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复初,你承不承认,死者周志成死亡之前,接受过你的特殊治疗?”
法庭上,公诉人第一次发问,就把所有人的目光引向被告席。
杨复初站起身。
“承认。”
旁听席立即响起低低的议论。
公诉人接着问:
“治疗由你亲自实施?”
“是。”
“包括针刺和你所说的玄医手段?”
“包括。”
“治疗后,周志成病情恶化,最终死亡,这一点你也不否认?”
杨复初看着他。
“死亡是事实。”
“但我不承认死亡由我的治疗造成。”
公诉人合上面前的材料。
“被告人既然承认实施治疗,本庭就有必要查清,这些治疗行为与患者死亡之间,究竟存在什么关系。”
审判长敲响法槌。
“法庭调查继续。”
上午九点二十分。
这起备受关注的案件正式进入举证质证阶段。
庭审采用依法公开审理的方式进行,涉及个人隐私和证人安全的内容则按规定处理。
旁听席坐满了人。
苏婉清和柳如烟坐在靠后的位置。
秦叔没有进入法庭。
他还在协助警方寻找失踪的周明。
赵启则留在医院接受监护。
虽然已经脱离急性生命危险,但还没有恢复到适合出庭作证的程度。
昨夜那只从赵启体内排出的未知虫体,也已经按照程序封存送检。
鉴定尚未完成。
今天的法庭,并没有因为杨复初刚刚救回一个人,就改变原有的审判安排。
公诉方准备得相当充分。
第一组证据,是周志成等人的就诊资料。
包括接诊登记、治疗记录、现场监控、后续急救记录以及死亡医学证明。
第二组,是有关治疗资质和操作规范的材料。
第三组,则是专家针对现有病历、死亡经过出具的审查意见。
公诉人把几组材料按照时间排列。
周志成接受杨复初诊治。
杨复初实施特殊治疗。
患者出现严重异常。
随后送医。
最终死亡。
从现有材料看,每一个节点都能找到对应记录。
“被告人。”
公诉人抬头。
“你是否认可这段时间顺序?”
杨复初看了一眼投影。
“认可大部分。”
“大部分?”
“时间顺序基本正确。”
杨复初说道。
“但你漏掉了一件事。”
“什么?”
“周志成找我治疗之前,就已经出现异常症状。”
公诉人没有慌。
“患者此前存在疾病或者异常,并不当然排除后续治疗行为加重病情的可能。”
“我同意。”
杨复初回答。
“所以你应该证明我的治疗造成了什么变化,而不能只证明他在我治疗后死亡。”
旁听席再次出现轻微骚动。
审判长立即提醒保持肃静。
公诉人重新翻开材料。
“被告人,你实施的治疗是否具有相应的规范依据?”
“使用过的特殊方法,能否通过现有医学手段完整解释?”
杨复初没有回避。
“不能完整解释。”
“那你凭什么对患者实施?”
“因为当时患者已经出现常规治疗难以控制的异常。”
“你有记录吗?”
“有。”
“哪些记录?”
“首次接诊观察、患者家属提供的症状信息,以及治疗前的状态记录。”
公诉人点头。
“这些材料已经在案。”
“但它们能证明患者病情复杂,不能直接证明你的方法安全。”
“我也没有要求法庭仅凭这些材料认定安全。”
杨复初说道。
“我要求查清死亡原因。”
这句话落下,审判长看了他一眼。
杨复初此前始终避免在公开场合详细谈论自己的术法。
今天却主动承认了治疗行为,也承认现有医学无法完整解释其机制。
他没有把自己包装成绝对正确的人。
他把争议重新放回了因果关系。
接下来,公诉方出示第二名死者的有关记录。
同样存在特殊治疗。
同样出现严重恶化。
同样未能抢救成功。
两名死者的情况并不完全相同,但治疗行为与死亡时间高度接近。
这种重复出现的情况,足以成为需要重点调查的问题。
苏婉清听着,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们把所有不利的时间点都排出来了。”
柳如烟低声回答:
“这些是事实,就得面对。”
“那怎么办?”
“看完整证据。”
前排的辩护律师已经站了起来。
“审判长,辩方申请出示一份此前依法调取、已移送并允许查阅复制的原始急救接警记录。”
申请获准后,一段录音开始播放。
“病人突然抽搐,意识不清!”
电话另一端,接警人员询问地址。
报警人急得声音发抖。
“他一直喊有人叫他往前走!”
录音到这里,杨复初抬起头。
苏婉清也猛地看向柳如烟。
往前走。
赵启被种蛊之后,曾反复出现同样的行为和语言。
可那名死者的异常记录,发生在杨复初第一次见到他之前。
辩护律师接着提交接警时间。
下午五点十二分。
杨复初首次接触患者的时间,则是五点四十八分。
相差三十六分钟。
公诉人仔细看过记录。
“这能够证明患者在治疗前已有异常,但不能直接排除后续治疗造成损害。”
辩护律师点头。
“辩方并不要求据此直接排除。”
“我们只要求将治疗前的异常,与治疗后的变化分别评价。”
审判长记录了双方意见。
这一轮质证没有直接推翻指控。
但至少,原先看起来完整的责任链,出现了一段必须单独解释的病程。
杨复初看着那份接警记录,没有露出轻松的神情。
人已经死了。
即使证明他不是造成最初异常的人,也不意味着所有疑问都能得到回答。
随后,法庭进入专家意见的调查。
出庭的医学专家承认,现有资料能够支持患者存在严重病情,以及部分治疗行为需要进一步审查。
但针对死亡原因,仍存在尚未排除的因素。
辩护律师问:
“当时是否对所有可能的异常物质进行过检测?”
专家回答:
“没有。”
“为什么?”
“检测项目受临床判断和技术条件限制。常规毒物筛查不可能覆盖所有未知物质。”
“那么报告没有检出常见毒物,是否等于不存在其他异常物质?”
“不等于。”
公诉人立即补充:
“但不能因为存在尚未查明的因素,就推定一定有第三方投毒。”
“当然。”
辩护律师回答。
“所以辩方申请进一步检验相关留存样本。”
专家没有反对。
法庭随后对补充鉴定的必要性和可行性作了记录。
到了这里,案件出现了第一个实质性变化。
原先集中在杨复初施治行为上的争议,开始延伸到患者治疗前的异常病因。
而这一点,恰恰与赵启刚刚发生的事情形成了联系。
上午十一点。
辩护律师正式提出补充证据申请。
“审判长,辩方申请提交赵启近期紧急救治过程中形成的部分客观材料。”
公诉人立即抬头。
“赵启是另一条调查线上的关键证人。”
“他的救治过程与本案是否具有关联,需要审查。”
辩护律师没有争辩。
“正因如此,我们申请依法审查关联性。”
“其中包括医院连续监护数据、司法监管录像的封存证明,以及依法留存的未知生物样本交接记录。”
“辩方认为,这些材料可能涉及一种此前未被充分检验的异常病因。”
审判长询问杨复初:
“你是否参加了赵启的救治?”
“参加了。”
“是否在法院批准的监管范围内?”
“是。”
“过程有无连续记录?”
“有。”
“你主张其中发现的物质,与本案死者体内的异常有关?”
杨复初摇头。
“我目前只能提出这种可能。”
“需要鉴定。”
他停顿片刻。
“但两名死者治疗前的部分表现,与赵启中蛊早期存在相似之处。”
公诉人提出异议。
“赵启的检验结果尚未完成,不能把未经确认的解释直接用于本案。”
“我没有要求直接认定。”
杨复初说道。
“我只要求不要因为现在解释不了,就放弃检查。”
审判长没有当庭采纳玄医的说法。
经过合议,法庭决定先接收补充材料申请,审查证据来源、关联性和合法性,再安排后续质证。
这意味着赵启的救治录像与封存样本,并不会因为杨复初的一句话,就自动证明此前死者的死亡原因。
但相关材料终于获得进入正式审查程序的机会。
苏婉清轻轻吐出一口气。
这已经是进展。
至少,昨夜发生的事不再只停留于医院和媒体的讨论中。
公诉人随后继续询问。
“杨复初,你是否承认当时部分治疗程序没有形成完整的规范化医疗记录?”
“承认。”
“是否承认这影响了事后对治疗过程的判断?”
“承认。”
“那你认为自己没有任何责任?”
杨复初沉默了几秒。
“记录不完整,该由我承担的责任,我不会推脱。”
“但是——”
他抬起头。
“如果有人利用患者本来就存在的异常,把死亡全部推到我的治疗头上,我也不会认。”
公诉人盯着他。
“你说的有人,是谁?”
“正在查。”
“有没有足以证明其身份的证据?”
“现在还没有。”
“那就请你依据已查明的事实回答。”
“可以。”
杨复初望向审判席。
“我承认实施过特殊治疗。”
“承认部分记录存在缺陷。”
“承认患者最终死亡。”
“但我否认自己的治疗直接造成他们死亡。”
这几句话说得很慢。
也很清楚。
他没有要求法庭相信玄医无所不能。
更没有用赵启刚刚脱险的结果,去抵消此前死者的死亡事实。
他只要求把每一份责任,都放到能够证明的位置上。
审判长将他的陈述记入庭审笔录。
随后宣布短暂休庭。
柳如烟趁着间隙查看手机。
秦叔发来一条消息。
“周明仍然没有找到。”
她的脸色立即沉了下去。
警方已经核查了周明的住所和部分活动轨迹。
最后一次确认其本人行踪的时间,仍停留在前一日下午。
周明原本答应提交的旧档案袋,也没有找到。
柳如烟没有把未经核实的猜测发出去。
她只回复:
“继续查,注意其他家属安全。”
苏婉清看见她神情不对。
“还是没消息?”
“没有。”
“周明手里那份材料,会不会真的能改变案子?”
“现在还不能确定。”
柳如烟看向法庭入口。
“但有人显然不希望他把东西带进来。”
下午,庭审重新开始。
审判长先确认了接下来需要调查的证人情况。
其中,周明因暂时无法取得联系,未能按原计划到庭。
他的失联情况已向有关部门反映。
辩护律师申请保留对其依法询问、质证的权利。
法庭予以记录。
紧接着,书记员递上一份新的到庭确认材料。
审判长看过,宣布:
“下一阶段调查死者家属掌握的有关情况。”
“经通知,死者周志成的妻子已到庭。”
杨复初抬起头。
法庭侧门打开。
一名四十岁左右的女人,在法警引导下缓缓走进来。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色外套。
眼圈通红。
进门以后,她没有去看旁听席。
目光一直落在杨复初身上。
苏婉清下意识坐直。
柳如烟却发现,那女人攥着衣角的手一直在发抖。
仿佛比被告还要紧张。
书记员核实身份后,审判长询问:
“你是死者周志成的妻子?”
“是。”
“是否愿意就自己亲眼所见、亲身经历的情况如实作证?”
女人抬起头。
声音很轻。
“愿意。”
她看着杨复初,眼泪忽然落了下来。
“我今天来,是想把我丈夫死前的事说清楚。”
审判长示意她继续。
女人却先说了一句话。
“还有我小叔子周明。”
“他原本说好今天陪我来的。”
她停了一下,声音开始发颤。
“可是昨天晚上……”
她抬眼望向审判席。
“有人威胁我,不准把我丈夫临死前说的那句话告诉法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