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沈青璃推开九爷办公室的门,把一卷图纸摊在桌上,开口就是:
“起火点有三个。”
杨复初一夜没怎么睡,面前还摆着那张翻拍的旧报纸。他抬起头:“哪三个?”
沈青璃没急着答。她从包里又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封口贴着市档案馆的借阅条,落款是柳如烟。
“昨晚你看照片的时候,我让柳警官帮忙调了当年的火灾档案。档案馆六点开的库,她拿到就让人送来了。”
九爷把老花镜戴上:“复印件?”
“原件只能在馆里看,这是全卷复印。”
她先展开的是那卷图纸。
纸已经发黄,边角用胶带补过好几处,画的是一座三进的老宅。前院、天井、正厅、东西厢房、后院,每一间都标着小字,笔迹很老。
“杨家旧宅的平面图。”沈青璃说,“天机阁那批旧资料里翻出来的,夹在一本讲宅院格局的手抄本里。画图的人懂行,连每道墙用的什么砖都注了。”
杨复初的手指落在图上,停在正厅的位置。
他在这里出生,在这里活到两岁半。图上一笔一画,他一个都认不出来。
沈青璃把档案袋里的复印件按顺序铺开,一张压着一张,排成一列。
“消防的结论在最后一页。”她抽出那张,“起火原因,厨房煤炉余火引燃柴堆,火势蔓延,系意外失火。”
苏婉清从沙发上坐起来,外套滑到地上:“厨房在哪儿?”
“西厢最北边这一间。”
沈青璃用铅笔在平面图上圈了一下,又在另外三处各点了一个点。
“前院东边的药库。正厅后面的书房。后院正房。”
“档案里的报警记录写得很清楚。当晚十一点四十一分,第一个报警电话,说杨家前院冒烟。十一点四十三分,第二个,后巷的邻居,说后院着了。十一点四十四分,第三个,说正厅那边有火光。”
“三分钟,三个地方。”
九爷皱起眉:“老宅子,木梁连着木梁,烧起来快也正常。”
“快可以。”沈青璃把铅笔横在图上,“可它得先有路。”
她指着药库和书房之间。
“这里隔着一个天井,十几米宽。书房和后院正房之间,有一道封火墙,青砖砌到房檐以上,就是防着一处着火烧到另一处的。画图的人在这道墙边上专门标了一句:墙高过檐三尺。”
“当晚的气象记录也在卷里,一级风,没有下雨。”
“火从西厢厨房起,要先烧穿西厢,再过天井,再翻过封火墙,才到得了后院。三分钟,它走不完这条路。”
苏婉清低头看那张图,看了半天,问:“那厨房呢?”
沈青璃翻出一张现场照片的复印件。
“这是消防当年拍的西厢。房梁塌了一半,可灶台还在,墙也没烧透。”
“按结论,它是起火点,应该烧得最狠。实际上,它是四处里烧得最轻的。”
屋里没人接话。九爷拿起那张照片,举到台灯底下,翻过来又翻回去。
“就凭这些,也只能说不像意外。”九爷放下照片,“消防的人会说,当年夜里黑,报警的人慌,时间记错了几分钟,也有可能。”
“我知道。”沈青璃说,“所以我去找了勘验记录。”
“起火点是怎么认定的,在哪儿取的样,有没有闻到异味,这些都该写在勘验那一部分。”
她把那一列复印件的页码指给他们看。
右下角的数字,从一开始,二,三,一直到七。
下一张是十。
苏婉清愣了一下,伸手去翻,以为是自己没铺全。
“不用翻,我对过三遍。”沈青璃把卷内目录那一页抽出来,“目录上写着,第八页到第九页,起火部位勘验及物证提取记录。”
“这两页,卷里没有。”
杨复初终于开口:“档案馆怎么说?”
“柳警官问过管理员。管理员说这卷交进馆的时候就是这样,交接单上写的是十二页,实际十页,当年没人核对。”
沈青璃又补了一句。
“我让她拍了原件的装订线。”
她把手机递过来。照片上是档案的侧面,老式的棉线装订,从上往下穿了五个孔。上面三个孔的线是灰的,旧得发脆。下面两个孔,线是白的,打结的方式也不一样。
“拆过,又缝上了。”九爷说。
“缝的人很仔细,连针孔都对着原来的眼穿。”沈青璃说,“可他没找到同样的线。”
杨复初把手机还给她,目光又回到那张平面图上。
药库,书房,后院正房。三个点,他看了很久。
“为什么是这三处?”
沈青璃像是一直在等这句话。她把那本手抄本翻到折角的一页,推到他面前。
“这本册子的主人去过杨家,记过杨家的格局。药库存的是杨家几代收的老药和药方,书房放的是医书和手札,后院正房是你祖父住的地方,册子上说,杨家最要紧的东西,向来跟着当家人放。”
“厨房煤炉起火,烧到哪儿算哪儿。”
“这三处,是有人挑的。”
苏婉清轻声问:“挑的人得知道杨家东西放在哪儿?”
“得进过这座宅子,还不止一次。”沈青璃说,“前院是待客的地方,外人来了也就到正厅。书房和后院,不是熟到一定份上,进不去。”
九爷没吭声,伸手把那本手抄本合上,看了一眼封皮。封皮上没有名字,只有一行褪了色的小字:己卯年秋,应邀赴杨宅诊茶会。
“诊茶会。”九爷念了一遍,“那时候江海几家老字号,逢秋都要去杨家坐一坐,喝茶,看方子,顺便请杨老爷子把把脉。”
“去的都是谁?”杨复初问。
九爷把册子放下。
“四家。”
他没往下说,杨复初也没往下问。屋里只剩苏婉清翻动复印件的声音,翻了两页,她的手停住了。
四家里头,有一家姓苏。
……
九点多,柳如烟的电话打了进来。
杨复初开了免提。
“你们要的借阅登记,我抄回来了。”柳如烟那边有翻纸的声音,“这卷档案二十年里被调过三次。最近一次是今天早上,我。”
“另外两次呢?”
“一次是火灾后第九天。一次是火灾后第三个月。”
“第三个月那次,借阅单位填的是敬和贸易,事由写的是周边地块拆迁评估。签字只有一个字。”
“钟。”
九爷闭了一下眼睛,在本子上那个圈过的“钟”字旁边又画了一道。
苏婉清咬着嘴唇:“他借出去,就把那两页拿走了?”
“登记上看不出来。”柳如烟说,“那时候借阅不登页数,还了就算。可从他之后,这卷档案十几年没人碰过。”
杨复初问:“第九天那次是谁?”
柳如烟停了一下。
“借阅单位只写了两个字,苏府。事由,杨宅善后,产权核对。备注栏里有一行,写的是复印第八、九页,共两页。”
苏婉清的手一下子按在桌沿上。
“苏府?”
“签名的地方没写名字,盖了一个章。”柳如烟说,“我拍下来了,发你们了。”
苏婉清抢先点开。
那是一枚方形的朱印,复印过一道,又翻拍过一道,边缘已经糊了,中间是两个篆字。
她看了很久。
杨复初没催她。
“我奶奶佛堂里有一本旧账。”苏婉清终于开口,声音发紧,“记的是家里每年给寺里捐的香火钱。每一页的落款,都是这个章。”
她小时候趴在佛堂的蒲团上,看奶奶一页一页地盖。印泥是朱红的,盖完要用宣纸压一会儿。
那时候她问过,这个章上写的是什么字。
奶奶说,是苏家的家印,只有当家的人能用。
杨复初看着那枚印,脑子里一件一件往前倒。
火灾后第九天,杨家二十七口刚入土。苏家派人去档案馆,指名要复印那两页,起火部位,物证提取。
三个月后,那两页从卷里消失了。
拿走它的人,替白家记账,在杨家起火那天夜里,站在巷口看手表。
可在他之前,已经有人把那两页复印了一份。
九爷长出一口气,把老花镜摘下来。
“前天我说苏家先别去,是因为你手里只有两个字。”
“现在不一样了。”
他把那张借阅登记推到杨复初面前。
“你手里有一个章,一个日子,和两页纸的页码。”
“老太太那天在正厅,把药瓶和回避信都拿出来了,唯独没提这个。”
苏婉清猛地抬头:“九爷,您是说我奶奶……”
“我什么都没说。”九爷看着她,“复印两页消防记录,可能是想替杨家讨个说法,也可能是想先看看火查到了哪一步。一个章,分不出是哪一种。”
“分得出来的人,只有盖章的人。”
杨复初把借阅登记折好,放进上衣口袋。
“那就去问盖章的人。”
苏婉清低着头,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一直没暗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秦叔,是我。”
“麻烦您跟奶奶说一声,今天下午,我带杨复初回家。”
她停了一下,又说:
“您跟她说,我们是来找二十年前,她让人复印的那两页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