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訴人的申請剛遞上去,賀律師就站了起來。
“審判長,我方反對!”
他的聲音壓過了整個法庭。
“案件審到今天,被告方一次次拿所謂的異常拖延審理。今天是家屬身體,明天是什麼?是不是還要請法庭去查死者的生辰八字?”
旁听席里響起一片低低的笑聲。
“我方申請立即休庭,駁回補充調查。”
審判長還沒開口,家屬席上忽然有人站了起來。
許春梅。
另一名死者許國梁的妹妹。前幾天,她剛在第三方檢查里被查出血液中有同一種未知成分。
此刻她臉色發白,嘴唇發抖,一只手死死攥著椅背。
“我……我不同意檢查了。”
全場一靜。
“周大娘說的那些話,都是胡話。”許春梅的聲音越來越尖,“她被人下了藥!什麼白面具,什麼白先生,全是編出來的!我哥就是被他治死的!”
她抬手指向被告席。
“就是他!”
旁听席徹底炸開了。
前排幾個記者的筆飛快地動著。甦婉清坐在後排,指甲掐進了掌心。
局勢像是一下子又倒了回去。
被告席上,楊復初沒有動。
他在看許春梅。
望氣術一開,法庭里每個人身上的氣都浮了出來。審判長的氣沉穩,賀律師的氣急躁,甦婉清的氣繃得像一根弦。
許春梅的印堂上,纏著一縷灰線。
那縷線忽緊,忽松。
每緊一下,她的聲音就尖一分。
像一只風箏,線頭攥在別人手里。
楊復初站了起來。
“審判長,她剛才那些話,不是她想說的。”
賀律師冷笑︰“又來了。”
楊復初沒看他,只看著審判長。
“她體內的東西,現在正在被人催動。催的人離這間法庭不超過三百米。”
“給我一次施針的機會,五分鐘之內,那個人自己會露出來。”
法庭里安靜了幾秒。
賀律師幾乎氣笑了︰“三百米?五分鐘?你當這里是算命攤?”
“那我說得再具體一點。”
楊復初的聲音不高,每個字都很清楚。
“她體內的子蠱一斷,養蠱的人會被反噬。他會先右手發僵,五指蜷起來,再後頸起黑線,和周大娘身上的一模一樣。”
“我說錯了,我當庭撤回所有申請。”
審判長看了他很久,轉頭問韓主任︰“醫療團隊能不能保障安全?”
韓主任今天是跟著周母的病歷一起來的。他看了一眼許春梅的狀態,點頭︰“法院醫務室有基本監護條件,我們全程在場。”
審判長敲下法槌。
“準許在醫療團隊監護下進行一次干預。法警通知法院外圍安保,加強巡查。”
柳如煙已經起身。
經過被告席時,楊復初低聲叫住她。
“東南方向。”
柳如煙腳步一頓。
“那縷線往東南走。他得看得見法院大門,才知道庭審到了哪一步。路邊,停著的車,人在車里。”
柳如煙沒多問一個字,轉身快步走了出去。
賀律師在後面冷冷道︰“審判長,請記錄在案。被告人當庭指揮他人行動。”
“記吧。”楊復初說,“五分鐘後,你再看記錄。”
……
醫務室就在審判庭隔壁。
許春梅被扶上檢查床的時候還在掙扎,嘴里一遍遍重復著︰“我不同意,我不同意。”
可她的眼楮在流淚。
韓主任俯身問她︰“許女士,您現在是真的想拒絕嗎?”
許春梅張了張嘴,說出來的是“不同意”,右手卻死死抓住了韓主任的袖子,攥得指節發白。
楊復初看懂了。
“她在求救。”
監護儀剛接上,許春梅後頸就浮出了一道黑線。
比周母那次快得多。
它沿著發際往耳後竄,幾乎是一眨眼就爬了一寸。
“對方察覺了。”楊復初說,“在加力。”
韓主任額頭冒汗︰“心率一百一十二,還在升,要不要先停——”
“別停。”
楊復初捏起銀針。
“三秒。”
第一針,落在許春梅後頸。
針尖入膚,那道黑線猛地一頓,像被釘住了七寸。
第二針,封右手內關。
許春梅渾身一顫,攥著韓主任的手一下子松開了。
楊復初指尖一捻,針尾輕輕震動。玄醫九針里的引蠱手法,他在趙啟和周母身上都用過,這一次更快,也更狠。
黑線開始倒退。
一寸,半寸。
最後縮成米粒大小的一點灰,在耳後的皮膚下輕輕鼓起。
“取。”
韓主任立刻接手,鑷子一夾,一條比頭發絲還細的灰白蟲體落進了證物皿。
監護儀上的心率開始往下走。
一百零五。九十六。八十八。
許春梅長長吐出一口氣,像是在水底憋了很久的人終于浮了上來。
她看著天花板,眼淚順著眼角往下淌。
“我剛才……”
她的聲音沙啞。
“不想那麼說的。”
“有個聲音,一直在我耳朵里。悶悶的,像隔著一層東西……它讓我說,我就說了。”
楊復初收起針。
“我知道。”
醫務室的門開著,審判庭里的大屏幕同步播著這邊的畫面。
從黑線出現,到蟲體落進證物皿,前後不到兩分鐘。
賀律師站在屏幕前,嘴唇動了動,最後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後排,甦婉清松開了掐著掌心的手。掌心里四道月牙形的白印,她自己都沒察覺。
她看著屏幕里那個低頭收針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幾十天來壓在胸口的那塊石頭,終于松了一角。
……
同一時間,法院對面。
柳如煙帶著兩名法警,沿著馬路一輛一輛地看停著的車。
三百米。
她不知道楊復初憑什麼劃出這個範圍,可她知道,他說的話從沒落空過。
第四輛是一台灰色商務車。
車門忽然被人從里面撞開。
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滾了出來,右手五指蜷成了雞爪,另一只手死死捂著後頸,臉上全是驚恐。
他踉蹌著沖向路邊的下水道口,左手里攥著什麼東西,正要往里扔。
“站住!”
柳如煙一個箭步沖過去,扣住他的手腕,反手一擰。
一枚發黑的銅釘,叮的一聲掉在井蓋上。
法警把人按住。
男人趴在地上,喘著粗氣,一臉不敢置信。
“不可能……隔著一條馬路兩道牆,你們怎麼找到的?”
柳如煙沒回答。
她只是想起剛才楊復初那句話︰他得看得見法院大門。
這輛車停的位置,正對著法院正門。
柳如煙拉開他的衣領。
後頸上,一道黑線清清楚楚,正一點點褪色。
她回頭看了一眼表。
從楊復初說“五分鐘”開始,到現在,四分四十秒。
車里搜出一只黑色手提包。
包里放著一張白色半面具,從額頭一直遮到鼻側,鼻梁處有一道黑色細縫。
和周母描述的一模一樣。
面具下面壓著一部關了機的手機。
秦叔趕過來,只看了一眼手機殼,臉色就變了。
“這是周明的。”
半小時後,回春堂的前台工作人員被請到法院。她隔著玻璃看了那個男人一眼,就認了出來。
“劉經理。”
“當時讓我改周德海那條登記編號的,就是他。”
……
審判庭里,消息一條條傳回來。
面具。銅釘。周明的手機。回春堂改登記的經辦人。
賀律師坐在原位,手里的筆半天沒落下去。
那枚銅釘被裝進證物袋,送進了法庭。
楊復初隔著袋子看了一眼。
銅釘不過兩寸長,表面發黑,釘身上刻著幾道極細的紋路。在他眼里,那幾道紋路上還纏著一點沒散盡的灰氣,和許春梅印堂上那縷線同出一源。
“這是引念釘。”他說,“外圍的釘子釘在宿主常待的地方,陣眼這一枚在養蠱的人手里,就能遠遠地催。”
沈青璃坐在旁听席第一排,站起來補了一句︰“周家臥室里找到過八枚,床板底下陣眼那一枚被人取走了。就是這一枚。”
她把此前的現場照片遞上去。
紋路對得嚴絲合縫。
審判長看向被告席︰“楊復初,你剛才說,養蠱的人會被反噬。這個人是不是白先生?”
“不是。”楊復初說,“他只是戴面具的人。”
“下棋的人,還沒露面。”
公訴人隨即補充說明︰周德海、周志成、許國梁三起死亡,此前已經並案審理,周德海是第一起。那天周德海由周志成陪著去回春堂,登記編號被人改過。
楊復初接上一句︰“周大娘說那天之後再沒見過周德海,是因為那段記憶被蠱抹掉了。周德海出事的新聞,她看過十幾遍,一遍都沒記住。”
“這本身就是證據。”
……
劉某被押上車之前,回頭看了一眼法院大門。
他忽然笑了一聲。
“抓我有什麼用?”
“白先生要的東西,今天中午就到手了。”
幾乎同時,技術人員解開了周明的手機。
最後一條定位,停在城郊一座廢棄的中藥倉。
時間是昨夜十一點。
楊復初看著屏幕,抬頭對審判長說了一句話。
“周明身上也有子蠱。”
“中午之前找不到他,就晚了。”
牆上的掛鐘,指向上午十點二十分。
離中午,只剩一個多小時。
楊復初站在被告席上,雙手搭在欄桿邊,指節一點點收緊。
這是他被羈押以來,第一次露出急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