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过那个人的脸。”
周母死死抓着柳如烟的手。
“就在回春堂二楼!”
柳如烟立即示意记录人员暂停追问。
“您先别急。”
“刚才说见过他的脸,能不能告诉我,究竟看清了哪些部分?”
周母张了张嘴。
脸上的激动渐渐变成茫然。
“他的脸……有一半是白的。”
“什么意思?”
“戴着东西。”
老人抬起颤抖的右手,遮住自己半张脸。
“白色的面具。”
“从这里,一直遮到鼻子旁边。”
柳如烟的目光骤然凝住。
白色面具。
赵启此前曾在调查中提到过一个称呼。
白先生。
但赵启接触过的主要是那个人的手下。
如今,周母竟然也提到了一个戴白色面具的人。
“您看到过面具下面的完整面容吗?”
“没有。”
“那为什么说见过他的脸?”
周母低下头。
“我一直记得他站在楼梯口的样子。”
“刚才太着急,说错了。”
柳如烟没有责备。
“看不清的部分,我们就不写看清。”
“您只说自己确定的。”
周母点头。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又说:
“他的声音也不对。”
“怎么不对?”
“像隔着什么东西说话。”
“低低的,发闷,听不出年纪。”
“我后来才觉得,可能是故意弄成那样。”
柳如烟记下这句判断,却没有将其写成声音经过技术处理的既定事实。
“他跟您说过话?”
“说过。”
“说什么?”
周母闭上眼。
“他说,事情办完,就可以回家。”
“还说我们不用担心。”
“他保证,后面的事有人处理。”
柳如烟问:
“您知道他的姓名吗?”
“不知道。”
“有人叫过他什么?”
老人皱起眉。
良久,她猛地抬头。
“白先生!”
“我听见有人叫他白先生!”
……
病房里,记录人员立即标记了这段陈述的时间。
柳如烟没有马上继续追问。
她让周母喝了几口水,等老人呼吸平稳后才开口。
“您在哪里听见这个称呼?”
“二楼。”
“谁说的?”
“一个穿黑衣服的男人。”
“他说,白先生,人已经送进去了。”
“然后呢?”
“那个戴面具的人问了一句……”
周母眼神突然变得惊恐。
“问什么?”
“他问,有没有留下名字。”
柳如烟握笔的手停住。
“谁的名字?”
“我不知道。”
“当时没有听明白。”
周母声音越来越低。
“后来有人说,登记的名字已经处理好了。”
“那个戴面具的人就点了点头。”
柳如烟没有继续诱导她补充。
这段记忆如果属实,意味着回春堂的接诊登记可能被人为干预。
但周母当时是否听清、是否记错,以及那些人说的究竟是哪份登记,都需要另行核实。
“您刚才提到,周明曾给您看过照片。”
“是。”
“照片上的人戴着面具?”
“戴着。”
“和您记忆中的一样?”
周母犹豫了。
“很像。”
“为什么只能说很像?”
“我记得那面具靠近鼻梁的地方,有一道黑色细缝。”
“照片上也有。”
她急切地补充:
“但照片很小,我没看清那个人的下巴。”
柳如烟点头。
“那就记录为外观相似,不能认定同一人。”
“照片还在周明手机里?”
“应该在。”
“他给我看过以后,就收起来了。”
周母忽然抓住柳如烟。
“小明是不是因为查到那个人,才不见的?”
“现在不能确定。”
柳如烟握住她的手。
“我们会继续查。”
老人松开手,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当时如果告诉小明,那张照片我认得……”
后面的话,她没能说完。
……
半小时后。
柳如烟离开病房,直接联系秦叔。
“把赵启此前涉及白先生的询问材料调出来。”
“找到人了?”
“没有。”
“周母刚刚回忆起有人称呼戴面具的男人为白先生。”
秦叔的声音立即变了。
“赵启也提到过这个人!”
“所以要核对。”
柳如烟提醒。
“先查周母接触这个称呼之前,有没有从新闻或其他人口中听过。”
“如果她之前知道这个名字,两个陈述就未必独立。”
“明白。”
秦叔立刻行动。
首先核对周母此前接受询问、陪同家属就医以及案件情况说明活动的记录。
在现有材料中,尚未发现有人直接向她介绍过白先生。
但这并不意味着她绝不可能从其他渠道听说。
调查人员只将这一结果标记为暂未发现明确的信息接触来源。
随后,他们重新查阅赵启早期的询问笔录。
赵启曾供述,涉案资金网络中的部分经办人,私下将一名上层人物称作白先生。
他没有提供足以确认那个人身份的直接证据。
也没有明确证明自己亲眼见过戴白色面具的人。
柳如烟把两份材料放在一起。
一边是资金链中的神秘称呼。
一边是回春堂里戴半张面具的男人。
称呼相同。
出现地点不同。
接触者也不同。
这是新的交叉线索。
但要把两个人认定为同一人,还差关键证据。
“查周明。”
柳如烟说。
“重点查他失踪前那张照片从哪来。”
秦叔点头。
“如果他拍到的是白先生本人,来源就很重要。”
“还有回春堂二楼。”
柳如烟拿起周母的陈述记录。
“谁能进入那里,谁负责接待转介病人,都要查。”
……
下午。
调查组取得一份新的回春堂登记资料。
这是此前已经依法封存的门诊台账补充页。
周德海的名字再次出现。
接诊日期与周母所述的大致时间相符。
但在该条登记旁,有一处明显的涂改痕迹。
原来的转介编号被划去,旁边补写了新的编号。
秦叔把影印件送到柳如烟面前。
“前台工作人员当时说,是经办人要求改的。”
“经办人叫什么?”
“登记里只有一个姓刘的签字。”
“能找到吗?”
“正在联系。”
柳如烟盯着那处涂改。
如果周母的记忆没有偏差,登记改动可能与她听到的那句“名字已经处理好了”有关。
可这也可能只是普通纠错。
必须找到原始填写人和改动原因。
“别急着认定作假。”
她说。
“先核对原始登记、收据和当天谁值班。”
秦叔又递来一份材料。
“还有一件事。”
“周母说收到五千元现金。”
“那笔欠款的结清日期,和周德海登记日期只差一天。”
柳如烟迅速看过。
债权人的收款签字已经核实。
这使周母所说的时间顺序获得了部分旁证。
可钱从何而来,依然没有直接证明。
“继续查出钱的人。”
柳如烟说道。
“尤其是康宁援助那条线。”
“那家机构的登记资料呢?”
“申请调取中。”
“收到以后,先核对账户和实际经办人。”
她把资料重新整理好。
“现在我们至少知道,有人可能在杨复初接诊前,就组织过病人的转介。”
秦叔低声问:
“如果真有人事先安排死亡呢?”
柳如烟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向周志成的死亡记录。
“那就必须把死因重新查清楚。”
……
第二天上午。
法院继续进行相关证据调查。
周母的补充陈述经过审查程序,被作为新材料提交。
因老人仍在接受医学观察,法庭没有要求她长时间到庭接受询问。
各方先就已形成的询问记录、医疗观察材料及相关书证发表意见。
公诉人率先发问:
“周母为何在此前没有提到白先生?”
柳如烟按照记录回答:
“周母自述此前存在记忆缺失。”
“但目前没有独立证据证明记忆缺失一定由未知生物样本造成。”
“近期治疗后,她主动补充了有关回春堂二楼的回忆。”
“相关内容正在核查。”
贺律师立即站起。
“我方认为,应当谨慎看待这份陈述。”
“老人经历了异常治疗,记忆可能受到暗示影响。”
“特别是白先生这个称呼,社会上是否有人传播过,尚未查清。”
审判长点头。
“意见记入笔录。”
公诉人继续问:
“对于白色面具,是否有其他证据印证?”
柳如烟回答:
“目前尚未取得周明手机中的照片。”
“回春堂相关人员的调查也未完成。”
“因此只能作为待核线索。”
贺律师正准备继续发言,辩护律师却主动站起来。
“辩方同意。”
这句话让贺律师一怔。
杨复初也抬头看去。
辩护律师继续说道:
“我们不要求法庭仅凭周母的回忆,确认白先生身份。”
“更不要求据此直接排除杨复初的刑事责任。”
“但这份陈述涉及患者进入回春堂之前的安排,有必要查清。”
公诉人看了他一眼。
没有反对。
因为眼下的问题,已经不只是杨复初是否施针。
还包括患者最初为何被送到那里。
审判长要求继续审查新的书证。
周德海的接诊登记被展示出来。
原始编号遭到改写的痕迹,在放大画面中清晰可见。
公诉人问:
“谁改动了编号?”
调查人员回答:
“尚未确定。”
“何时改动?”
“也需要进一步核查。”
“有没有证据证明因此造成患者死亡?”
“没有。”
公诉人将材料放下。
现场没有出现期待中的当庭指认。
但这份登记的意义,任何人都无法忽略。
如果周德海的转介确实早于周志成后续接诊,并且存在人为修改登记的情况,那么此前形成的死亡经过,至少需要补充一段尚未查明的事实。
苏婉清坐在旁听席上,手心已经冒汗。
她看向杨复初。
杨复初神色平静。
可她知道,这些新线索来得太晚。
死者已经无法亲自说明当时发生了什么。
能够留下来的,只有那些被记录、被保管,或者侥幸没有被清除的痕迹。
……
随后,法庭审查周母治疗过程中提取的未知生物样本相关资料。
第三方检验机构确认,样本已按规定封存。
与赵启样本及相关血液残留的部分分析信号存在相似性。
但目前仍不足以确定它们属于同一种物质。
更不足以证明死者体内曾经存在相同生物。
公诉人没有回避这一限制。
他当庭询问出具意见的医学专家:
“如果患者接受治疗前,已经存在尚未查明的异常病因,是否可能影响对死亡原因的判断?”
专家回答:
“可能。”
“是否意味着此前的因果关系评价,需要结合新增材料重新审查?”
“如果新增材料具有实质关联,就有重新评价的必要。”
“能否据此直接认定死亡与治疗无关?”
“不能。”
专家的回答十分谨慎。
但审判席上的几名法官,已经开始交换意见。
原有案件责任链的重要基础,是患者病情变化与杨复初治疗行为之间的时间关系。
现在,有新的线索指向治疗前的第三方接触。
还有尚未解释的异常样本。
这些材料尚不能改变既定事实,却足以让此前未被充分调查的病因重新进入视野。
杨复初坐在被告席,没有说话。
公诉人却主动翻开了下一份材料。
那是最初死亡原因审查时使用的检测项目清单。
常规毒物。
药物残留。
基础病理检查。
以及部分治疗损伤评估。
唯独缺少针对新发现未知组分的专门比对。
原因很简单。
当时还没有发现这种组分。
公诉人看着清单,沉默了片刻。
随后,他合上卷宗。
“审判长。”
“公诉人有何意见?”
“鉴于本案出现新的患者转介线索、异常生物样本,以及可能影响既有死因判断的补充材料……”
贺律师猛地抬头。
辩护律师也坐直了身体。
公诉人继续说道:
“公诉机关认为,有必要进一步核查死者接受杨复初治疗前的异常病因,并重新审查特殊治疗行为与死亡结果之间的因果关系。”
审判长问:
“你的具体申请是什么?”
公诉人起身,将已经准备好的书面材料递交法庭。
“公诉机关申请对本案相关死者的死亡原因开展补充调查,并依法重新组织必要的鉴定审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