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还没过完，岑家遣的官媒进京了。
年下的雪还没化净，媒人的轿子已经进了京。海疆到京里，几千里路，年都没过完就动身，是催得紧。
青儿把消息带回来的时候，贾琮正在小院里给各处回年帖。年帖回了一上午，墨都用去了半锭。正晾着帖，青儿掀帘进来，喘着气。
“是京城有名的老媒婆，姓宋。”青儿道，“岑家重金请的，人马初八到府。聘礼的单子，先递了个影儿过来。”
影儿，就是不全的单子，先露一半叫人看着眼热。
做买卖的都知道这个路数。先把好东西亮出来，叫你心里先热起来。
影儿上开着：海疆的明珠一斛，珊瑚两株，上用的番呢十匹，金珠首饰四抬。
单子是洒金的纸，字写得堂皇。青儿捧着看了半天，识的字不多，可那几样名目他认得——明珠、珊瑚，这些字眼，在哪个单子上都是打头的。
青儿咋舌：“海疆的东西，远是远，东西是实的。”
贾琮道：“东西是给人看的，人是给她过的。两样都得看，一样也不能少。”
贾琮看着那张影儿，没言语。
他把影儿搁在灯下，又从头看了一遍。看东西，更看东西底下的心思。
明珠珊瑚，是海疆的土仪，也是岑家的脸面。单子开得厚，是叫人先看东西再看人。东西是真厚，可人怎么样，影儿上没写。没写的，就得自己去问。媒人的嘴是抹了糖的，糖底下是什么，得拿筷子拨开了看。
府里的喜气，开年头一桩就是这帖。
腊月里压着的那些愁事，宫里那张薄赏单，都叫人先搁下了。人过年，总得有点热乎气撑着。
下人们奔走相告，婆子们添油加醋。人人都在这门亲里有自己的想头：管事的想着采买，厨房里想着席面，针线房想着活计。一张媒帖还没进门，满府都先热闹起来了。
姑娘出阁，是府里几十年没有过的大场面。上回府里嫁姑娘，还是大姑娘进宫那一年。那年的排场，老辈子的下人还记得，说起来眼睛都亮。
热闹是府里的。章程得是他立的。
王夫人屋里，这一日也有了动静。
王夫人如今见了贾琮，不比从前。从前是淡淡的，如今是有话的。嫁妆那一回，她在西暖阁亲眼看着的。
周瑞家的过来给贾母送年下的果子，走的时候顺路拐到小院，坐了一盏茶。
周瑞家的是王夫人的心腹，她坐的每一盏茶，都不是白坐的。
话是绕着说的，意思是明的：太太的意思，娘娘如今这个光景，府里趁早把这门亲落定，也是给宫里添一分喜气。日子嘛，越快越好，开春就办了，最妥当。贾琮听着，点头。
他不插话，也不应承，就听着。听完了，才慢慢开口。
“周嫂子回去回太太，”贾琮道，“日子的事，媒人来了，当着老太太的面议。该快的快，该稳的稳。”
周瑞家的听了这话，笑着应下，去了。
他不怪王夫人。她的算法里有姑娘，也有府里。宫里那张薄赏单，年三十儿才到的，满府都看见了。娘娘的光景不好，府里就急着要一桩喜事撑着。速成的心是真的，疼三丫头的心，也是真的。
可真疼，更得把章程立住了。日子定得快，这三条就得立得稳。立不稳，快的就不是喜事，是闪失。
周瑞家的走了，贾琮研墨，取纸，把要见贾母的三条先写定。
头一条：嫁妆单子，三丫头自己过目。这一条已经落了锤，如今是照着办。
这一条写下来，他想起探春月洞门口那句话。她自己要过目的，就给她过目。
第二条：出嫁之后，岑家内宅的账房钥匙，随她嫁过去。理家的权，要写进婚书。她的本事，算正身，不算陪嫁。
这一条最重。姑娘嫁过去，管不管得住家，看的就是钥匙在谁手里。钥匙在她手里，她在岑家就站得住。
第三条：年节通信之约，写进帖里。运河上的船月月有，人不回来，信要回来。
这一条是细处，可细处最暖心。姑娘嫁得远，音信不断，家里的人才睡得着。
三条写完，他在底下又添了一行：
远嫁远嫁，嫁的是人，立的是章程。
墨迹干了，他把纸收好。明日见贾母，就凭这三条。这三条，一条比一条要紧。写定了，心里的底就定了。底定了，话才说得不慌。
下晌，铺子里来了一拨送年礼的。是袭人。
正月里，王夫人把收房的事落了定。袭人如今是半个主子了，年礼是她亲自带着人送来的，单子上逐样写得清楚，礼数规矩，挑不出一点错。
袭人穿了新衣，见了贾琮，福得端端正正。她在怡红院当差这些年，如今名分定了，人也定了。
她走的时候，回头又福了一福。这一福，福得比头一福慢——想来有些事，她心里也明白。
贾琮收下单子，叫人回了一色匣子。
回的匣子是年礼的例，不多不少。多一分是刻意，少一分是失礼。刚刚好，是两清。两清了，年才过得干净。
他在账上记了一笔：她要的，给了她。往后各不相欠，各自好生。
这笔账记完，他心里松了一处。袭人这个人，往后各走各的路，互不相扰，最好。
记完，把账页合上。这件事，就这么了了。了了，就是翻篇。翻过去的篇，不回头再看。
第二日一早，他去给贾母请安，顺道把三条递了。贾母听了，捻着珠，半晌，点头。
贾母听着的时候，眼睛一直没离开他的脸。听完了，她叫鸳鸯把三条念了一遍，一个字不落。
鸳鸯念完，老太太又叫她收了，说：“这张纸，先放我这儿。”
“是这个理。”老太太道，“姑娘嫁得远，规矩就得立在明处。媒人初八来，叫他们到我这儿来，当面议。”
从贾母屋里出来，贾琮往贾政书房回话。
顺路在廊下碰见探春。她今日穿一件藕色的新衣，见了他，站住了。
“三哥哥。”她福了一福，“那三条，我都知道了。”
贾琮道：“初八那一日，你自己说。”
探春点头：“我自己说。”
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眼睛里亮亮的。亮，是有了底气。
书房里烧着地龙，贾政在临帖。听了回话，他把笔搁下，想了半日。
贾政如今见贾琮，话比从前多。回销那一案之后，他看这个侄儿，眼里不一样了。
书房里挂着一幅字，是贾政自己写的：克己复礼。字底下的案上，码着一摞新到的邸报。
“媒帖进门那一日，”贾政道，“我在老太太屋里。”
这句话说得不重，可沉。他往那儿一坐，媒人的嘴就得规矩三分。
他顿了顿，又说：
“三丫头的三条，叫她自己说。”
贾琮一怔，躬身应了。
他没想到贾政会添这一句。这一句添得好——官面上有父亲压场，姑娘自己开口，章程才是活的。
官面压场，是贾政的位；她自己说，是探春的位。两个位，都预定下了。
位定下了，戏就好唱了。
从书房出来，日头正好。雪化了些，阶前滴滴答答地淌水。
正月的风还是冷，可日头底下站着，已经觉出一点暖意了。年过了，春就近了。
贾琮往小院走，心里把初八那一日在脑子里排了一遍。
排的时候，他把每个人都想到了。贾母怎么坐，贾政怎么压场，媒人怎么开口，探春怎么接。
媒人来，聘礼单子上案，贾母开议。三条要立在明处，就得在那一日立。
初八，还有五日。
五日，够他把三条再磨一遍。磨熟了，到那一日才不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