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三十五分,第三方检验机构的补充鉴定送到了法庭。
公诉人当庭宣读。
周德海治疗前封存的血样里,检出了和虫体同源的成分。周志成、许国梁的治疗前样本,结果相同。
三名死者,在见到杨复初之前,体内就已经有了那东西。
紧接着是第二份材料。赵启账本里那笔标着“送医前样本”的付款,收款账户和刘某名下的一张卡对上了。
再加上两名家属体内取出的虫体,和刚刚落网的刘某。
原来那条“治疗导致死亡”的链条,断成了几截。
公诉人合上卷宗,站起身。
“公诉机关决定,撤回对被告人杨复初的起诉。”
法庭里先是一静,随后像潮水一样涌起了声音。
审判长敲了两下法槌,当庭裁定准许撤诉,解除对杨复初的强制措施。
法警走过来,打开了被告席的栏门。
苏婉清坐在后排,眼眶一下子红了。
杨复初没有回头。
他从栏门里走出来,第一句话是对秦叔说的。
“车给我。周明在哪儿,现在就去。”
他刚走到过道,家属席上有人叫住了他。
周母被儿媳扶着站起来,嘴唇抖了半天。许春梅站在她旁边,眼睛还是肿的。
“杨医生……”周母的声音发哑,“之前在法庭上,我骂你的那些话……”
“那些话不是您说的。”杨复初说,“您先回去休息。周明,我去带回来。”
周母捂着嘴,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贺律师坐在代理人席上,低头收拾材料。经过他身边时,杨复初没有停,他也没有抬头。
……
城郊的废弃中药仓,离法院四十分钟车程。
秦叔开了二十八分钟。
路上,柳如烟打来电话。
“刘某松口了。他说那炷香是昨夜点的,最迟十二点烧完。香一灭,周明体内那东西就会收命,看起来就像他自己犯了急病。”
杨复初看了一眼表。
十一点零二分。
“他还说什么?”
“说他只负责跑腿,戴面具是上面要求的。见白先生,都隔着屏风。”
“够了。”杨复初挂断电话,“秦叔,再快一点。”
秦叔一脚油门踩到底。
警方的人比他们早到一步,已经在外围拉起了警戒。带队的许警官迎上来:“仓库里有人,门从里面锁着,还没敢硬破。”
“为什么?”
“门缝里有香灰,有人说像是什么阵。”
沈青璃蹲下看了一眼,脸色变了:“是收命阵。门一破,阵就收。”
杨复初没说话。
望气一开,整座仓库在他眼里换了样子。
灰白色的雾从门缝里往外渗,绕着仓库转了一圈,最后全都汇向东北角的一扇气窗。
“阵眼不在门上。”他抬手一指,“在东北角那扇气窗底下。青璃,你去破阵眼,我从正门进。”
“你怎么确定?”
“气往那边走。”
沈青璃没再问,带着两名警员绕了过去。
一分钟后,气窗那边传来一声闷响。
杨复初眼前那层灰雾,像被人抽走了底的沙,哗地一下散了。
“破了!”
许警官一挥手,警员撞开了大门。
仓库里堆满了发霉的药材箱,空气里一股陈年草药的苦味。正中间的空地上,用香灰画着一个大圈。
周明被绑在圈中央的椅子上。
他低着头,嘴唇一张一合,翻来覆去只念一句话。
“是我害死了德海哥……是我害死了德海哥……”
他面前插着一炷香。
香只剩最后一寸,火头红得发亮,烧得比寻常快了好几倍。
杨复初三步冲到他身边。
周明后颈的黑线已经爬到了耳后,比许春梅那条更深,更粗。
“香一烧完,蛊就收命。”沈青璃从后面跑进来,气还没喘匀,“来得及吗?”
“来得及。”
杨复初的手已经动了。
第一针,定心。
第二针,破邪。
第三针,续命。
三针连落,不到十秒。周明的身体猛地一挺,嘴里那句话断了。
香还剩半寸。
杨复初捏起第四根针,落在周明耳后。
黑线一颤,开始往回缩。
他指尖一捻,一抖,一提。
一条灰白的细虫从皮下被逼了出来,落进沈青璃早已递上来的证物皿里。
那炷香,在最后一点火星处,灭了。
周明慢慢抬起头。
他的眼睛先是茫然,接着一点点有了焦点。他看了杨复初很久,好像在辨认这张脸。
“杨……杨医生?”
“是我。”
周明的嘴唇哆嗦着,第一句话就是:
“照片……我拍到他摘面具了。”
他说完这句,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靠在椅背上大口喘气。
“他们让我录视频,让我开记者会,让我说要你偿命……”周明的声音断断续续,“我知道不对,可脑子里像有人替我说话。我拼了命,才偷偷拍下那一张。”
“我知道。”杨复初替他解开绳子,“你妈在等你。”
周明愣了一下,突然低下头,肩膀抖得厉害。
许警官把手机递过去。电话那头,周母只喊了一声“小明”,就再也说不出话。
……
下午两点,法院门口。
杨复初刚从车上下来,就被记者围住了。
几十个话筒伸到他面前。前排站着的,正是那几家连续一个月发“玄医骗局”“神医杀人”标题的媒体。
“杨先生,您现在恢复自由,会不会追究之前那些报道?”
“您怎么看那些说您杀人的网友?”
“您对死者家属有什么想说的?”
闪光灯连成一片。
杨复初停下脚步。
他只说了三句话。
“周德海不是工具。”
“有人先害死他,再用他的死去杀第二个人。杀玄医,也杀我。”
“这个局不是为了杀一个病人,是为了让以后没人敢再找我看病。”
人群里有个年轻记者追了一句:“那白先生到底是谁?”
杨复初停了半步。
“很快,你们就会知道。”
说完,他拨开话筒,走了。
一个小时后,这段视频冲上了热搜第一。
当晚,此前公开补刀、一口咬定“玄医致死”的陈文轩,删掉了自己所有相关的帖子。
几家撤单的合作方,连夜打来电话,说想“重新谈一谈”。
苏婉清只回了一句:“排队。”
……
夜里十点,玄医集团顶层。
周明手机里的那张照片,被放大投在了墙上。
照片是偷拍的,角度很低,有点糊。画面里,那个戴白色半面具的人正抬手摘面具,侧脸只露出半截下巴。
刘某。
这一点,所有人都认得出来。
可杨复初看的不是他。
他盯着照片的左上角。
那里有一扇屏风,屏风后面,露出半只手。
手腕上缠着一串念珠。
十八颗乌木珠子,颗颗磨得发亮,中间夹着一颗白玉珠,玉珠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
这串念珠,他见过。
古墓里和白无常交手那次,那人腕上隐约缠着一串深色的东西,他当时只顾着躲针,没细看。后来白无常为了白灵低头认错,袖口底下也露出过一截乌木珠子,一闪就缩了回去。
那时候他没在意。
现在他知道了。
他拿起桌上那张从刘某身上搜出来的白色面具,翻到内侧。
望气一开,面具内侧残留着一层淡淡的气。
灰中带金。
那是夺运术特有的颜色。
这种气,他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
苏婉清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这几十天,她见过他在看守所里隔着玻璃指挥,见过他在法庭上被人指着骂凶手,从没见他的背影绷得这么紧。
她轻声问:“是他?”
杨复初没回头。
“他当年那次倒戈,是真的。”
“为了救白灵,他确实站到了我们这边。”
“可后来那场赎罪,是演给我看的。”
他想起白无常交出的那份名单。最后一页那行字:血十字会创始观察员,杨家。
“那份名单,是他递过来的饵。他要我去怀疑杨家,怀疑我爹。”
“我查自己家查得越深,就越没工夫去查白家。”
苏婉清愣住了。
“所以他才敢把同样的局,再做一次?”
“因为他太了解我了。”杨复初说,“他知道我一定会救人,也知道我救人的时候,顾不上看身后。”
……
十一点四十分,九爷打来电话。
“我手上那份账本复印件,最后一页夹着一笔旧账。”
九爷的声音很沉。
“二十年前,收款方是白家当年的一家空壳公司。日期,是杨家出事前十七天。”
他停了一下。
“用途栏只写了两个字。”
“清障。”
电话那头没再说话。
二十年前。杨家出事前十七天。
杨复初想起青玄山上那个雨夜,老头子说,江海城东烧了半边天,杨家二十七口,只剩一个两岁半的孩子。
原来那场火之前十七天,就有人付过钱了。
杨复初握着手机,站在落地窗前,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走到桌前,把那张白色面具扣在桌面上。
又从抽屉最底层,拿出那份收了很久的“赎罪名单”,一页一页摊开。
窗外,江海的灯火一直亮到天边。
“白无常。”
他低声说。
“你递给我的东西,我一页一页还给你。”
他拿起手机,给秦叔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一早,去苏家老宅。”
“我要见苏老太太。”
“二十年前那一夜的事,该有人当面说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