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整,检察院证物室的门开了。
管理员把账本原件从密封袋里取出来,摊在铺着白布的桌上,退到一边。柳如烟签完字,看了一眼表。
“四十分钟。”
杨复初戴上手套,直接翻到最后。
原件比复印件多了东西。
那一页钢笔账的背面,用浆糊粘着两张对折的旧账页,纸边发脆,折痕已经裂了口。当初复印的人只印了正面。
九爷没伸手,俯下身看了一会儿。
“同一个人的字。”
柳如烟的手机震了一下。她看了一眼,走到门边接起来,说了不到半分钟,回来时脸色沉了。
“今早八点半,有人往证物室打过电话,问赵启那本账这两天有没有人调阅。号码查了,是白家常年合作的那家律所的座机。”
苏婉清一愣:“他们怎么知道的?”
“账本入卷不是秘密,昨天庭上念过名字。”柳如烟说,“他们在打听。打听完了,下一步就是想办法让这几页纸说不清。”
杨复初没抬头:“那就赶在他们动手之前,把它对出来。”
管理员上前,用竹镊子把折页一点点展开。三页旧账,二十一笔。九爷念一笔,阿诚在本子上记一笔。
念到第九笔,苏婉清低声说:“又一笔清障。”
念完,一共五笔清障。
收款方都是敬和贸易。三笔的付款方是白家老药号,两笔是那个境外尾号。其中三笔,后面跟着一笔“结”。
杨家那一笔,是其中之一。
苏婉清的脸色已经白了。
“有结的三笔,就是……”
“先别说它是什么意思。”杨复初打断她。
他把手套摘下来,看着阿诚本子上那一列数字。
“昨晚九爷说得对。一个词,白家的律师能有一百种说法。我们说它是什么,没用。”
“那怎么办?”
“一笔一笔对。”杨复初说,“每一笔清障付出去以后,那个地方,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
“对出来是什么,它就是什么。”
柳如烟看了一眼表,还剩九分钟。她按程序申请了补充提取,管理员给三页旧账逐页拍照,登记编号,盖章,装进档案袋交到她手上。
走出证物室时,楼道里正好有两个穿西装的人往这边走,胸前别着律所的徽章。
双方擦肩而过,谁也没停。
……
下午,九爷的办公室里摊满了东西。
苏婉清调来了二十年前的工商档案,柳如烟带回几份旧报案材料,九爷把灰色档案盒里天机阁那批旧资料全倒了出来。
先对的是两笔没有“结”的。
城东两间临街铺面,一间卖五金,一间卖杂货,清障费付出去一个月,铺子过户到敬和贸易名下。五金店的老板后来还在报纸上露过脸,说白家给的搬迁款公道。
“这两笔,是真拆迁。”九爷说。
苏婉清愣了:“那昨晚您说的……”
“我说的没错。”九爷把那两张过户记录摆到一边,“白家拿一个干净的词记账,干净的事也记,脏的事也记。查的人翻到前两笔,就不会往后翻了。”
第三笔,付款方是白家老药号。
金额十二万。收款后二十三天,城南一家叫万和的老药材行,以不到市价一半的价格,整体转让给了敬和贸易。
苏婉清翻着工商变更:“转让前一个月,万和的仓库被人砸过两次,报过警,没抓到人。药行老板的老婆,转让完第二个月就带着孩子回了老家。”
后面跟着一笔“结”。
杨复初没说话,在那一行后面画了个勾。
第四笔,付款方是境外尾号,金额二十万。
苏婉清不解:“境外的钱,为什么要经白家的手?”
“自己不下场。”九爷说,“外面的人出钱,白家出人,账记在白家的壳子上。出了事,查到头也只能查到一家注销了的贸易公司。”
这一笔对得最慢。九爷翻了一个多钟头,才在旧资料里找到一张剪报:二十年前,江海一家药厂和白家老药号争一批医院的供药合同,药厂报价更低,评审已经过了一轮。
付款后第十五天,药厂老板主动退出。
柳如烟把一份旧报案材料推过来。
“同一个月,这个老板的儿子在学校门口被人堵过。孩子没受伤,但对方说了一句话,原话记在笔录里。”
苏婉清念出来:“回去告诉你爸,有些生意,命比钱贵。”
“报案以后,派出所传过一个人问话。”柳如烟翻到下一页,“敬和贸易的会计,姓钟,叫钟启年。他有不在场证明,问完就放了。”
苏婉清已经在翻通讯录。那个当年被堵在校门口的孩子,如今三十出头,在外省开一家小诊所。她托人要到号码,开了免提。
对方听明白来意,沉默了很久。
“那个人没打我,就蹲下来跟我说话,说完还摸了摸我的头。”男人的声音有点抖,“我一直记得他左边眉毛上有道疤,蹲下来的时候,正好对着我的眼睛。”
电话挂断前,他又补了一句:“你们要是找到他,替我问问,那天他摸我头的时候,在想什么。”
九爷抬起头。
“姓钟。”
赵启说,上一任账房姓钟。
替白家记账的人,也替白家出去办事。
“这一笔,后面也有结。”阿诚说。
……
剩下的只有杨家那一笔。
境外的钱,三十万。十七天后,杨家起火。第二天,七十万,清障,结。
屋里没人去碰那一行。
杨复初坐在桌前,把五笔账从上到下看了一遍。
两笔真拆迁。一笔,一家药行没了。一笔,一个对手退了。
一笔,杨家二十七口。
苏婉清看着他,等他说话。从早上到现在,她一直在等他说那句话。
可杨复初开口时,声音很平。
“前面四笔,清的都是生意。铺子,药行,合同。”
“最多的一笔,二十万。”
“杨家这一笔,一百万。”
他把那一行用手指按住。
“二十年前的一百万,买一间铺子,买一份合同,都用不着。”
“清的不是生意。”
苏婉清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九爷却摇头:“这是规律,不是证据。”
“我知道。”杨复初说,“所以我不往卷里写这句话。”
“我只写对得上的东西:哪天付的钱,付给谁,钱付出去以后,那个地方出了什么事。一笔一笔摆出来,让看的人自己算。”
他停了一下。
“白家的律师可以解释一笔,解释两笔。四笔摆在一起,他就得每一笔都编一个新理由。”
柳如烟点头:“钟启年这个人,我去找。二十年前他只是被传唤,档案里有身份证号,人活着,就能找到。”
“他还活着。”九爷说。
几个人都看向他。
“赵启说他十几年前就不干了。一个手里攥着这种账的人,能全身而退,要么是白家信他,要么是他手里还有别的东西,白家不敢动他。”
“不管哪一种,他都不会自己站出来。”
柳如烟当场打了个电话,让局里查钟启年的户籍。
十分钟后,结果回来了。户籍没有注销,人没有死亡登记。可从十二年前开始,这个人名下没有社保,没有出行记录,没有一张银行卡在用。
阿诚小声说:“这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死人不会被藏起来。”九爷说。
……
傍晚六点,苏婉清的手机响了。
是她一早托人去报社查的东西。
二十年前杨家那场火,第二天的江海晚报登过一版,配了三张现场照片。报社资料室没有电子版,对方用手机把旧报纸翻拍下来,一张一张发过来。
苏婉清点开,把手机递给杨复初。
“你……要不要看?”
杨复初接过来。
第一张是远景,城东半边天都是红的。
第二张是消防车堵在巷子里,水龙打在一面塌了一半的墙上。
那面墙的门楣上,还能看出半块匾的轮廓。
杨复初的拇指停在屏幕上,指节发白。他两岁半离开那里,什么都不记得。只听师父说过,杨家门楣上挂着一块老匾,是祖上传下来的。
他看了很久,才翻到第三张。
第三张拍的是巷口,围着一圈看火的人。有人披着衣服,有人抱着孩子,所有人都仰着头。
只有一个人低着头。
那人站在人群最外面,靠着一辆黑色轿车,手里夹着一支烟。他没看火,在看手表。
杨复初把照片放大,再放大。
照片很糊,那人的脸只剩一个轮廓。
他把手机推到桌子中间,旁边是柳如烟带回来的那份旧笔录。笔录第一页,贴着一张一寸照。
方脸,短发,左边眉骨上一道疤。
九爷戴上老花镜,在两张照片之间来回看了三遍,最后指着巷口那人的左眉。
翻拍的报纸上,那里有一道很浅的白痕。
“钟启年。”
九爷的声音有点哑。
“杨家起火那天夜里,白家的账房,就站在杨家旧宅的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