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刚发出去,秦叔就回了一个字。
“好。”
杨复初还没放下手机,办公室的门被人敲响了。
阿诚推开门,侧身让了半步。九爷站在门口,大衣上带着夜里的凉气,怀里抱着那只灰色档案盒。
“电话里说不清。”九爷把盒子放到桌上,第一句话就是,“苏家,明天先别去。”
杨复初抬起头。
苏婉清也愣了:“九爷,您刚才是在楼下打的电话?”
“在车上。”九爷说,“打完,正好到。”
杨复初问:“为什么不去?”
“看完再说。”
九爷从盒子里抽出一张复印件,压在那张白色面具旁边。
复印件是赵启账本的最后一页。纸面发灰,边上能看出原件的装订孔,字迹和前面几百页完全不一样。
前面是赵启的字,圆珠笔,潦草,记的是古董壳子进进出出的钱。这一页是钢笔写的,一笔一画,竖着记,数字用的也不是阿拉伯数字。
“苏州码子。”九爷说,“老账房的记法。天机阁那批旧资料里,到处是这种账。现在年轻的会计,没几个认得。”
他指着中间一行。
“收款方,敬和贸易。”
“付款方没写名字,只有一个境外账户的尾号,后面跟着三个英文字母。我查了一晚上,是一家注册在境外的基金,二十年前在江海做过几笔医疗捐赠,后来注销了。”
苏婉清问:“敬和贸易是谁的?”
“白家的。”
九爷又抽出一张泛黄的工商登记复印件。
“法人是白家当年的管家,注册地址在白家老药号的后院。这家公司只做一样生意,替白家收药材、收铺子。杨家出事后第十一个月,注销。”
他顿了顿。
“敬和的敬,是白敬堂的敬。”
杨复初的目光停在那个名字上。
白敬堂,白承礼的父亲。当年苏老太太在正厅里拆开的那封回避信,落款就是这三个字。
他伸手把复印件往台灯下挪了挪。
用途栏里,“清障”两个字写得很端正,像记的是一笔普通货款。
金额栏是三个苏州码子。
“三十万。”九爷说,“二十年前的三十万。白家那时候收一间临街铺子,也就五六万。”
……
苏婉清先开了口。
“够了。”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手按在桌沿上。
“收钱的是白家,付钱的是境外基金,日期在灭门前十七天,用途写着清障。九爷,这还不够?明天我就让法务……”
“不够。”
九爷没抬头。
“你拿这页纸出去,白家的律师只要一句话就能顶回来。”
“什么话?”
“清障,本来就是拆迁行里的老说法。清地上的附着物,清旧铺子,搬钉子户,都叫清障。二十年前城东正搞旧城改造,白家收铺子,付一笔清障费,再正常不过。”
苏婉清张了张嘴,没接上。
杨复初忽然问:“杨家老宅,在不在改造范围里?”
九爷看了他一眼。
“在边上。那年划的线,正好擦着杨宅后墙过去。”
“所以更麻烦。”他把那张工商登记推回盒子里,“白家的律师会说,这三十万就是收杨宅附近几间铺子的钱。地方对得上,时间也对得上。你越觉得像,他越好解释。”
杨复初没再问。
九爷接着往下说:“境外的钱打进国内公司,可以说是投资,可以说是代付,也可以说是借款。三十万,说成一批铺面的搬迁补偿,谁也挑不出毛病。”
九爷把老花镜摘下来,在衣角上擦了擦。
“这页纸能告诉我们往哪儿查,替我们证明不了什么。”
他看向杨复初。
“所以我说,苏家先别去。你揣着两个字上门,能问老太太什么?问她清障是什么意思?那天在正厅,她当着调查人员把知道的都说了。药瓶,回避信,三套说法。她没说的,多半是她根本不知道。”
“你逼她再回一趟那场火,问不出东西,只会让她又一宿合不上眼。”
苏婉清看向杨复初。
她以为他会顶回去。十分钟前,他刚给秦叔发了消息,说二十年前那一夜的事,该有人当面说清楚了。
杨复初拿起手机,又给秦叔发了一条。
“苏家改期。明早先去九爷那儿。”
秦叔很快回过来:“老太太那边,要不要我先去说一声?”
“说我改天登门。”杨复初打字,“别提账的事。”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我想问的人,本来也不是苏老太太。”
“是写这页账的人。”
……
那份赎罪名单一共四十七页。
白无常交出来的时候,说这是天机阁的最高权限名单。上面有外围人员,有合作机构,有往来账户,杨复初让人照着查下去,确实揪出了几个人。
正因为别的都是真的,那一行字才一直没人怀疑。
血十字会创始观察员:杨家。
那一行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杨复初以前看过很多遍。
资金来源:境外基金,详见附件。
附件,从来没有人见过。
就为这一行字,他翻过杨家能翻到的所有旧事。师父零零碎碎说过的旧话,旧盟里几家人的口风,甚至在很多个夜里,一遍遍去想那个他早就记不清长相的父亲,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越查,越不敢往下查。
他把账本复印件拿过来,和那行小字并排放着。
名单上说,境外基金的钱,给了杨家。
账上记着,境外基金的钱,在杨家出事前十七天,进了白家的公司。
九爷盯着看了半天,长出一口气。
“他递给你的饵,做得很细。”
“九句真话,垫着一句假话。那一句里头,还掺着真东西。境外基金是真的,钱也是真的,只是收钱的人,被他换了个姓。”
苏婉清低声问:“他就不怕有一天,这页账被人翻出来?”
“他大概没想到赵启会留着它。”九爷说。
“或者想到了。”杨复初说,“只是没想到,赵启能活着把账本交出来。”
冷库里那一夜,赵启胸口那东西已经往心口走。是他一针一针,从蛊嘴里把人抢回来的。
那时候他只想着救人。
……
凌晨一点,柳如烟回了电话。
杨复初让她帮忙问一件事:赵启那本账,最后这一页是从哪儿来的。
“问过了。”柳如烟那边很吵,像是还在局里,“赵启说,这页不是他记的。他接手那个账盘的时候,上一任账房把整本账交给他,最后就夹着这一页,还交代了一句话。”
“什么话?”
“这一页别丢,也别看。哪天白家要动你,就把它拿出来。”
杨复初沉默了几秒。
“上一任账房是谁?”
“赵启只知道他姓钟,十几年前就不干了,人去了哪儿,他说不清。我让人在查。”
“原件呢?”
“账本已经正式入卷,在检察院证物室。”柳如烟说,“复印件能看出来的东西有限。你要是想看原件,我明早九点去办手续,你和九爷跟着来,只能看,不能碰。”
“好。”
“还有一句。”柳如烟停了停,“这页东西一旦在卷里被人注意到,白家那边很快就会知道。你想清楚,要不要现在就让它亮出来。”
“它已经在卷里了。”杨复初说,“该亮的时候,藏也藏不住。”
“那就明早九点。”
挂了电话,九爷在纸边上写了一个“钟”字,又画了个圈。
“一个替白家记了这么多年账的人,临走前留一页保命的东西。”他说,“说明他自己心里清楚,这笔钱见不得光。”
……
两点多,苏婉清熬不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阿诚给她盖了件外套。她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上是法务部发来的一长串未读消息。
杨复初没睡。他把复印件翻过来,又翻回去。
这一页记了七笔账。
前五笔都是敬和贸易收铺子的钱,金额不大,用途写的是定金、过户、杂费。第六笔就是那三十万。
第七笔在最底下,紧贴着装订线。复印的时候那一截被压暗了,九爷在电话里只念了第六笔。
杨复初把台灯拧到最亮,凑近了看。
还是苏州码子,他认不全。
柳如烟说复印件能看出来的东西有限。可有些东西,他等不到明早九点。
“九爷。”
九爷靠在旁边的椅子上闭着眼,一叫就醒了。他戴上老花镜,凑过来看了很久。
“付款方,同一个账户尾号。”
“收款方,还是敬和贸易。”
“金额……七十万。”
他的手指往下移了一格,停在日期那里,好一会儿没出声。
杨复初问:“哪天?”
九爷摘下眼镜,揉了揉眼角。
“杨家起火的第二天。”
用途栏里,还是那两个字。
后面多了一个字,墨色比前面深,像是写的人停过笔,隔了一会儿,又补了上去。
“清障,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