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复初,你确定要现在施针?”
周母刚躺上检查床,右手便突然蜷缩起来。
她试着伸直手指,手腕却不受控制地抖动。
监护仪上的心率从八十二升到九十六。
负责监护的主任立即上前。
“先别动。”
“有没有胸闷、呼吸困难?”
“没有。”
周母咬着牙。
“就是手不听使唤。”
杨复初站在两步之外,没有接近。
“如果您现在不愿意,可以取消。”
周母抬起头。
“我都来了,你还问什么?”
“因为一会儿真正施针的人是我。”
“您有权拒绝。”
老人望着他,忽然问:
“你真觉得我身体里有东西?”
杨复初没有给出肯定回答。
“我怀疑存在尚未查明的异常。”
“检查已经发现线索,但还不能确定是什么。”
周母沉默片刻。
“那就查。”
“我还得等小明回来。”
……
当天上午,指定医院的独立诊疗室。
法院批准的监管安排已经落实。
审判长到场确认程序范围,公诉方、辩护方及家属代理人各派人员参与见证。
医学专家负责评估治疗风险。
两台摄像机分别记录全景和操作区域。
所有原始数据独立保存。
这不是正式庭审中的现场表演。
原本的庭审已经暂时中止。
法院允许杨复初在指定医疗机构参与有限干预,是在医院会诊认为有必要尝试、患者明确同意的基础上,对其受监管活动范围作出的安排。
至于治疗是否有效、能否成为本案证据,还要另行审查。
“最后确认一次。”
负责诊疗的韩主任看向周母。
“您同意杨复初在我们全程监护下,实施约定范围内的针刺干预吗?”
“同意。”
“过程中如有不适,请立即告诉我们。”
“我知道。”
周母的儿媳站在门边,眼圈发红。
她昨日还在法庭上痛斥杨复初。
今天却亲自陪婆婆来接受他的治疗。
贺律师对此始终不满意。
“我仍然认为存在诱导。”
“老人家刚刚经历丧子之痛,另一个儿子还失踪了。”
“她可能根本没有能力冷静判断。”
韩主任回答:
“我们已经完成基本意识和理解能力评估,并单独向患者说明了可能的风险。”
“她可以随时撤回同意。”
贺律师没有继续争执。
他转向审判长。
“我要求把反对意见完整记入记录。”
“已经记录。”
审判长说道。
“医疗判断由医疗团队负责,任何一方不得干扰必要的安全处置。”
杨复初这才走到检查床旁。
他没有携带自己的针具。
医院提供的无菌器材,已经由护士核对包装并拍摄留档。
“开始前,我要说明一件事。”
杨复初看向韩主任。
“如果出现与赵启相似的反应,请先记录,不要急着认定是施针损伤。”
韩主任皱眉。
“是否停止治疗,由我们根据患者状态决定。”
“可以。”
“你也不能擅自扩大操作范围。”
“明白。”
负责录像的工作人员报出时间。
上午十点二十六分。
施针开始。
杨复初先观察周母的手腕。
那枚极淡的灰点仍在。
与两天前相比,周围多了一圈不易察觉的暗色。
他将这个发现告知医生。
韩主任立即安排拍照,并记录皮肤位置。
杨复初随后实施第一处针刺。
周母肩膀微微一颤。
“疼吗?”
护士问。
“一点点。”
“还有其他不舒服吗?”
“没有。”
监护数据没有明显变化。
贺律师紧盯着屏幕。
“这就是你说的特殊治疗?”
杨复初没有回答。
他在等。
约十秒后,周母右手突然张开。
原先僵硬的手指,一根接一根地舒展。
护士立即记录。
“手部痉挛暂时缓解。”
旁边的神经内科专家俯身检查。
“阿姨,握一下我的手。”
周母照做。
握力依然偏弱。
但手指确实比刚才灵活。
“可能只是短暂缓解。”
专家提醒。
“不能据此判断针刺具有特异性疗效。”
杨复初点头。
“继续观察。”
第二处针刺完成后,周母突然打了个寒战。
她的右手再次蜷缩。
紧接着,喉咙里发出一阵轻微的咯咯声。
儿媳立即紧张起来。
“妈!”
“不要靠近操作区域。”
护士轻声提醒。
韩主任迅速检查。
“阿姨,听得见我说话吗?”
“听得见。”
“有没有喘不上气?”
“没有。”
周母脸色发白。
“就是嗓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往上顶。”
韩主任看向监护仪。
心率九十二。
血氧正常。
血压与操作前相比没有明显恶化。
“继续观察,准备随时停止。”
可贺律师已经站起身。
“我要求立即停止!”
他声音陡然提高。
“老人已经出现异常反应,你们还准备继续?”
审判长看向韩主任。
“目前是否需要终止?”
韩主任没有马上回答。
他先重新评估周母的意识、呼吸和生命体征。
确认暂时没有出现急性危险后,才说道:
“患者出现了需要严密观察的症状,但目前生命体征稳定。”
“我们先暂停进一步操作,判断是否能够继续。”
杨复初已经主动离开检查床半步。
贺律师盯着他。
“你不是说要帮她吗?”
“现在她都这样了!”
杨复初转过头。
“您要求停止,是合理的安全顾虑。”
“但刚才出现的症状,部分在施针前就存在。”
“需要分开记录。”
“你还想狡辩?”
“我不否认施针之后症状发生变化。”
杨复初指向记录屏幕。
“请把时间完整保留。”
贺律师一怔。
他原本以为,杨复初会想办法掩饰这次异常。
可对方主动要求保存全部记录。
连可能对自己不利的部分也没有删除。
韩主任随即让工作人员核对时间。
周母最早一次右手痉挛,发生在针刺开始之前。
第一次针刺后,症状短暂缓解。
第二次之后,再次出现痉挛及咽喉不适。
这些变化都是真实记录。
却无法单独证明原因。
神经内科专家提出:
“不能仅凭症状先后,确定是针刺诱发,也不能排除。”
“现在应以患者安全为先。”
韩主任点头。
他重新征询周母意见。
“阿姨,您还愿意继续吗?”
周母喘了几口气。
“我先问一句。”
“什么?”
“刚才我的手……是不是松开了?”
“短暂松开了。”
“那以前医生给我检查,怎么从来没出现过这种变化?”
韩主任没有回避。
“目前无法解释。”
周母沉默了很久。
然后看向杨复初。
“我大儿子临死前,也有过这种手发僵的毛病。”
杨复初猛地抬头。
“什么时候?”
“找你看病之前。”
周母声音有些发抖。
“那时候我以为他是太累。”
“有天晚上,他端着碗,突然就把碗摔了。”
“后来怎么了?”
“他抓着右手,说手指不听使唤。”
“第二天就开始喊头疼。”
韩主任立即请工作人员单独记录这段新病史。
辩护律师也抬起头。
此前关于周志成的医疗责任链,已经证明他在接受杨复初治疗前存在异常。
但家属从未完整描述过这种手部症状。
如今周母自己也出现类似表现。
而她从未接受过杨复初此前那套治疗。
贺律师察觉到问题,立即提醒:
“老人家,时间不要凭印象乱说。”
“我没乱说!”
周母突然提高声音。
“他摔碎的那个碗,是我亲手扫的!”
“那天晚上我还骂他不小心!”
她说到这里,眼泪又掉了下来。
“如果我早知道他是病了……”
后面的话,她再也说不下去。
杨复初没有安慰她一定能够治好。
他只是低声道:
“这段经历很重要。”
“如果您还记得日期,之后可以请家人帮忙核对。”
韩主任随后与其他专家交换意见。
目前症状已经恢复到可观察状态,没有出现持续恶化。
但继续操作存在不确定性。
最终,医疗团队同意在原定范围内,谨慎完成最后一处干预。
“超过这一步,必须重新评估。”
韩主任强调。
杨复初点头。
周母重新确认同意。
摄像记录继续。
上午十点四十一分。
最后一处针刺完成。
这一次,周母没有立即抽搐。
她闭着眼,呼吸逐渐平稳。
心率维持在八十多次。
几名专家观察了近半分钟。
贺律师终于开口。
“所以现在可以结束了?”
杨复初没有回答。
他注意到周母的右手腕上,那粒灰点正在慢慢变淡。
此前反复出现的蜷缩动作,也停止了。
但他并没有因此松懈。
赵启那次救治中,异常曾经从手臂转移到胸前。
现在,周母身上似乎也出现了类似的变化趋势。
他抬头询问:
“韩主任,能不能检查一下颈部皮肤?”
贺律师立即警惕起来。
“又要检查哪里?”
“只做外观观察。”
杨复初回答。
“由医生进行,我不接触。”
韩主任先确认周母没有新的不适。
随后请护士协助她稍稍侧身。
周母忽然睁开眼。
“我脖子后面有点凉。”
护士动作一顿。
“什么时候开始的?”
“刚才。”
“像有人拿冷东西碰我。”
韩主任立即俯身。
起初,后颈皮肤并无明显异常。
他拿起检查灯,仔细观察。
“没有开放性伤口。”
“也没有明显红肿。”
杨复初盯着颈侧。
忽然,他看见发际下方,出现了一道极淡的暗色细痕。
那道痕迹尚不足半寸。
像一根细小的黑线埋在皮肤下面。
“先拍照。”
杨复初低声说道。
韩主任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这里?”
“对。”
护士立即调整摄像机。
记录人员确认画面清晰,旁边的医学专家也靠近观察。
贺律师已经忍不住了。
“你们究竟在看什么?”
没人马上回答。
因为就在镜头里,那条原本静止的黑痕,突然向上延伸了一点。
韩主任立即取出标尺,在不触碰黑痕的情况下固定参照位置。
数秒后。
黑痕的前端竟然越过了刚才的位置。
而后方的颜色正在缓缓变浅。
负责摄像的工作人员下意识说道:
“它在变长。”
“不对。”
旁边的专家盯住画面。
“后面在消退,前面在移动。”
贺律师终于挤到监看屏幕前。
他原本准备再次提出停止检查。
可看到画面后,嘴唇动了动,竟没有发出声音。
韩主任立刻确认周母状态。
意识清楚。
呼吸平稳。
心率和血氧均未出现明显恶化。
老人甚至还不知道自己后颈发生了什么。
她只轻声问:
“医生,我是不是出什么问题了?”
韩主任没有仓促回答。
他让工作人员继续记录,立即通知院内相关专科会诊。
杨复初站在旁边,面色却越来越凝重。
他原以为,这次能够在异常进一步发展之前将其控制。
可眼前的变化说明,情况未必如他预料。
审判长望向监看屏幕,沉声问:
“杨复初,这就是你此前所说的异常?”
“外观表现有相似之处。”
杨复初回答。
“具体是什么,还需要检查。”
镜头继续对准周母后颈。
那条黑线已经接近发际。
而且——它仍在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