁，也没惊讶，只是默默地把手里的雷符翻了个面，用牙齿咬破指尖，在符纸上画了个歪斜的“引”字。血刚落纸，符纸边缘就泛起微弱的电光。
张伟还在喘。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头上那股压迫感突然减轻了。他抬起手摸了下眉心，指尖沾了血，但没再流。他抬头，看见那个灰西装的男人悬浮在空中，正用一种近乎冷漠的目光扫过他们三人。
那目光停在他脸上一秒。
然后，解梦师抬起右手，虚指阿绯胸口偏左的位置。
一道意念直接撞进陈三更脑子里：**“她心口有裂痕，那是封印松动之处，三重力道合击可震。”**
信息极短，没有多余字眼，像是电报。
陈三更懂了。
他扭头看向驱邪师，低喝：“准备动手。”
驱邪师没回应，只是把雷符夹在两指间，缓缓抬手。
张伟靠墙坐着，嘴唇发干，颤抖着张开嘴，开始默念《招魂经》的节奏。他不知道能不能行，但他知道，现在不做，以后就没机会了。
阿绯察觉到了他们的动作。
她猛地挣扎，紫火暴涨，试图挣脱束缚。可解梦师的灵魂只是轻轻抬手，空气中仿佛多了无数看不见的丝线，将她层层缠住。她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三人重新组织攻势。
“你撑不了多久。”她盯着解梦师，声音冷得像冰，“你已经是死人了。”
解梦师没理她。
他只是缓缓抬起左手，掌心朝下，做了个“压”的手势。
阿绯的身体又沉了一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陈三更抓住时机，咬牙站起。他把拐杖甩到一边，左手握紧铜钱剑，右手指节扣住断裂的裤管，猛地一扯，抽出一条布带，死死绑住左腿骨折处。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他没叫。
他一步步走向阿绯。
每走一步，地上就留下一个血脚印。
驱邪师也动了。
他盘腿坐起，把雷符贴在掌心，用另一只手按住胸口纹身，强行引导残余灵力注入符纸。电弧在他指缝间跳跃，皮肤开始冒烟。
张伟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睁眼，吼出《招魂经》的最后一句。
声音不高，但异常清晰，像是从地底传上来的一声钟鸣。
三股力量同时启动。
陈三更跃起，铜钱剑直刺阿绯心口左侧。
驱邪师掷出雷符，血引灵火，电蛇缠绕飞符而去。
张伟的吼声化作声波震荡，直冲阿绯耳膜。
三股力量呈品字形，精准汇聚于同一位置——阿绯心口偏左，那道几乎看不见的裂痕。
阿绯终于变了脸色。
她想躲，可身体被禁锢，动不了分毫。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三股力量撞向自己。
“轰”地一声。
不是巨响，而是一种沉闷的撞击声，像是重锤砸在鼓面上。
阿绯的身体猛地一震，旗袍下摆炸开一片紫火，随即迅速收束。她嘴角溢出一丝血，很快被她舔掉。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是掌控全局的从容，而是第一次露出了……忌惮。
解梦师的灵魂在半空中轻轻晃了一下，像是风吹过的烛火。他的轮廓变得更淡了，几乎要融入空气。他最后看了三人一眼，传递出一道意念：**“撑住。”**
然后，他的身影开始消散。
先是脚部，然后是腿部、 torso、手臂，最后是头部。整个过程安静得可怕，没有遗言，没有告别，就像他从未出现过。
可他知道，他已经给了他们最关键的三秒。
阿绯的身体终于恢复了部分行动能力。
她后退半步，抬手抹去嘴角的血，盯着陈三更，声音低得像是从地缝里钻出来的：“你们……还真能折腾。”
陈三更没接话。
他拄着拐杖，站在原地，喘着粗气，左手还握着铜钱剑，剑尖垂地，青焰微弱闪烁。他知道自己刚才那一击没伤到她根本，最多是震松了她的封印，可这已经够了——他们活下来了，而且，第一次让她流了血。
驱邪师瘫坐在地，右手焦黑，雷符的反噬让他整条手臂都在抖。他抬头看了眼阿绯，咧了下嘴，像是笑，又像是疼得抽筋。
张伟靠墙坐着，满头大汗，嘴唇干裂出血，可他还睁着眼，死死盯着阿绯。他不知道刚才那一击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自己没被拿走魂。
他还活着。
这就够了。
阿绯站在三人对面，旗袍完好，发丝未乱，可她的眼神不再轻松。
她抬手，紫火重新凝聚，可在心口偏左的位置，那道裂痕隐隐发烫，像是被烙铁烫过。她没再往前逼，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们，像是在重新评估局势。
陈三更抬起剑，指向她。
“你走不了。”他说。
阿绯没答。
风从殡仪馆后院穿过，吹起地上的纸灰，打着旋儿飘向角落的老槐树。树梢上，一只乌鸦突然振翅飞走，翅膀拍打声划破寂静。
张伟的指甲还抠在水泥缝里。
驱邪师的右手垂在身侧，电光残存。
陈三更的阴眼死死盯着阿绯心口那道裂痕。
阿绯的紫火在指尖跳动。
没有人动。
也没有人说话。
夜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