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三十二分，殡仪馆后院的风还在吹。
陈三更站在原地，兜帽压得极低，只露出半截发青的下巴和紧抿的唇。他没再看围墙外那道黑烟远去的痕迹，也没去碰插在地上的铜钱剑。左腿断骨处传来一阵阵钝痛，像有人拿锯子在骨头缝里来回拉。他动了动脚趾，还能感觉到鞋底的触感——至少神经还没坏死。
驱邪师靠墙坐着，右臂焦黑，手指蜷着，指尖还残留着一点电弧的余光。他喘得不那么急了，但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破锣声，像是肺叶被烧穿了个洞。他没说话，只是抬起还能动的左手，在空中虚划了一下，指尖沾着血，在掌心画了个歪斜的符文。
年轻男子靠在另一侧墙角，双手抱膝，指甲缝里全是水泥灰。他嘴唇干裂，脸色发白，可眼睛一直睁着。刚才那一声尖啸几乎把他嗓子撕开，现在喉咙火辣辣地疼，连吞咽都困难。但他知道，只要闭眼，那种被紫火蛇钻进眉心的感觉就会回来。
没人动。
老槐树根须又动了一下，这次不是风吹的。
陈三更终于抬手，把铜钱剑从地上拔出来。剑身冰凉，没有一丝温度，青焰已经熄了。他低头看了眼剑刃——一道细小的裂痕横贯其中，像是被重物砸过。他没多看，把剑往肩上一扛，拄着当拐杖用。
“走。”他说。
声音哑得不像人声，像是砂纸磨铁皮。
驱邪师没应，只是撑着墙慢慢往上蹭。他试了两次才站起来，右臂垂着，完全使不上力。他咬牙往前挪了一步，膝盖一软，差点跪下。陈三更没扶他，只是站在原地等。
年轻男子也动了。他想撑墙起身，可手一滑，整个人顺着墙面滑下来，屁股坐在地上。他喘了口气，又试了一次，这次总算站稳了。他没看陈三更，也没看驱邪师，只是盯着自己脚尖，一步一步往前挪。
陈三更转身，走向后院铁门。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左腿断骨错位，布条早就被血浸透，滴滴答答往下掉。他没包扎，也没停下来处理伤口——现在不是时候。
铁门半开着，锈迹斑斑的铰链发出刺耳的吱呀声。门外停着一辆黑色面包车，车头朝向城东方向，引擎盖上落着一层薄灰。车旁站着三个联盟成员，穿着统一的深灰色作战服，胸前别着驱邪师联盟的银质徽章。他们看到三人走出来，立刻迎上来。
“情况怎么样？”其中一个高个子问，声音压得很低。
驱邪师摆了摆手，示意少说废话。他走到面包车边，拉开后门，里面铺着简易担架和急救箱。他坐进去，背靠座椅，闭上眼，喘着粗气。
两个成员上前搀扶他，另一个蹲下身，准备背年轻男子。那人刚弯腰，年轻男子往后退了半步，摇头：“我能走。”
声音很轻，但足够坚决。
陈三更没说话，只是把铜钱剑换到右手，左手摸出打火机。咔哒一声，火苗跳起。他盯着火苗看了两秒——火光稳定，没有发蓝，也没有突然熄灭。周围阴气不算重，至少暂时安全。
“走吧。”他说。
四个人上了车，陈三更最后一个上。他把铜钱剑收进衣袖，关上车门。面包车缓缓启动，轮胎碾过地上的纸灰，留下两道黑印。
车内没人说话。
驱邪师靠在座椅上闭目调息，右手搭在左臂的符布上，指尖微微抽搐。高个子成员开车，副驾的人回头看了眼后座，低声问：“目标带出来了？”
陈三更点头。
“阿绯呢？”
“走了。”
“伤得重吗？”
“不知道。”陈三更说着，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左腿，“但她不会停。”
副驾的人没再问。车内重新陷入沉默，只有引擎的嗡鸣和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
车子驶出殡仪馆范围，进入主干道。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昏黄的光透过车窗照进来，落在陈三更的手上。他的手掌全是汗，混着血，黏糊糊的。他没擦，只是把打火机反复点燃、熄灭，火苗在他指间跳跃。
七点五十分，面包车抵达城东旧工业区。
联盟据点藏在一栋废弃的纺织厂大楼地下，入口伪装成配电房，门口蹲着一只石雕乌鸦，嘴里叼着一枚铜钱。高个子下车敲门，按照特定节奏敲了七下，停顿两秒，再敲三下。门内传来机械锁转动的声音，铁门缓缓打开。
两名守卫持符戒备，看到是自家人才放下武器。
“驱邪师受伤了。”高个子说。
守卫立刻让开，另一人迅速通知医疗组。担架很快推来，驱邪师被抬走，送往治疗室。年轻男子跟着队伍走了一段，忽然停下脚步。
“我不能进去。”他说。
陈三更站在他身后，没动。
“你们不知道我是谁。”年轻男子转过身，声音有点抖，“我……我听得见鬼说话。三年前开始，每天晚上都能听见。我不是正常人。”
陈三更看着他，没说话。
“阿绯要我的魂，是因为这个？”年轻男子问。
“因为你扛得住紫火侵魂。”陈三更说，“普通人早疯了。”
年轻男子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手。
“你不是傀儡。”陈三更说，“傀儡不会反抗。”
年轻男子抬起头，眼神有点晃。
“进去吧。”陈三更说，“他们要检查你。”
年轻男子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跟着医疗组走了。陈三更没跟，而是转身走向指挥中心。
走廊两侧贴着监控屏幕，显示着据点内外各个角落的画面。角落里摆着几台老式服务器，风扇嗡嗡作响。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朱砂味和符纸燃烧后的焦味。
指挥中心在地下三层，门是厚重的合金钢制门，需要虹膜+密码双重验证。陈三更输入密码，扫了虹膜，门开了。
房间里已经聚集了七八个联盟成员，有男有女，都穿着作战服，有的正在整理装备，有的在查看地图。看到陈三更进来，交谈声立刻低了下去。
“驱邪师呢？”一个戴眼镜的女人问。
“在治疗。”陈三更说，“右臂焦黑，符力耗尽。”
“你呢？腿怎么了？”
“断了。”他简单回答，走到会议桌末位坐下，把铜钱剑放在桌上。
“那个新人呢？”
“在做净化检测。”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我们为什么要保他？”角落里一个光头男人开口，“谁知道他是不是阿绯埋的钉子？她能操控魄夺者，说不定也能控制这种‘听得见鬼语’的人。”
“他刚才吼出了《招魂经》最后一句。”陈三更说，“那是扰魂音杀术，专门破妖法的。傀儡不会用这个。”
“你怎么确定？”
“因为阴眼看得见。”陈三更说着，抬起左手，扯开兜帽一角，露出那只漆黑的眼睛。边缘泛着青灰，像蒙了一层死水。“他眉心有一丝紫焰轨迹，还没散。那是阿绯留下的标记。如果他是内应，现在就已经动手了。”
光头男人没再说话。
“所以呢？”戴眼镜的女人问，“我们现在怎么办？等她再来？”
陈三更没答。他低头摸出打火机，咔哒一声点燃，火苗跳起。他盯着火苗，火光映在脸上，照出半张苍白的脸。
“她不是冲他来的。”他说，“她是冲这种魂质来的。”
“什么意思？”
“他不是第一个。”陈三更说，“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会议室再次安静。
“你是说……还有其他人？”戴眼镜的女人问。
“U盘日志里有七个名字。”陈三更说，“王胖子那边查到的失联者，都是近期出现异常行为的普通人。梦游、自言自语、突然失踪……和他一样。”
“所以我们要找他们？”
“不是找。”陈三更纠正，“是保护。”
“你疯了吧？”光头男人猛地站起来，“我们现在连驱邪师都重伤了，你还想去外面救人？阿绯随时可能杀回来！”
“她现在也废了。”陈三更说，“心口裂痕被撬开，妖力不稳。她需要时间恢复。”
“可我们也在喘气！”光头男人指着自己胸口，“你以为我们不怕？我们死了多少人？第270章那次任务，六个兄弟没了！现在又要往外冲？”
“那就关上门，等死？”陈三更问。
“至少比送死强！”
“她不会停。”陈三更说，“她会一个个找过去。下一个目标，可能就在市中心，可能在学校，可能在医院。等她动手的时候，我们再去救？来不及了。”
会议室没人说话。
陈三更把打火机熄灭，放回口袋。他抬头看着众人：“我们可以躲，也可以等。但下次她出手，未必会在殡仪馆这种空地。可能在地铁站，可能在商场，可能在小学门口。你们想看到那种场面吗？”
没人回应。
门开了。
驱邪师被人扶着走进来，右臂缠满符布，脸色惨白。他没坐轮椅，而是自己走的。走到主位，靠在桌边，喘了口气。
“我说。”他说，“听他的。”
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知道你们怕。”驱邪师说，“我也怕。我妹妹就是被雷劈死的，那时候我才十二岁。我怕雷，可我还是用了雷符。因为我更怕什么都不做。”
他顿了顿，环视一圈：“阿绯不会停。她要的是‘特殊魂魄’，而我们手里有一个活下来的例子。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们有机会提前拦住她。不是被动防守，是主动切断她的路。”
“任务代号。”他看向陈三更，“你说叫什么？”
陈三更沉默两秒：“守灯行动。”
“就这？”光头男人冷笑。
“每一盏命灯都没灭。”陈三更说，“我们就得守住。”
驱邪师点点头：“成立守护小组。划分片区，轮流巡查。优先排查U盘里的七个名字，确认身份后立即转移保护。通讯加密，行动代号化，禁止单独行动。”
“我带队南区。”戴眼镜的女人说。
“我北区。”另一个瘦高个说。
“西区我来。”光头男人最终开口，语气硬，但没再反对。
“东区交给我。”陈三更说。
“你不养伤？”驱邪师问。
“腿断了，又没死。”陈三更说，“我能走。”
驱邪师看着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拍了下桌子：“行动从明天凌晨开始。今晚所有人休整，明早六点集合，领取区域地图和联络方式。”
会议结束。
成员们陆续离开，有的去整理装备，有的去轮岗值守。陈三更没动，依旧坐在末位，手里打火机反复点燃、熄灭。火苗在他指间跳跃，映出他脸上那道刀疤。
驱邪师被人扶着离开前，停在他身边。
“你真觉得她还会来？”他低声问。
“她伤了。”陈三更说，“但她不会认输。”
驱邪师没再问，转身走了。
陈三更独自留在会议室。
他低头看了眼铜钱剑——剑身裂痕依旧，没有修复的迹象。他伸手摸了摸，冰凉，无感。他把它收回袖中，站起身，走出房间。
走廊灯光昏黄，监控屏幕闪烁。他一步步走向医疗区，路过一间隔离观察室。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亮着灯。
年轻男子躺在床上，双眼闭着，但睫毛在抖。床边站着一名医生，正在记录数据。墙上挂着一台心率监测仪，数字平稳。
陈三更站在门口，没进去。
医生回头看见他，点头示意。陈三更没说话，只是看了眼床上的人，转身离开。
他回到自己的休息室，在衣柜底层翻出一套干净的黑色卫衣换上。旧的那件扔进焚化炉，连同染血的布条一起烧了。他坐在床沿，脱下鞋子，检查左腿。骨折处肿胀，皮肤发紫，但没有感染迹象。他从药箱里取出夹板和绷带，自己固定好，动作熟练，像是做过很多次。
然后他坐回椅子，摸出打火机。
咔哒。
火苗跳起。
他盯着火苗，火光映在脸上，照出半张苍白的脸。
他知道阿绯会回来。
他也知道，下一个目标已经在路上。
他把打火机熄灭，放回口袋。
窗外，夜色浓重。
据点内，警报系统正常运行，红外监控覆盖所有出入口。地下安全区，年轻男子仍在沉睡，呼吸平稳。指挥中心，值班人员盯着屏幕，手指搭在紧急响应按钮上。
联盟成员在各自岗位待命。
有人检查符纸存量，有人调试通讯设备，有人在地图上标注可能的风险区域。
一切准备就绪。
陈三更坐在黑暗里，兜帽遮面，手中打火机反复点燃、熄灭。
火焰在他指间跳跃，忽明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