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套仪程走完，顾云峥从午门出来，快马加鞭往顾府赶。
到了府门口，远远就看见大门敞着，台阶上站了一排人。
顾老夫人拄着拐杖立在最前头，张嬷嬷在旁边扶着，两边是沈云灼和陈青梅。
再往后是翠竹、听兰、梅霜几个大丫鬟，还有门房仆人全都抻着脖子往街口望。
顾云峥翻身下马，脚刚沾地，顾老夫人已经颤巍巍迎上来了。
“峥儿！”
老太太一把搂住他，眼泪簌簌往下掉：“峥儿，我们可把你平安盼回来了……”
顾云峥弯着腰让祖母搂着，嗓子发哑：“孙儿都好，让祖母担忧了。”
顾老夫人松开他，上上下下打量，问：“身上可有受伤？”
“没有祖母，都是些皮外伤，早好了。”
顾老夫人见他确实不像有事的样子，这才拿帕子擦了把脸，直点头：“好，好，没事就好。”
然后冲张嬷嬷道：“让人把灶上热着的席面摆出来，他肯定饿着肚子回来的！”
“是，老夫人！”张嬷嬷高兴的吩咐人去了。
顾云峥这才看向老夫人身旁的沈云灼。
沈云灼今儿穿了件素青的褙子，头发简单挽着，见他看过来，微微点了一下头，嘴角弯了弯。
顾云峥也点了下头。
然后看向另一边的陈青梅。
陈青梅挺着大肚子站在边上，穿一件松花色交领衫，肚子把衣裳撑得圆滚滚的，人比上回见时胖了一圈。
可眼睛还是亮亮的，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顾云峥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了看她隆起的肚子。
“辛苦你了。”
陈青梅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赶紧拿袖子去擦，一边擦一边笑：“不辛苦，将军平安回来就好。”
顾老夫人看见这一幕，哈哈笑了两声，走过去拍了拍陈青梅的胳膊：“好了好了，青梅可算把你盼回来了。
她如今月份大了，站久了腿肿，峥儿你送她回院去，让她歇着。”
顾云峥点头，伸手虚虚扶了陈青梅一把：“走吧。”
陈青梅红着脸跟在他旁边，两人慢慢往西跨院去了。
后头顾老夫人看着他们的背影，又抹了把眼泪，这回是高兴的。
沈云灼带着人回了自己院子，翠竹端了碗绿豆汤来，还没喝两口，外头听兰就报：“少夫人，将军来了。”
沈云灼搁下碗，起身迎到门口。
顾云峥换了身家常青袍，洗了把脸，看着精神了些，可眼下乌青还在，一看就是这些天没睡过整觉。
他站在院门口没往里走，先朝里头张望了一眼：“祯哥儿和禧姐儿呢？”
“刚睡着，奶娘在里头看着。”
“我看看去。”
沈云灼侧身让了让，顾云峥轻手轻脚进了里屋，在摇篮边上站了好一会儿。
祯哥儿这回没啃脚丫子，改趴着睡了，屁股撅得老高，脸埋在褥子里，禧姐儿还是侧躺，手里攥着块布头，睡得安安稳稳。
顾云峥看了一会儿，退出来，在堂屋里坐下。
“灼儿。”
沈云灼在他对面坐了，看他：“嗯？”
“这些日子……家里辛苦你了。”顾云峥声音闷闷的。
“祖母年纪大了，青梅身子又不方便，我人在北境，顾不上家里，都是你操持，多谢你。”
沈云灼道：“应该的，祖母和青梅都是自家人，谈不上辛苦。”
顾云峥点了点头，沈云灼突然问道：“如意怎么样？
她之前被俘，在拓跋烈手里……肯定吃了不少苦头吧？
伤着哪里没有？”
顾云峥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有些沉：“等她来了，你看了便知。”
沈云灼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意思？伤得重？”
顾云峥沉默，不知道该怎么和沈云灼说。
沈云灼心里那股不安更重了。
顾云峥这人她了解，嘴笨，不会绕弯子，可也不会说谎话。
这样子，明显是事情不好，他说不出口。
她正要再追问，身后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灼灼想我了？”
沈云灼猛地转头。
院门口，一个穿着男装的人迈步走了进来。
青布短衫，束腰窄袖，走路的步子不急不缓。
是温如意。
以前温如意来，那都是风风火火一阵风，人还没进院，声音先到，脚下跟踩了弹簧似的，三步并两步蹿进来。
可眼前这个人，步子稳当，肩背挺直，从院门口走到堂屋这几步路，走得端端正正。
脸上罩着张银面具，从颧骨遮到耳根，露出眉眼和口鼻。
沈云灼站起来，迎上前两步：“如意，你的脸……”
温如意笑了笑：“不碍事，小伤。”
沈云灼伸手，轻轻把面具摘下来。
面具底下，一道深红的疤从颧骨斜着划到耳根，皮肉翻卷的痕迹虽然已经收了口，可那道棱子鼓起来老高，颜色暗红发紫，像条蜈蚣趴在脸上。
伤口末端几乎贴着耳垂，再偏一寸，耳朵就保不住了。
沈云灼眼眶瞬间红了。
“这……这是拓跋烈干的？还是苏昭宁？”
她想过温如意被俘会吃苦头，挨打、受刑、饿肚子，这些她都想过。
可她没想到，竟然会毁了容。
温如意从前多爱俏的一个人，出门前得对着镜子捯饬半炷香，如今脸上被人划成这样。
温如意没有正面回答，只摆了摆手：“已经没事了，不疼了。
你给将军配的去疤药膏，他给了我一些，我也正用着呢。”
沈云灼盯着那道疤看了又看。
伤口像是簪子、钗子之类的利器划的，一下划到底，狠辣利落。
苏昭宁。
沈云灼脑子里立刻蹦出这个名字。
拓跋烈恨温如意砍了他一刀，抓住她肯定要折磨。
但拓跋烈是个武将，要出气也是鞭子抽、棍子打，不会拿簪子划女人的脸。
只有苏昭宁，苏昭宁恨她入骨，恨温如意是她的闺蜜。
温如意落到她手里，肯定要把这口气撒在温如意身上。
“如意，是苏昭宁是吗？”沈云灼声音发紧，攥着温如意手腕的指节都白了。
“是她干的，终究是我连累了你。”
温如意反手把她的手攥住，语气重了些：“这跟你有何干系？
不管是拓跋烈，还是苏昭宁，都是最卑鄙无耻之人。
你放心，这仇我也算报了一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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