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海的视频存在提前录制和重复录制迹象,这件事会不会改变你对杨复初的判断?”
镜头前,陈文轩没有立刻回答。
主持人等了几秒。
陈文轩才把桌上的笔放下。
“我不评价尚未完成调查的死亡个案。”
“视频为什么提前录,谁要求重录,患者真正死因是什么,都应该由证据回答。”
他停了一下。
“但有一个问题,与周德海是不是死于杨复初治疗无关。”
主持人追问:“什么问题?”
陈文轩看向镜头。
“任何脱离现代医学规范的个人崇拜,都可能导致悲剧。”
采访直播间的在线人数开始快速上涨。
没有一句“杨复初有罪”。
甚至没有说玄医导致周德海死亡。
可这一句话,比直接指控更容易被转发。
十分钟后,第一批专家账号开始引用。
半小时后,话题从“周德海死亡真相”变成了另一个方向。
——医学能不能依赖一个人的特殊能力?
——无法被其他医生稳定复制的治疗方式,是否应该进入大规模临床体系?
——如果玄医的核心能力高度依赖杨复初本人,谁来约束杨复初?
玄医集团会议室里,苏婉清看着舆情曲线突然改变。
“别只看热搜排名。”
她把屏幕切到传播关键词。
前几天占据最高位置的词还是——
非法行医。
患者死亡。
真气治疗。
今天下午开始,“个人崇拜”“不可复制”“医学规范”“医疗风险”的占比迅速上升。
法务负责人皱眉。
“他很聪明。”
“没有碰死亡因果。”
苏婉清道。
陈文轩当然不会碰。
周德海提前录制死亡声明的时间线刚被确认,谁现在还咬死“治疗致死”,都可能被后续证据反噬。
陈文轩换了战场。
他不讨论杨复初有没有杀人。
他讨论杨复初这种人应不应该成为一种医疗体系的中心。
采访还在继续。
主持人问:
“但玄医集团一直强调,他们正在推进标准化、数据化,也和多家现代医疗机构有合作。”
“这一点我认可。”
陈文轩回答得很快。
“我从来没有否认他们做过探索。”
“我也不认为传统医学、新技术或者尚未完全解释的治疗现象天然就不值得研究。”
“恰恰相反,越是特殊现象,越值得研究。”
主持人问:“那你的担忧是什么?”
“边界。”
陈文轩道。
“研究是一回事。”
“把一个人无法充分复制、无法充分量化的能力,快速放大到医疗体系,是另一回事。”
“如果一个体系离开某个人就无法成立,那么公众信任的究竟是医学,还是那个人?”
这一次,直播弹幕明显分成两边。
有人支持。
有人质疑他借事故打压玄医。
可对于媒体来说,争议本身就是传播。
很快,一段四十七秒的采访切片被大量转载。
标题只有一句——
《医学不能建立在对一个人的信仰上》。
九爷看完,把视频关掉。
“他没说错。”
沈青璃坐在旁边,抬眼看他。
“你站他?”
“我站证据。”
九爷把几段传播链调出来。
“他说的这些话,单独拿出来都能讨论。”
“麻烦在后面。”
屏幕上,一批医学自媒体几乎在同一时间开始发布长文。
内容并不完全相同。
观点却高度一致。
“玄医去杨复初化。”
“建立第三方监督。”
“暂停依赖个人特殊能力的诊疗项目。”
“重新审查玄医集团现有合作模式。”
其中一些意见甚至称得上合理。
也正因为合理,杀伤力才更大。
苏婉清很快接到第一通电话。
一家原本只暂停新项目的合作医院,要求玄医集团提交“核心技术非个人依赖说明”。
第二通来自保险合作方。
要求重新评估涉及特殊治疗方式的责任边界。
第三通,是投资机构。
对方没有撤资。
只提出一个问题:
“如果杨复初六个月不能参与任何临床工作,玄医集团还能不能正常运转?”
苏婉清没有立即回答。
因为这个问题不能靠情绪解决。
杨复初创建玄医体系。
很多关键诊疗逻辑也确实来自他。
哪怕集团已经建立研发、临床、药物、数据和合作网络,外界仍习惯把玄医集团和杨复初画等号。
以前,这是品牌优势。
现在成了风险。
会议室里,有高管忍不住道:
“发声明,强调玄医集团不是杨总一个人。”
“然后呢?”
苏婉清问。
“把组织架构发出去?”
“把合作医院名单发出去?”
“还是告诉所有人,没有杨复初我们照样能治?”
对方一时语塞。
最后一句尤其不能说。
说重了,像在切割杨复初。
说轻了,又回答不了外界的核心质疑。
苏婉清关掉热搜页面。
“别跟陈文轩辩论。”
“他现在讨论的是医疗体系问题。”
“我们如果把它变成陈文轩和杨复初的个人恩怨,就输了。”
她重新打开集团内部数据。
“做三件事。”
“第一,把所有已经不依赖杨复初本人执行的项目列出来。”
“第二,把独立医生完成、第三方医院参与、已有客观数据记录的治疗案例分开整理。”
“第三,杨复初本人参与的项目单列,不能混。”
有人问:“对外发?”
“先核。”
“核完再决定发什么。”
苏婉清看向众人。
“他说玄医依赖个人。”
“我们不靠嘴反驳。”
“拿体系出来。”
会议室里原本压抑的气氛终于出现变化。
他们无法马上洗掉周德海事件带来的污点。
却可以回答另一个问题。
玄医究竟是一场围绕杨复初的个人神话,还是已经形成能够被记录、验证、协作和监督的体系?
如果连这个都回答不了,陈文轩这次就没有说错。
傍晚六点,第一批内部统计出来。
玄医集团现有项目中,杨复初本人直接参与的比例远低于外界想象。
部分药物研发、康复方案、数据监测和联合门诊早已由独立团队运行。
但另一组数据也很刺眼。
高难度病例和玄医核心诊断中,对杨复初个人判断的依赖仍然明显。
苏婉清看完,没有让人删。
“这部分也留。”
高管皱眉。
“对外会不会不好看?”
“我们要证明的是体系正在建立。”
“不是伪造一个已经完美的体系。”
她让法务和医疗团队共同审核数据。
所有不能被第三方验证的表述删除。
所有依赖杨复初个人能力的部分明确标注。
晚上七点四十分,玄医集团发布了一份很短的公开说明。
没有攻击陈文轩。
也没有谈周德海死因。
只公布一项决定:
玄医集团将启动核心诊疗流程独立性审查,由合作医疗机构、外部专家和内部合规团队共同评估现有项目对单一人员的依赖程度。
舆论第一次没有完全按照攻击者预期发展。
有人讽刺这是危机公关。
但也有医生转发:
“至少愿意把‘去个人化验证’摆到台面上。”
陈文轩的采访仍在传播。
玄医集团却没有和他对骂,而是直接把他提出的问题变成了公开审查项目。
九爷看到声明,只说了一句:
“这招对。”
沈青璃问:“能把舆论拉回来?”
“不能。”
“但能让对方下一刀没那么好下。”
九爷的电脑忽然弹出一条消息。
是苏婉清转来的。
来源不是黑客入侵,也不是私人账户。
一家财经媒体的记者看到玄医集团声明后,主动联系了公关部门。
对方说,手里有一张照片。
拍摄于陈文轩接受全国媒体采访的前一天晚上。
地点是一家涉外酒店的公共咖啡区。
照片里,陈文轩坐在靠窗位置。
对面有两个人。
其中一名外籍男子的身份已经被记者通过公开活动照片比对出来。
罗伯特·海因斯。
一家海外医疗基金会的亚洲区项目负责人。
苏婉清看完照片,没有兴奋。
第一句话是:
“这能证明什么?”
公关负责人答:
“只能证明他们见过面。”
“对。”
“不能证明收钱。”
“不能证明交易。”
“甚至不能证明谈过玄医。”
她把照片放大。
桌面上没有合同。
没有文件交接。
也没有任何异常动作。
单凭见面,什么都定不了。
“查公开行程。”
“只查公开信息。”
很快,基金会官网公开活动记录被调出。
这家基金会近两年持续资助传统医学标准化、医疗技术评估以及亚洲地区临床研究项目。
表面看,与陈文轩见面完全可以是正常学术交流。
九爷却注意到一条不起眼的信息。
“这家基金会最近是不是投过国内项目?”
工作人员检索公开披露。
答案很快出现。
三个月前,它通过合作基金参与了一项“新型医疗技术风险评估计划”。
项目合作方名单中,有一家研究机构。
而陈文轩,正是那家机构的学术顾问之一。
关系存在。
但仍然合法、公开。
沈青璃皱眉。
“那照片没用。”
“现在没用。”
九爷道。
“时间有用。”
陈文轩前一天晚上与基金会项目负责人见面。
第二天下午接受全国媒体采访。
随后大量专家、自媒体迅速围绕“个人崇拜”“不可复制”“风险边界”形成同方向传播。
这些事实可以排在一起。
但不能因此写成“海外基金会操纵陈文轩”。
苏婉清同样给出了这个判断。
“照片不发。”
“先提交调查和法务留存。”
公关负责人明显意外。
“现在发出去,至少能反击一波。”
“然后呢?”
苏婉清看着他。
“如果他们只是谈正常项目,我们就会从被质疑的一方,变成拿一张普通会面照片暗示阴谋的一方。”
她把照片存入证据目录。
“我要知道他们谈了什么。”
“不是我要网友替我猜他们谈了什么。”
就在这时,那名财经记者又发来一条消息。
他说照片并不是唯一材料。
酒店咖啡区当晚举行过一场小型闭门交流。
基金会一方离开时,在公共打印区遗落过一张会议议程。
记者当时拍了下来。
照片传过来。
议程只有半页。
前面几项都是正常的医疗投资与研究讨论。
最后一项,却只有一行英文。
工作人员翻译后,会议室里没人再说话。
——“关于中国特殊医疗模式的公共风险叙事。”
而在这一行后面,手写着两个汉字。
玄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