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的上房里，这场事要了断了。
从请脉那日到今日，掐指头算，整六天。这六天里，东跨院安静得出奇——贾赦抱着那张方子，谁提收房跟谁急；邢夫人不甘心，遣王善保家的去打听鸳鸯哥嫂的住处，想从短处下手，扑了个空。鸳鸯的底子，干净得像她手里那串黄铜钥匙。
初二一早，贾母叫琥珀去请贾政，又叫人去东跨院，只说一句话：“请老爷太太都过来，商量家事。”
贾母今日起得早，穿戴得整整齐齐，案上焚着安息香。鸳鸯在她身后站着，腰上那串钥匙安安静静地垂着。琥珀进来回话，说老爷太太都在路上了，贾母点点头，叫鸳鸯把屋里的账匣子搬出来，搁在案边。
“今儿这场，”贾母说，“叫他们都看看。”
鸳鸯应了一声，把账匣子搁好。她昨日夜里没睡，天不亮就把老太太屋里的东西理了一遍——账匣子、体己单子、库房的花名册，逐样码齐。她知道老太太要做什么。
邢夫人又来了。她今日换了件靛青的褂子，鬓边的金簪换成了银的，大约也知道前两日那身行头扎眼。这一回她是有备而来，进门先请安，赔着笑说：“老太太，老爷的身子这两日见好，多亏了琮哥儿的药。只是收房这件事，老爷心里还惦记着。鸳鸯那丫头，老太太要是舍不得，老爷说了，可以等老爷身子养好了再——”
“不必说了。”贾母打断她，“叫鸳鸯进来。”
琥珀出去传话。满屋的人都屏住了气。廊下伺候的丫鬟们互相看了一眼，都猜到了几分。贾政坐在贾母下首，端着茶，没喝。邢夫人脸上的笑还挂着，不知道老太太叫鸳鸯进来做什么。
鸳鸯进来了。她今日穿戴得整整齐齐，月白的衫子，鬓边一支素银的簪子，手里捧着老太太屋里那串钥匙。黄铜的，十几把，一把管着一处，磨得发亮。
她走到堂中，跪下了。
她跪下去的时候，腰背挺得笔直，不像个奴才，倒像个递军令状的人。这一跪，是贾琮桥上那句话教她的章程，也是她自己挣出来的胆。廿三铰头发那回，她铰的是退路；今日这一跪，她跪出来的是生路。
“老太太。”鸳鸯的声音不高，字字清楚，“老太太的屋子、账匣、私房，这一串都在这儿。我伺候老太太一辈子，它比我的命重。谁要娶我，先问它答不答应。”
满屋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
邢夫人的脸白了。
贾母坐在罗汉床上，看着跪在地上的鸳鸯，看了半晌，忽然伸出手，一把把她搂进怀里。
“我的儿。”老太太的声音抖了，“谁也别想动你。”
鸳鸯伏在贾母膝上，没哭。她只是把脸埋下去，肩膀抖着。琥珀在旁边背过脸去抹眼睛。
贾政坐在那里，端着那盏没喝的茶，眼眶也有些发酸。他想起自己小时候，鸳鸯她娘当年在这院里帮过忙。两辈子的人了。
贾琮站在廊下，垂着手，没有进去。
贾赦也在屋里。他是被贾政请来的，说是商量家事。他站在那儿，胡子都白了，脸上的肉直抽。他大约也猜到了，这场“商量”，商量的是他。
他这两日本来不想来。心口疼刚好些，见了老太太，免不了要挨排揎。可琥珀传的话是“商量家事”，他若不来，更坐实了心虚。
贾母搂着鸳鸯，抬起头，看着贾赦，慢慢地说：“胡子都白了，还学人家收房。你先把你院里那些账收收干净！孙家那五千两，利滚利滚到现在，你还打算瞒到几时？”
这话像一记闷棍，贾赦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动了动，没敢接。
“我屋里的人，我屋里的账，我自己做主。”贾母把鸳鸯搂得更紧了些，“老大，你回去。往后这房里的事，没有我的话，谁也不许提。”
贾赦垂着手，站了半天，一甩袖子，去了。
邢夫人也想走，贾母叫住她：“老大媳妇。”
“老太太。”
“回去告诉老爷，”贾母的声音平平的，“我这把老骨头还没死呢。我屋里的东西，我屋里的丫头，都由不得旁人算计。”
邢夫人应了声是，臊眉耷眼地去了。
后来听说，她回东跨院，进门就摔了一套茶具。老爷在里屋听见动静，只翻了个身，没言语。两口子谁也没理谁，屋里冷得像冰窖。
散了场，贾政也去了，走前拍了拍贾琮的肩，什么都没说。贾琮在廊下站了一息，转身要回小院，鸳鸯追了出来。
“三爷。”她在廊下福了半身，“三爷的章程，我记下了。”
“姐姐记的不是我。”贾琮道，“是往后。老太太屋里这串钥匙，往后有大用。”
鸳鸯抬起头看他，眼里还有点湿，却笑了：“三爷这话，我记下了。”
她转身回屋去了，脚步又轻又快，腰上那串家伙一晃一晃的。贾琮看着她进了门，才抬脚往仪门去。
日头正好，园子方向有笑声传过来。他想，鸳鸯这一案，总算没像书里那样，走到铰发投缳的那一步。她保住了自己，也保住了老太太的体面。
贾琮往仪门去，出了内院，刚到仪门口，迎面撞见贾赦。
老爷站在仪门的阴影里，盯着他，看了半晌。
“你很好。”贾赦的声音不高，从牙缝里挤出来，“好得很。”
他转身走了，袖子带起一阵风。
那三个字不像夸，像记账。贾琮听出来了：老爷这是把今日的事，记在他头上了。东跨院那个窟窿，往后会怎么找补到他身上，他还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一笔账，躲是躲不掉的。
贾琮立在仪门阴影里，没有回话。风从仪门里灌进来，吹得他的衣角直动。他知道，从今天起，东跨院那个口子，算是彻底裂开了。
裂开了也好。有些事，早点裂开，比烂在里面强。
他抬脚出了仪门，回小院去。路过园子，日头偏西，把影子拉得老长。他想起廿三那日沁芳桥边，鸳鸯抱着笸箩坐在大石上，手是抖的；今日她捧着钥匙跪下去，手是稳的。一个人把命攥回自己手里，前后不过十天。
青儿在门口等他，见了他，迎上来就问：“三爷，怎么样？”
“成了。”贾琮道，“鸳鸯姐姐保住了。”
青儿一拍大腿，乐了：“我就晓得三爷有法子！”
贾琮笑了笑，没言语。他想起凤姐那句“比告到老太太跟前狠十倍”。其实不狠，只是把各人的怕处、贪处、活路，摊到他各人眼前罢了。老爷怕死，就把死字摊给他看；太太贪财，就把财字捅给老太太听；鸳鸯要活，就教她把命根子捧出来。谁也赖不掉。他走进小院，药香淡淡的。案上摊着明日要办的几件事：请安，送药，温书。秋闱在明年，时文稿摞起来，已经比药方厚了。
日子还得往下过。只是从今日起，鸳鸯这两个字，在这府里的分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