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片从北地辗转留下来的旧牍，到了汉廷时，已经没人知道任嚣是谁。
最外头那层皮绳换过两次，竹片也不是原来的竹片。有人抄过上郡伤寒方，有人夹进军中救急法，还有人把“盐近动止，未可定”抄成了“盐能止动”，少了三个字，意思便完全变了。
杜慎第一次看见它们，是在一间堆满旧医简的偏库里。
他不是太医，也不是方士，只在军中管伤卒与药材。官不大，最大的本事是知道一百个人发下去的药，最后总有二十个人没按医嘱吃。有人嫌苦，有人舍不得，有人偷偷换酒，还有人把能止疼的药留到夜里，好睡一觉。
偏偏那年，北边送回来一批伤兵。
冻伤、箭伤、马踩伤什么都有，其中有个姓袁的屯卒，肩上挨过一刀，伤口已经缝了，人却怎么都睡不着。一闭眼就惊醒，说还能听见夜里马叫。旁边有人咳嗽，他先去摸刀；营门一响，他整个人就绷起来。
杜慎给他换过药，也让人把酒拿走，没用。
第三夜，老药吏从库里翻出一包没名目的旧药末，说是跟北地旧简一块来的，过去有人拿来治“伤后惊悸”。
“谁用过？”杜慎问。
“旧账上有三个。”
“活几个？”
老药吏想了想：“都活。”
“那你怎么不早拿？”
“有一个后来不认人。”
杜慎把药包又放下了。
老药吏却说：“也可能本来就烧坏了脑子。”
这句话和旧简上的“不识人，未可定”几乎一个意思。
杜慎没有把整包药给袁卒，只依旧例取了极少的一份。没人知道旧方原本配了什么，后世抄传时已经缺了大半，眼下这包药也只是某一代人重新配出的残法。它更像一条被人踩了几百年的旧路，方向还在，路面早变了。
袁卒服下后半个时辰没什么变化。
到后半夜，他不再抖了。
不是睡着，而是不怕了。
外头有人搬木架，哐当一声，旁边两个伤兵都惊醒，袁卒只睁眼看了一下，又把头转回去。杜慎问他肩上疼不疼，他说疼；问厉害不厉害，他想了一会儿，说：“知道疼，就是不想管。”
第二天，他照常吃饭，伤口也没有恶化。
第三天，他主动要求归队。
杜慎没批。
袁卒站在帐外，脸上没有着急，也没有不满，只问：“什么时候能走？”
“伤好了。”
“现在能走。”
“我是说伤口。”
袁卒低头看了一眼肩膀，像是那伤长在别人身上。
“那就等。”
杜慎从那一刻开始不喜欢这药。
可军中不喜欢一件东西，和军中不用一件东西，是两回事。
半个月后，军府的人来了。
来人姓霍，三十多岁，脸瘦，衣服上没有方士常带的香料味。他没问药能不能延年，也没问死人能不能醒，只把袁卒服药前后的记录翻了三遍。
“夜里睡了几个时辰？”
“很少。”
“白日困不困？”
“不明显。”
“疼呢？”
“他说知道疼，但不在意。”
“怕不怕？”
杜慎抬头看他。
那人又问：“见血，怕不怕？听见营鼓，怕不怕？再上马，怕不怕？”
这不是太医问话。
杜慎把简牍合上：“你们想拿它做什么？”
来人没有回答，只说：“宫里求长生的方子多得能烧一冬。真能让人不死的，一张也没有。”
“所以？”
“死人先不管。”他用手指点了点袁卒那页，“活人若能少睡、少痛、少怕，已经很值钱。”
杜慎忽然明白，这些旧牍换了一个地方以后，问题也换了。
秦人盯着死人，怕皇帝死。
眼前的人盯着活人，嫌他们会怕。
“这药会出问题。”杜慎说。
“什么问题？”
“我不知道。”
那人皱眉。
杜慎把旧牍翻到最后，把几处不同年代的批语摆在一起：“有人服后不识亲旧，有人能行而不食，有人惊惧少了，后来连喜怒也少。是不是同一种药、同一种病、同一种结果，都不知道。”
“那就分开试。”
“怎么分？”
“军中最不缺人。”
屋里一下安静了。
外头有人拖着药箱经过，木轮碾在石缝上，咯噔一声。
杜慎看着面前那人，第一次觉得“求长生”反而没那么可怕。方士至少想让一个人一直活着；军府想要的，是把一个人身上会犹豫、会害怕、会疼、会想家的东西，一样一样拿掉，再看他还能不能打仗。
“我不做。”他说。
来人没生气。
“你已经做了。”
杜慎看向袁卒的记录。
确实。
他只给了一个人极少的药，只因为那个人夜里睡不着。可从这一刻开始，这件事已经不是治病了。
又过十日，军府调走了袁卒。
杜慎去送时，袁卒已经能活动肩膀。伤还没好透，他却像感觉不到牵扯，自己把行囊背上。杜慎问他回原屯高不高兴，他愣了一下。
“高兴。”
“家里有谁？”
“母亲。”
“想她吗？”
袁卒又想了一会儿。
“应该想。”
杜慎没再问。
车走出去很远，他还站在营门口。
老药吏在旁边小声说：“至少他不怕了。”
杜慎道：“人活着，本来就该怕点东西。”
那天下午，他把旧药包封进木匣，另写一块木牍压在上面：
“少量，惊惧减，痛觉在而不避，眠少。十余日后问亲，答迟。”
写完，他又加了一句：
“不可只记其勇。”
三个月后，这句话还在。
药却被取走了。
军府重新抄走了与它有关的全部记录，只留下那些治冻伤、箭疮和马伤的普通简牍。杜慎没有拦，因为来取的人带着正式文书。
他只问了一句：“拿去哪？”
对方说：“北营。”
“做什么？”
“练兵。”
杜慎站在库门边，看着木匣被抬上车。匣盖上新钉了一块小牌，没有写药名，只写了四个字：
“勇武试用。”
旁边跟车的年轻军吏觉得不好听，笑着说：“既是兵家东西，总该有个威风点的名字。叫兵主丹如何？”
另一个人摇头：“兵主是谁都能叫。”
有人随口接了一句：“那就叫蚩尤。”
车边几个人都笑了。
杜慎没有笑。
那名字最后有没有写进军册，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这一天起，那些两百年前还在追问“死人有没有真的回来”的旧记录，第一次被人整箱抬进了军营。
长生没有找到。
可另一种东西，已经有人觉得足够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