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碰它!”
护士刚要盖上接取器皿,杨复初便叫住了她。
器皿底部,那条漆黑的虫体蜷成一团,头部还在缓缓抽动。
赵启吐出的血混在黏液里,正沿着器壁往下淌。
急诊主任立刻接手。
“先保护气道!采样人员穿防护装备,器皿不要离开镜头!”
两台摄像机仍在录制。
司法人员拿起记录板,报出时间、地点与在场人员姓名。另一名警员守住门口,阻止无关人员进入。
杨复初退到床尾,双手举在镜头能看见的位置。
“东西从赵启口中出来以后,我没碰过。”
梁教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因为从那东西掉进器皿开始,他一直盯着。
没有人放进去。
也没有人调换容器。
更要命的是,虫体竟又动了一下。
“先别急着叫它蛊虫。”
梁教授终于开口。
“它是不是活体、属于什么物种,都需要检验。”
“我同意。”
杨复初看向他。
“现在先把它留住。”
主任已安排专人将器皿置入密闭外容器,交由具备生物样本处置条件的人员保管。操作前后的录像、照片、接取器皿编号,全部对应登记。
警员问:“现在能封证物了吗?”
“医疗样本先保障检验安全。”主任答道,“涉及案件的部分,由你们见证取样、封存、交接。原件不能随便打开。”
柳如烟站在门边,终于松开了攥紧的手。
她想起冷库里那只空保温箱。
箱底的黑色颗粒,至今没有得到明确鉴定结果。
如今赵启竟吐出一只虫。
两处东西是否有关,还不能下结论。
但至少,他们第一次握住了能保存、能复核的实物。
“把冷库残留物的送检编号也调出来。”柳如烟低声吩咐秦叔,“申请比对,别让两条线各查各的。”
这时,病床上的赵启突然咳了一声。
主任立即回头。
监护仪上的心率正在下降。
护士脸色一变:“七十六……七十二……”
众人同时紧张起来。
但这一次,数字没有继续往下掉。
心率逐渐落回正常区间,血压反而缓缓回升。
赵启胸前那道黑线,也开始一点点褪色。
杨复初没有上前。
他知道患者刚经历气道出血和剧烈呕吐,随意触碰只会干扰抢救。
“先看呼吸。”
主任已经在做。
几分钟后,赵启的血氧稳定了。
眼角、鼻腔的渗血逐渐停止。
早些时候一直失控的循环指标,终于有了持续改善的迹象。
沈青璃靠在墙边,低低吐出一口气。
“出来了。”
杨复初却摇头。
“出来的是一只,不能保证体内再没有别的东西。”
主任听见这句话,立即安排继续监护和复查。
没有人因为仪器上的几组好数字就撤掉抢救准备。
晚上七点四十八分。
经过连续观察,专家组确认赵启脱离本轮急性生命危险,转入严密监护。
人还没醒。
但已经不需要不断抢救。
柳如烟隔着玻璃看着他,拿出手机给九爷发了一条消息。
“赵启保住了。”
九爷几乎立刻回话。
“能说话了吗?”
“还不行。”
“那账本呢?”
“他的命比账本急。”
九爷沉默了片刻,只回了两个字。
“明白。”
治疗区外,司法人员开始逐项确认封存记录。
未知生物样本、赵启治疗前后的血液样本、完整连续录像、监护仪原始数据,分别形成清单。
杨复初的辩护律师在旁见证程序,提醒将既往那次施针失败与暂停的记录一并保留。
“不能只留成功的部分。”
杨复初接过话。
“出过什么状况,就记什么状况。”
梁教授原本准备离开,听见这句又停了脚步。
“杨先生。”
“您说。”
“我以前认为,你那些说法缺乏可重复验证的依据。”
“现在呢?”
“现在我亲眼看见了异常体征的移动,也看见患者排出未知虫体。”
梁教授看着封存清单。
“但这些仍需要检验,不能直接证明你解释的一切都正确。”
杨复初点头。
“就按你们的标准查。”
“能查出什么,算什么。”
梁教授第一次主动向他伸出手。
“后续鉴定,如果需要对照操作记录,我会如实说明今天看到的事。”
两人握手时,没有记者,也没有掌声。
只有封袋上的编号,在灯下格外清楚。
秦叔把完整资料的交接回执递给柳如烟。
“这东西一旦进入鉴定流程,他们以后再说蛊只是编的,至少得先解释样本从哪里来。”
柳如烟纠正道:“鉴定结果没出来,谁也别提前定性。”
“但他们想说医院里什么都没发生,也不可能了。”
八点过后,杨复初依原批准条件,在执行人员陪同下离开治疗区。
临走前,他停在赵启病房外。
“等他醒来,别急着问案子。”
“我知道。”柳如烟说。
“还有,没经司法机构同意,原始录像不要对外放。”
苏婉清点头:“外面又有人在问有没有活虫照片,我没给。”
杨复初看了她一眼。
“做得对。”
他走后,医院外的记者仍没散。
警方和院方只通报患者状态趋稳、发现需要进一步鉴定的未知样本,没有公开证物影像。
而另一处房间里,白无常已经连续换了三次烟。
桌上的平板停留在医院的最新通报。
“未知样本。”
他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突然笑了。
“写得倒谨慎。”
对面的男人没有接话。
他负责安排前几天的舆论消息,原本以为只要把杨复初和赵启单独接触的说法传出去,调查部门就会疲于自证。
结果公开的监管记录先把这套说法拆了。
“现在怎么办?”男人问,“再发一篇,说那个东西是他们做的手脚?”
“你有证据?”
“没有。”
“那你是想替他们把我们送上新闻?”
白无常将烟摁灭。
“有完整录像,有医生,有司法人员。现在去咬死他们造假,只会逼更多人要求公开核验。”
“那就看着赵启活?”
“赵启活下来,原始转账记录便有了人证。”
白无常缓缓站起身。
“等他能说话,地下洗钱点的账、人、钱就能一笔笔往前追。”
“那些死者家属呢?”
男人一怔。
“他们还在名单上。”
白无常打开抽屉,取出一张旧名单。
名单上的人来自几起彼此关联的死亡案件。
有的只提供过旧照片,有的保存着往来收据,有的至今不肯接受调查。
他们单独说的话不足以定案。
一旦和赵启保存的原始账目对应,便可能补上资金流之外的时间与人员关系。
白无常的手指停在其中一个名字上。
周明。
“这个人联系过调查组?”
“据我们掌握的消息,他答应补交亡兄留下的东西。具体是什么,还没查清。”
“人呢?”
“还在正常生活,没有被安排进专门保护地点。”
“那就赶在开庭前处理。”
男人压低声音:“做掉?”
白无常冷冷瞥了他一眼。
“死人会让他们立刻查到我们头上。”
“我要的是他不出庭,手里的东西也别进案卷。”
“其他家属先不要碰。动得越多,露得越快。”
男人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走。
“杨复初呢?”
“法院替他留了完整录像。这个时候动他,等于承认我们怕他。”
白无常重新看向屏幕。
“让他们继续盯着病房。”
“赵启醒没醒,每天都要知道。”
等男人离开,他把名单折了起来。
有一点他没有说出口。
赵启吐出来的东西如果得到独立鉴定,庭审的争议便不再只围绕杨复初那些无法解释的手段。
调查者会追问谁把那东西送进赵启体内。
而这条线一旦延伸,冷库里留下的所有物品,都可能重新有意义。
白无常拿起另一部手机,只发出一句话。
“周明那边,今天必须有结果。”
晚上九点零六分。
柳如烟刚核完最后一张封存回执,手机响了。
来电的是负责联系死者家属的工作人员。
“柳姐,周明联系不上了。”
“多久?”
“下午还通过电话。约好明早交补充材料,晚上再联系时一直无人接听。”
“去过住处没有?”
“刚核实。人不在,家里东西基本都在。”
柳如烟立刻站起身。
“通知辖区警方核查,先联系家人和他最后见过的人,别擅自断定出了什么事。”
“已经联系了。”
对方停了两秒,声音更紧。
“周明的家人刚刚确认,他今天没有说过要外出过夜。”
“而且——”
“他答应明早交的那只旧档案袋,也不见了。”
柳如烟看向桌上的赵启证物清单。
人刚救回来。
另一条证据线却突然断了。
死者家属周明,失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