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零七分，殡仪馆后院的空气还在震。
阿绯站在三人对面，旗袍下摆轻轻晃着，像烧完纸钱后飘起的一缕灰。她抬手抹去嘴角那丝血迹，动作很慢，像是在擦一件易碎的瓷器。可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那种猫看老鼠的从容，而是第一次有了波动，像是平静湖面被丢进了一颗石子。
陈三更没动。
他拄着拐杖，左腿断口处的布条已经黑了，血混着汗往下滴，在地上积出一小滩暗红。他能感觉到骨头错位的地方正一抽一抽地跳，每跳一下，整条腿就像被铁钳夹着拧一圈。但他没低头看，只盯着阿绯心口偏左的位置——那道裂痕还在发烫，隐隐透出紫光，像是被火燎过的皮肤底下埋了根烧红的针。
驱邪师瘫坐在两米外，右臂焦黑，手指蜷曲，电弧还在指缝间噼啪闪。他喘得厉害，胸口起伏得像破风箱，可左手还死死攥着那张用过的雷符残片，像是怕丢了什么凭证。他没抬头，但眼角余光一直锁着阿绯的脚——她的影子在动，不是随风晃，而是自己在扭，像有东西想从地里钻出来。
年轻男子靠墙坐着，嘴唇干裂出血，双手抱膝，指甲抠进水泥缝里，指节发白。他喉咙发紧，刚才那一声吼几乎把肺都撕开了，现在吸气都带着血腥味。可他还睁着眼，死死盯着阿绯。他知道，只要闭眼，那股压迫感就会回来，那条紫火蛇就会顺着眉心钻进去，把他三年前那个梦魇重新点燃。
没人说话。
风穿过老槐树梢，纸灰打着旋儿贴地飘，一只乌鸦落在墙头，歪头看了他们一眼，又飞走了。
阿绯终于动了。
她抬起手，紫火重新凝聚，指尖一点点拉出细长的火锥。可就在火锥成型的瞬间，她心口那道裂痕猛地一颤，紫光外溢，像是封不住的蒸汽。她皱了下眉，右手微微一顿。
就是现在。
陈三更咬破舌尖，血腥味冲进脑子，人一下子清醒。他没再等，左手猛拍地面，借力单膝蹬地，整个人往前扑了半步，铜钱剑顺势刺出，直插阿绯心口裂痕边缘。
青焰“腾”地燃起，顺着剑身窜上，像一道绿蛇钻进裂缝。
阿绯瞳孔一缩，猛地侧身想避，可动作慢了半拍。剑尖擦着裂痕边缘划过，带出一串黑气，像是从瓷器缝里挤出的霉烟。她闷哼一声，后退半步，紫火锥脱手而出，直射陈三更面门。
陈三更不躲。
他侧头让过要害，火锥擦着兜帽边缘掠过，“轰”地炸在身后墙上，烧出一个碗大的焦坑。他借着反冲力稳住身形，剑尖仍指着阿绯心口，青焰未熄。
“你不行了。”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
阿绯没答。
她抬手按住心口，掌心压着裂痕，紫火在指缝间流转，试图弥合。可那道裂痕像是被开了口的袋子，越压越松。她眼神冷了几分，抬眼看向驱邪师：“你还剩几张符？”
驱邪师咧了下嘴，像是笑，又像是疼得抽筋。他没说话，只是把手里那张焦黑的雷符残片往地上一拍，右手食指蘸着唇边的血，在掌心画了个歪斜的“引”字。血刚落掌，地面就“滋”地一声冒起青烟，一道微弱的电弧从符纸残角窜出，贴地游走，瞬间缠上阿绯脚踝。
雷网成。
虽然只有巴掌大，虽然电光微弱得像快没电的手电筒，但它确实封住了阿绯的影子——她的脚动不了了。
阿绯低头看了眼脚踝上的电弧，冷笑一声：“就这？”
她说完，抬脚一跺。
影子猛地膨胀，像墨汁泼地，瞬间吞掉雷网。电弧“啪”地炸灭，驱邪师闷哼一声，嘴角又溢出一丝血。他没再动，只是靠墙坐着，右手垂在身侧，指尖还在抽搐。
可就在这时，年轻男子开口了。
他没念经，也没吼，而是突然张口，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啸——像是铁皮刮过玻璃，又像是高压锅泄气的嘶鸣。那声音不高，却异常尖锐，直冲阿绯耳膜。
阿绯眉头一跳，抬手捂耳。
她能扛住雷符，能震碎阴阵，可这声波不一样——这是《招魂经》最后一句的变调，是专门扰魂乱神的音杀术。她能感觉到脑子里那根控制妖力的弦被狠狠拨了一下，心口裂痕又是一阵剧痛。
陈三更抓住机会，再次前冲。
这一次他没用剑刺，而是把铜钱剑横过来，剑柄狠狠砸向阿绯心口裂痕。青焰顺着剑身爆开，像一记闷棍砸在瓷器上。
“咔。”
一声轻响。
不是骨头断，也不是布料撕，而是某种封印被强行撬开的声音。
阿绯整个人猛地一震，旗袍下摆炸开一片紫火，随即迅速收束。她终于变了脸色，后退一步，抬手想凝第二道紫火锥，可指尖刚聚起火苗，心口裂痕就“嗤”地冒出一股黑气，像是从伤口里喷出的蒸汽。
她站住了。
不再退，也不再攻。
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们，眼神像刀片刮过铁皮。
陈三更喘着粗气，左腿支撑不住，单膝跪地。他没倒，只是把铜钱剑插进地面，借力撑住身体。他抬头看着阿绯，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走不了。”
阿绯没答。
她抬手，紫火在指尖跳动，可在心口偏左的位置，那道裂痕隐隐发烫，像是被烙铁烫过。她没再往前逼，只是缓缓抬起另一只手，掌心朝外，做了个“停”的手势。
然后，她笑了。
不是狐狸笑，就是普通地、轻轻地扯了下嘴角。
“你们……还真能折腾。”她说。
说完，她转身，旗袍下摆一甩，抬脚就走。
陈三更想追，可左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他伸手去抓，只捞到一把空风。驱邪师想站起来，可右臂完全使不上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走向围墙。
年轻男子靠墙坐着，满头大汗，嘴唇干裂出血，可他还睁着眼，死死盯着阿绯的背影。他不知道刚才那一击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自己没被拿走魂。
他还活着。
这就够了。
可就在阿绯走到围墙边，抬脚欲翻的瞬间，陈三更猛地抬头。
“等等。”
阿绯停下，没回头。
“你伤了。”陈三更说，“你撑不了多久。”
阿绯这才转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神依旧冷，可多了点别的东西——像是疲惫，又像是某种藏得很深的算计。
“是啊。”她说，“我伤了。”
她顿了顿，又道：“可你们，也废了。”
说完，她抬脚翻过围墙，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陈三更没动。
他跪在地上，冷汗顺着额角流进眼睛，刺得生疼。他没擦，只是低头看了眼铜钱剑——青焰已熄，剑身出现一道细微裂痕，像是被重物敲过。他伸手摸了摸，剑身冰凉，没有一丝温度。
驱邪师靠墙坐着，右臂焦黑，意识模糊，可他还睁着眼。他没看陈三更，也没看围墙，只是盯着自己那只还能动的左手，指尖还在微微抽搐。
年轻男子瘫坐在墙角，双手抱膝，嘴唇发紫，呼吸微弱。他没说话，只是慢慢松开抠进水泥缝的指甲，任由血顺着指尖滴下。
风穿过殡仪馆后院，吹起地上的纸灰，打着旋儿贴地飘。老槐树梢上，一只乌鸦突然振翅飞走，翅膀拍打声划破寂静。
陈三更终于动了。
他咬牙撑起身子，把铜钱剑从地上拔出来，拄着站起。左腿断骨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他一步步走向驱邪师，蹲下，伸手探了探对方脉搏。
还有跳。
他又转向年轻男子，蹲下，伸手扶了扶对方肩膀：“还活着？”
年轻男子抬头，眼神空茫但未失焦，点了点头。
陈三更没再问，只是站起身，环顾四周。纸钱翻卷，灰烬飘舞，战斗的痕迹还在，可敌人已经退走。他抬头望向围墙方向，阴眼微缩，似察觉黑烟远去轨迹尚留残迹，但他未动，只是将兜帽重新拉起，遮住双眼。
“她走了。”他说，语气平淡，却透着沉重。
没人回应。
唯有夜风穿过老槐树梢，发出沙沙声响。
陈三更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掌心全是汗，混着血，黏糊糊的。他没擦，只是把铜钱剑重新握紧，剑尖垂地。
他知道，这一战赢了。
可他也知道，阿绯不会轻易放弃。
她会回来。
而他，得活着等到那天。
他转身，看向驱邪师与年轻男子，低声道：“先别死。”
驱邪师咧了下嘴，像是笑。
年轻男子靠墙坐着，慢慢闭上眼，又立刻睁开。
陈三更没再说话。
他站在原地，拄着剑，望着围墙外的夜色。风从背后吹来，带着腐叶和香灰的味道。他的兜帽被吹起一角，露出那只阴眼——漆黑，边缘泛着青灰，像蒙了一层死水。
院角的老槐树突然晃了一下。
不是风。
是根须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