寸晓月嗯了一声，拿出账本，提笔记下这笔成交，一边写一边开口：“店里还压着几块木那全赌料，要不要挑一块，擦个小窗试试水？现在半明料，比蒙头料好出手得多。”
陈峰轻轻摇头：“先不急。木那最赌棉，风险比莫西沙高不少。先观望一阵子，看看后面公盘放料的行情。现在原料价格虚高，别急着开窗。开窗本身就是双刃剑，开涨行情直接往上跳，一旦开垮，料子直接大打折扣。不是每一块石头，都能像今天这块这么走运。”
“我明白。” 寸晓月合上账本，“对了，下午约了客户过来看那块会卡料，皮壳带色，但癣很重。手电提前备好，到时候风险得跟人家说清楚，不能只挑好听的讲。”
“会卡料子多黑癣，很容易癣吃色，这点一定要讲透。” 陈峰提醒她，“做原石生意，能成交当然好，但不能藏着风险糊弄人。行内买卖可以互相博弈，但不能坑人。圈子很小，一旦落个欺客的名声，再多熟客也留不住。”
寸晓月会心一笑：“这点我心里有数。咱们瑞宁三合翡翠，靠的就是口碑，不做一锤子买卖。”
阳光透过橱窗斜斜照进来，落在柜台那块空掉的绒布垫上，刚才放莫西沙原石的地方，已经空了。
陈峰看着那片光斑，低声开口：“赌石这一行，赚的从来不是单纯的运气钱。靠的是识料的眼力，还有谈生意的分寸。今天这笔，眼力和分寸，咱们都占住了。”
“还是托陈哥你的福，开窗手艺稳。” 寸晓月抬眼看他，“换别的师傅擦窗，说不定一不小心磨断飘花带，或者下手太重，伤到种水。”
陈峰淡淡一笑：“我只是顺着雾层慢慢推磨而已。根子还是料子底子够硬，才有开涨的机会。石头本身不行，再好的手艺，也擦不出这种冰种飘花。”
手机叮咚响了一声，是同行发来消息，附带这次缅国公盘几块高价原石的照片。寸晓月点开翻看，忍不住轻叹：“你看这块木那，小小的一块，标底直接干到一百多万。现在好翡翠料子，是真贵。”
陈峰侧头扫了一眼屏幕：“这种料子，一刀暴富或者重金打水漂。普通加工厂根本不敢接，也就大藏家和大公司敢重仓。咱们这种小店，量力而行就够。”
另一边，周老板开着越野车，裹在绒布里的莫西沙原石安稳放在副驾，一路赶回城郊的加工坊。
作坊藏在建材市场深处，卷帘门一拉，切割机、横机、吊磨机的轰鸣声混在一块。两个徒弟正蹲在工作台打磨挂件毛坯，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师傅回来了。” 年轻徒弟阿强一眼看见周老板怀里抱着厚布袋，眼睛一亮，“又收料子了？”
“嗯，一块莫西沙开窗料。” 周老板把布袋搁在实木切石台上，小心解开，原石露出来，窗口那抹蓝飘花在车间顶灯底下，泛着淡淡的冰光。
年长些的徒弟老伟放下手里的金刚砂磨头，凑过来，随手拿起强光手电，压灯贴紧窗口：“哟，冰种飘蓝花！花是扎进肉里的，不是浮皮货，师傅这次捡好货了？”
“算不上捡漏，价格咬得死紧，十五万拿下的。” 周老板靠在台边，指尖摩挲原石皮壳，“本来这料子还是蒙头全赌，结果人家当场开窗开涨，行情直接翻上去。”
阿强倒吸一口凉气：“十五万啊！这块个头不大，万一里面藏裂，那就麻烦了。”
“所以等下下刀一定要稳。” 周老板拿过记号笔，手电贴着侧面慢慢扫遍石身，顺着皮壳纹路仔细观察，“莫西沙最怕内部藏暗裂，咱们不直接一刀切对半劈开。先顺着飘花延伸方向，薄切一片盖子，先看内化情况。花能续上、没有横裂，再规划镯位。”
老伟点点头，递过去无尘记号笔：“师傅，料子石形偏扁，从窗口看有机会搏五四、五四五的小手镯。就怕里面一道绺直接切断镯位。行里老话，开窗看着再好，里面不好说，窗口抬轿的料子咱们见太多了。”
“这块我反复看过。” 周老板一边画切割标线一边说，“开窗那师傅手艺老道，下手克制，没有硬磨硬挖，白雾化得干净，绕窗口一圈扫，没见色断。但规矩不能忘，开窗只能认窗口这一小块，石头芯子里是什么样子，谁都不敢打包票。赌石，赌的就是这一步。”
阿强搬来防尘面罩，调试水切机的水管：“师傅，直接上水切吗？”
“上水切，低速走刀，水冷跟上，别高温把玉质烧坏，种水一烧就垮。” 周老板把原石固定在夹具上，对准画好的标线，“下刀慢，不能急。一刀下去，要么多出几件冰飘花货头，要么只能抠几个小挂件。”
老伟盯着原石窗口的飘花，小声念叨：“要是能出一只五四圈口手镯，这笔单大半本钱就回来了，剩下镯芯做平安扣，边角料出随形牌子，稳赚。可一旦横裂穿进飘花带，就只能拆小件，利润直接砍掉一大截。”
周老板戴好护目镜，按住夹具确认石料卡牢：“我心里有数。瑞宁三合那个陈老板，开窗手艺靠谱，不会故意做假窗口抬价。但窗口表现再好，也代替不了石头内部的肉质。”
他抬手示意阿强开机。
嗡 ——
水切机电机低低轰鸣，冷却水顺着金刚石锯片缓缓淌下来，水珠滴落在原石粗糙的皮壳上。锯片慢慢靠近画好的标线。
“稳住，匀速进刀。” 周老板眼睛盯着切割线，声音放沉，“别用力往下压，莫西沙料子脆，硬压容易震出新的裂纹。”
锯片一点点啃进石皮，混着玉粉的泥浆顺着水槽慢慢流走。车间只剩下机器的嗡鸣，师徒三人全都屏住呼吸，目光死死盯着正在剖开的石料。
没过一会儿，锯片停了。
“开了。” 老伟关掉机器，松开夹具，小心把切下来的盖子掀起来。
断面一露出来，三人一起凑上前，几把手电同时压上去。
白雾继续往石头里面化，肉质依旧细腻，种水没有垮掉。那几缕灵动的蓝飘花顺着断面，继续往石头深处延伸。唯独料子下半段，能看见一道细细的浅绺，没有贯穿整块料子，但离预想的镯位很近。
阿强攥着手电，小声惊呼：“花接上了！种没垮！就是有绺……”
周老板盯着断面看了半晌，指尖轻轻摸过那道浅绺：“不是贯穿的大裂，只是从皮壳往里延伸的浅绺，没切进飘花的主带。原来设想的五四整圈手镯，基本没戏。不过搏个小一点的贵妃镯还有机会。就算不出手镯，镯芯加上边角料做平安扣、随形牌子，底子足够，不会垮。”
老伟长长松了口气，笑出声：“算是切涨一半，不算一刀天堂，但肯定不是一刀地狱。料子底子保住了，抛光之后起胶，成品会很好看。等全部起货，咱们拍照片发给寸姑娘和陈老板看看。”
周老板脸上终于舒展笑意，重新拿起记号笔，在新切开的断面上，重新规划后续切割线：“继续切，顺着飘花走向分片。尽量保住飘花集中的区域，优先做平安扣和随形牌子，贵妃镯试着搏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