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女士,您的右手为什么会突然握不住?”
医生刚问完,周母的手指又蜷缩了一次。
这回持续了将近十秒。
她用左手去掰,竟然没能完全掰开。
负责检查的神经内科医生立即叫停。
“先别用力。”
“以前出现过这种情况吗?”
“没有。”
周母脸色发白。
“就是这几天,偶尔手麻。”
“晚上睡觉也不踏实。”
医生看了一眼检查记录。
血压偏高。
常规神经功能检查没有发现明确的局灶性异常。
可刚才那次手部痉挛,却发生在三名医护人员眼前。
更奇怪的是,发作前,周母出现了两次不自主吞咽。
医生把时间记了下来。
“建议进一步抽血检查。”
周母立即紧张起来。
“法庭不是只说看看手吗?”
“那是之前同意的检查范围。”
医生解释。
“现在发现了需要进一步评估的症状。是否抽血,由您自己决定。”
旁边的贺律师立即提醒:
“检查结果可能涉及案件,您可以拒绝。”
周母沉默很久。
“会不会是我儿子死了,哭出来的毛病?”
“现在不能确定。”
“那就查吧。”
她抬起头。
“我小儿子还没回来。”
“我不能再倒下。”
下午四点。
周母签署新的检查同意书。
另一边,许春梅也接受了进一步检查。
她起初坚决反对抽血。
直到医生询问她最近的症状。
“是不是经常感觉喉咙里有东西?”
许春梅猛地抬头。
“你怎么知道?”
“您之前描述过吞咽不适。”
“那手呢?”
“手腕偶尔发麻?”
许春梅脸色变了。
她沉默片刻,主动把袖口卷起来。
右手腕内侧,有一个针尖大小的灰点。
“这个东西,以前没有。”
“什么时候出现的?”
“记不清了。”
“可能是上周。”
医生没有立即判断。
他仔细记录位置、大小,又进行了局部观察。
“目前无法确定是什么。”
“建议留取血样。”
许春梅终于点头。
“查。”
“但我要知道你们到底查出了什么。”
……
两天后。
第三方医学检验机构。
上午九点十七分。
负责分析的检验专家杜承安,第三次核对了屏幕上的数据。
“把空白对照调出来。”
技术员立即操作。
结果没有改变。
两份来自不同受检人的血液样本中,均发现了极低含量、暂时无法准确归属的异常组分信号。
常规毒物筛查仍然没有给出明确结果。
但进一步分析显示,两份样本存在部分相似的特征峰。
“会不会是采样污染?”
杜承安问。
“已检查本批空白对照,暂未发现相同信号。”
“另一份留样呢?”
“复核结果接近。”
杜承安没有立刻下结论。
“写初步报告。”
“不要写中毒。”
“更不能写蛊毒。”
技术员有些不解。
“两个人都有,难道还不能说明问题?”
“能说明存在需要解释的异常信号。”
杜承安指向屏幕。
“但信号是什么物质、从哪里进入人体、是否具有毒性,都还没有查清。”
“这几个问题,一个都不能跳。”
话虽如此,他仍然意识到事情的分量。
两名受检人来自不同家庭。
却都与同一起案件有关。
而且此前均出现过相似的异常动作。
如果检测结果可靠,就值得继续调查。
就在这时,技术员递来另一份材料。
“杜老师,赵启的对照数据到了。”
此前,调查部门已经依法协调相关医疗机构,在限定用途内提供赵启治疗前留存样本的分析资料。
具体身份信息被单独管理。
实验室拿到的是编码样本及必要的检测数据。
“能比较吗?”
“能做初步谱图比较。”
杜承安立即坐直。
赵启是此前被救回的关键证人。
他曾出现严重意识障碍、循环异常,并在救治过程中排出未知生物样本。
那只虫体仍在接受独立鉴定。
如今,赵启治疗前的血液分析资料终于可以与两名家属的样本比较。
半小时后。
三组谱图并排出现在屏幕上。
杜承安拿起笔。
第一个特征峰,位置接近。
第二个,有相似的碎片信号。
第三个,强度明显不同。
并非完全一致。
但也绝非可以随意忽略的相似。
“重新处理数据。”
“排除背景峰。”
“把不符合的地方也全部标出来。”
技术员忙了二十分钟。
结果依旧存在部分重合。
杜承安摘下眼镜。
“向委托方报告。”
“注明只是初步相似性,不能认定同一种物质。”
他停顿一下,又补充:
“建议进一步结构鉴定和独立复核。”
报告送出时,没有任何人提到玄医。
可检验数据已经让案件出现了新的方向。
此前的疑问集中在杨复初治疗的患者为什么异常。
现在,连没有接受过杨复初治疗的死者家属,血液中也出现了需要调查的异常信号。
……
下午。
法院重新组织相关材料的审查。
公诉人、辩护律师及家属代理人均收到依法提供的报告。
杨复初也在规定的庭审程序中看到了初步检验结论。
贺律师第一个提出异议。
“报告只说未知组分,并没有说是毒物。”
“更没有说与本案死者的死亡原因相关。”
审判长点头。
“意见记入笔录。”
杜承安作为出具报告的专家,通过正式程序说明检测结果。
“目前只能确定,两名受检人样本中发现了需要进一步鉴定的微量异常组分。”
“与赵启样本的部分分析特征存在相似性。”
“但尚不能确认物质身份,也不能确定来源。”
公诉人问:
“是否可能来自相同环境暴露?”
“存在这种可能。”
“是否也可能是不同物质产生相近信号?”
“同样存在。”
“能否据此认定有人给两名家属下毒?”
“不能。”
回答干脆利落。
贺律师终于松了一口气。
“既然不能确定,为什么要把报告拿到这里?”
辩护律师站起身。
“因为它提供了需要继续核查的客观线索。”
“既不能直接证明杨复初无罪,也不能据此认定家属遭人投毒。”
“但两名家属没有接受过杨复初治疗。”
“这一事实,至少说明相似异常并不限于他的患者。”
贺律师张了张嘴,没有立即反驳。
因为这句话没有越过证据边界。
杨复初坐在被告席,始终没有参与争论。
他的注意力停在三组谱图上。
从玄医角度看,那些异常反应有熟悉的规律。
但纸上的检验结果只支持有限的相似性。
他不打算让别人替自己的判断承担后果。
审判长转向他。
“杨复初,你有意见吗?”
“有。”
“说。”
“我申请对两名家属进一步评估是否存在持续性健康风险。”
贺律师立即起身。
“被告人还要扩大检查?”
“我没有申请强制检查。”
杨复初回答。
“也不会要求用我的方法代替医院判断。”
“但我担心,如果异常正在发展,等结构鉴定完成,可能已经晚了。”
“依据是什么?”
杨复初指向两份症状记录。
“手部蜷缩。”
“吞咽动作。”
“间歇性胸闷。”
“赵启早期出现过其中部分表现,后来病情急剧恶化。”
“我不能说两名家属一定会重演。”
“但至少应该告诉她们风险,让医生决定是否需要持续观察。”
杜承安接过话。
“从目前资料看,可以建议进一步临床评估。”
“至于是否会恶化,没有证据支持作出明确预测。”
审判长看向家属。
“你们听清楚了吗?”
许春梅点头。
可她的手始终紧紧抓着椅子。
周母忽然问:
“医生,那东西到底从哪儿来的?”
杜承安摇头。
“还不知道。”
“会不会传给我家里人?”
“目前没有证据表明具有传染性。”
“但原因未明,建议继续医学检查。”
周母低下头。
过了很久,才轻声说道:
“我大儿子死了。”
“小儿子又不见了。”
“现在连我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都不知道。”
她说完,眼泪又掉了下来。
这次没人催她。
许春梅原本一直不愿意看杨复初。
可听见周母的话,她还是慢慢转过头。
“杨复初。”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们身体不对?”
“我只是怀疑。”
“如果你判断错了呢?”
“那就接受检查结果。”
“如果没错呢?”
杨复初沉默了片刻。
“那就先治病。”
许春梅盯着他。
“我哥哥已经死了。”
“我不会因为自己有病,就说你的治疗没有责任。”
“应该这样。”
杨复初说道。
“你哥哥的事,继续查。”
“你的身体,也不能不管。”
许春梅没有再说话。
但她终于松开了一直攥紧的拳头。
……
当天下午,调查人员开始核对两名家属近期的接触情况。
现有资料显示,她们并不住在一起,也没有共同的日常工作环境。
但一项新情况引起注意。
两人都曾在庭审前参加过一次案件情况说明活动。
时间相差不到半个小时。
登记地点相同。
目前尚不能证明这次活动与异常组分有关。
柳如烟要求保留当日签到、现场监控及物品发放记录,并由有权调查部门依法核实。
“还有周明。”
她提醒秦叔。
“他也在那次登记名单上。”
秦叔脸色一沉。
“人还没找到。”
柳如烟看着三个人的名字。
一个失踪。
两个查出未知成分。
她没有宣布这是同一伙人所为。
但调查重点已经发生变化。
过去他们追查谁接触过死者。
现在必须增加一条线。
谁在庭审之前,接触过死者家属?
……
傍晚。
指定医疗机构送来新的观察记录。
周母再次出现短暂手部痉挛。
许春梅则报告胸前出现间歇性刺痛。
两人的常规生命体征暂时稳定。
但症状没有完全消失。
杨复初看完记录,眉头越皱越紧。
沈青璃通过规定渠道得知情况后,只传来一句话:
“如果真是同类蛊,早期干预可能比等它发作容易。”
杨复初没有立刻认同。
他知道赵启上次能够暂时脱险,已经付出了极大的风险。
如今两位家属尚未明确病因。
贸然施针,甚至可能增加新的损害。
但如果他袖手旁观,而她们出现与赵启相同的恶化,他同样无法接受。
他请辩护律师联系医疗专家,提出进一步会诊。
随后写下申请。
“申请人杨复初。”
“请求在两名受检人自愿、医疗机构独立评估且认为存在必要性的前提下,允许本人在严格监管条件下参与会诊。”
律师看到这里,问:
“你还想做什么?”
杨复初接过笔。
在最后补上一行。
“如临床评估确认有明确必要,并完成知情同意及安全准备,申请依法调整监管安排,允许本人实施有限针刺干预。”
律师抬头。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知道。”
“上次救赵启,是紧急抢救。”
“这次两名家属目前还没有生命危险,法院不会因为你的推断就放人施治。”
“所以先请医生决定是否有必要。”
杨复初把申请交过去。
“如果没有必要,我不碰。”
律师看着他。
“如果医生认为需要呢?”
杨复初抬头。
“那就请法院审查我的监管安排。”
“所有操作照旧录像。”
“治疗前后留样,风险由医生评估,我承担自己应承担的责任。”
他停顿片刻。
“但这次,我想在她们像赵启那样恶化之前,试着阻止。”
申请很快递交到承办法庭。
杨复初正式请求:在第三方医疗监督和法院监管安排下,为两名死者家属施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