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先生,就是白无常!”
阿诚把打印出来的账目拍在桌上,声音里压着兴奋。
九爷却拿起笔,在“白先生”三个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谁告诉你的?”
“名字里都有一个白字,而且白无常一直想对付杨复初。”
“所以呢?”
阿诚一怔。
九爷抬头看他。
“如果有人故意用这个名字引我们去查白无常,你现在是不是已经上当了?”
阿诚脸上的兴奋慢慢退去。
“九爷,你怀疑这是陷阱?”
“我怀疑一切没有证据的身份判断。”
九爷把恒昌金业的账目摘要推回去。
“先不管他是谁。”
“把他付过的钱、付钱的时间,以及钱付出去之后发生了什么,全部对起来。”
柳如烟坐在一旁,忽然开口。
“那就先查周家。”
“周德海被送进回春堂之前,究竟是谁先拿到了钱?”
九爷点头。
“从这笔开始。”
上午九点,许警官通过律师向九爷等人反馈了可以核对的部分信息。
恒昌现场查获的纸质账本已经完成初步整理。
其中,“白先生”作为客户代号,至少出现四次。
但这个代号并不直接对应身份证明。
账本中有经办编号、结算日期和业务备注,部分记录还能与已掌握的资金往来相互印证。
九爷要求阿诚建立一张新的核对表。
只列四项。
日期。
金额。
资金去向。
对应事件。
“其他猜测,先别往里写。”
阿诚照做。
第一条记录,出现在周德海进入回春堂之前二十六天。
业务备注是“前期安排”。
第二条,发生在十八天前。
备注为“样本事项”。
第三条,发生在十一天前。
备注是“家属协调”。
第四条,则发生在周德海死亡之后。
备注为“后续处理”。
阿诚看着屏幕,忍不住说道:
“这不就是整件事的时间表吗?”
九爷摇头。
“目前只能说,时间高度对应。”
“备注是谁写的、指什么事,都还要核实。”
柳如烟问:
“金额呢?”
“前面三笔加起来,超过两百万元。”
阿诚回答。
“但不是全部直接付给周家。”
九爷点头。
“这才是关键。”
“如果钱经过几层中转,就必须一层一层确认。”
“不能因为最终有人收钱,就认定每个中间账户都知道用途。”
上午十点半,第一处对应关系出现。
警方依法调取的相关银行流水显示,周家一名亲属曾在周德海进入回春堂前十八天,收到一笔四十二万元的转账。
付款方是一家商务咨询公司。
该公司此前又收到一笔来自恒昌关联结算渠道的款项。
两笔金额并不完全一致。
但时间相隔不到一天。
阿诚盯着屏幕。
“九爷,这是不是就对上了?”
九爷没有立即回答。
“先看付款依据。”
柳如烟接过律师提供的核查摘要。
“商务咨询公司给出的用途是家庭事务服务费。”
阿诚冷笑。
“四十二万的家庭事务服务?”
“金额异常值得查,但异常不等于已经证明虚假。”
九爷说道。
“有没有合同?”
“有一份。”
柳如烟翻到下一页。
“签订日期比付款晚三天。”
阿诚猛地抬头。
“先付款,后签合同?”
“也可能是补签书面文件。”
九爷没有放过这个细节。
“但如果服务确实已经开始,就应该有其他履行记录。”
柳如烟继续往下看。
“调查人员正在核实。”
她停顿片刻。
“还有,合同里的服务内容只有一句话。”
“什么?”
“协助处理家庭重大事项。”
阿诚忍不住骂了一句。
“写得这么含糊,谁知道处理什么!”
九爷将这一条标成待核。
“现在至少有一件事可以确认。”
“周家亲属确实在事发前收到了大额款项。”
“至于这笔钱是不是白先生安排的,还差经办关系。”
中午,苏婉清赶到九爷办公室。
她带来一份由律师协调、依法取得的医疗就诊时间核对材料。
“周德海进入回春堂之前,家属已经联系过不止一家医疗机构。”
苏婉清说道。
“这不奇怪。”
九爷回答。
“重病患者转诊,本来就可能多方咨询。”
“奇怪的是其中一次预约。”
苏婉清把时间表放下。
“周家亲属收到四十二万元后的第二天,有人以家属名义联系过一家医疗服务机构,咨询将周德海转送回春堂的安排。”
阿诚立刻问:
“能确定是谁打的电话吗?”
“目前只能确认登记的联系人和预约时间。”
苏婉清回答。
“实际通话人还需要进一步核实。”
九爷看着日期。
十八天前收款。
十七天前咨询转送。
而在那之前,恒昌账本上已经出现“样本事项”。
时间顺序第一次清楚地连了起来。
柳如烟问:
“还有其他准备动作吗?”
“有。”
苏婉清翻开第二页。
“十一天前,周家有人询问过回春堂的接诊流程。”
“同一天,恒昌出现‘家属协调’结算记录。”
阿诚猛地站起来。
“又对上了!”
这一次,九爷没有立即否定。
他拿笔把两个日期圈在一起。
“这是第二处时间对应。”
“但还要查清楚,付款经办人是否与预约联系人存在实际联系。”
苏婉清点头。
“律师已经向调查人员提交了相关线索。”
她停顿一下,声音低了几分。
“杨复初还在里面。”
九爷抬头。
“我知道。”
“他被带走以后,外面一直有人说,周德海是因为他的治疗才死的。”
苏婉清握紧手中的文件。
“可现在我们发现,在周德海进门之前,就有人围绕这次接诊安排资金。”
九爷看着她。
“这条线索很重要。”
“但医疗责任和资金安排仍要分别查清。”
苏婉清深吸一口气。
“我明白。”
“我只是不想让他一直背着一个尚未查清的结论。”
下午两点,许警官那边传来新的核查结果。
恒昌账本中的“家属协调”记录,已经找到对应的内部结算编号。
而这个编号下的一笔款项,最终进入了另一家服务机构账户。
该机构随后向周家提供过交通和陪护安排。
“这是不是正常服务?”
柳如烟问。
“其中一部分确实有实际服务记录。”
九爷看着材料。
“不能把整笔费用都当成非法支付。”
阿诚皱眉。
“那不就白查了?”
“恰恰相反。”
九爷指着付款时间。
“这说明他们确实在事发前安排了周德海的转送。”
“现在要确认的是,谁出的钱,谁决定目的地。”
苏婉清忽然问:
“周家自己有没有支付费用?”
“有少量支付记录。”
九爷回答。
“但主要款项来自外部服务结算。”
柳如烟脸色沉了下来。
“一个重病患者转诊,外部有人替他承担费用,本身可以有合理解释。”
“可如果这些费用和恒昌的特殊客户结算同时出现,就值得进一步核查。”
九爷点头。
“对。”
“我们要找的,是决定这些安排的人。”
就在这时,阿诚接到律师转来的另一份核查摘要。
他看了几眼,脸色骤变。
“九爷!”
“又有一笔钱!”
九爷接过资料。
那是一笔发生在周德海进入回春堂前二十六天的结算。
金额六十八万元。
恒昌账本备注为“前期安排”。
对应的收款主体,是一家企业咨询机构。
而这家机构在随后数日内,向两家不同的服务商支付了费用。
其中一家与周家亲属存在可核实的业务接触。
另一家,暂时没有明确的服务内容。
“查第二家。”
九爷说道。
“不能因为第一家有联系,就把第二家也算进去。”
阿诚立即记录。
柳如烟却注意到另一个问题。
“这笔六十八万元,比周家收钱早了八天。”
九爷点头。
“说明准备工作可能开始得更早。”
“但究竟准备什么,还得看实际服务。”
下午四点,九爷终于把三条时间线摆在了一起。
第一条,是恒昌特殊客户结算。
第二条,是周家及相关服务机构收付款。
第三条,是周德海被送入回春堂前的预约、咨询和转送安排。
三条线索中,有两处时间和业务编号已经得到直接核对。
另一处仍缺少完整的经办关系。
阿诚看着最终表格,问:
“九爷,现在能说他们提前安排了周德海入院吗?”
“可以说,有人在事发前为转送回春堂提供了资金和服务安排。”
九爷回答。
“至于这些安排是不是为了制造医疗事故,证据还不够。”
柳如烟问:
“那我们今天查出了什么?”
九爷拿起笔,在表格最后写下一句话。
“周家收钱的时间,与周德海被送入回春堂的准备期吻合。”
“而且其中一部分费用,已经能够对应到实际转送安排。”
阿诚长出一口气。
查了这么久,他们终于不再只是追着一串陌生的钱包地址跑。
资金和具体事件之间,出现了能够核查的连接点。
苏婉清看着那张表,眼眶微微发红。
“这份材料,能不能送给杨复初的律师?”
“可以。”
九爷回答。
“但要把已经确认和仍待核实的部分分开。”
“不能为了替他洗清嫌疑,就把推断写成事实。”
苏婉清点头。
“我来联系律师。”
她拿起文件时,手指仍在发抖。
但这一次,是因为终于看到了调查向前推进的结果。
傍晚,律师向有关机关提交了补充核查意见。
重点包括周家收款时间、恒昌结算编号,以及相关转送服务记录。
同一时间,杨复初在接受律师会见时,第一次听到了这些进展。
“有人在我接诊周德海之前,就开始替他安排费用?”
杨复初问。
“目前有证据支持部分安排发生在接诊之前。”
律师回答。
“但资金提供者的真实身份,还没有查明。”
杨复初沉默片刻。
“原始血样呢?”
“仍在依法复核。”
“检测结果出来之前,不要对外宣称发现了什么毒物。”
律师点头。
“苏总也是这个意思。”
杨复初抬起头。
“还有一件事。”
“你说。”
“周德海被送来时,家属对他的病情描述,有几处和已有病历不一致。”
“这些我此前已经说明过。”
“现在既然查到了转送安排,就请调查人员核实,当时是谁负责向接诊方提供病情信息。”
律师立即记下。
杨复初继续说道:
“如果有人提前组织转送,却刻意隐瞒重要病情,那和普通家属自行求医,性质完全不同。”
他停顿片刻。
“但必须查到实际经办人。”
“不能只凭收钱时间下结论。”
律师看着他。
“你现在最想知道什么?”
杨复初回答得很平静。
“周德海究竟为什么会死。”
晚上八点,九爷准备结束当天的核查。
阿诚却突然敲门进来。
“九爷,许警官那边有新的线索。”
“什么?”
“恒昌账本还有一笔特殊采购支出。”
九爷抬头。
“哪位客户?”
阿诚看了一眼记录。
“白先生。”
柳如烟立即走过来。
“金额多少?”
“九万六千元。”
“时间呢?”
“周德海进入回春堂之前二十三天。”
九爷的目光瞬间变了。
“采购什么?”
阿诚把经依法核查后允许转交的文字摘要放到桌上。
“原始用途写得很模糊。”
“但账本旁边还有一张附单。”
柳如烟问:
“附单上写了什么?”
阿诚深吸一口气。
“只有四个字。”
九爷接过资料。
附单的采购项目栏里,赫然写着:
蛊材采购。
柳如烟脸色骤变。
“蛊材?”
九爷没有立即说出白无常的名字。
他先看了日期。
周德海进入回春堂之前二十三天。
比周家亲属收到四十二万元,还要早五天。
“有没有供应商?”
九爷问。
“有登记名称。”
“真实采购物品呢?”
“还没核实。”
九爷盯着那四个字。
蛊材,可能是某种商品代称,也可能是内部暗语。
但无论如何,这笔采购已经被记录在“白先生”名下。
而此前周德海的异常血样,至今没有完成独立复核。
两条原本分开的调查线,第一次出现了值得直接核对的交点。
九爷立即拿起电话。
“联系许警官。”
“请他们核查这笔采购的供应商、实际交付物和收货人。”
阿诚转身就走。
柳如烟看着九爷。
“你现在还觉得白先生只是个假名?”
“当然可能是假名。”
九爷回答。
“但名字可以假,付款记录和实际交付不能凭空消失。”
他将采购附单放在时间表最上方。
“如果这笔采购确实存在,就一定有人经手过货物。”
“找到那个人。”
“我们才有机会知道,所谓的蛊材,到底是什么。”
就在这时,阿诚的手机再次响起。
他接通后,只听了几句,脸色便变了。
“九爷!”
“供应商找到了。”
九爷猛地抬头。
“人在哪里?”
阿诚声音发紧。
“登记地址已经停业。”
“但调查人员查到,那批货物的签收单上,还有一个代号。”
“什么代号?”
阿诚看着屏幕,一字一句地说道:
“送医前样本。”
九爷缓缓站起身。
白先生的账户,在周德海进入回春堂前二十三天,支付过一笔标注为“蛊材采购”的费用。
而那批货物的签收记录,竟然写着“送医前样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