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车停在苏家老宅门口。
佣人领着他们穿过正厅,没往客厅走,一直走到后院的佛堂。佛堂门开着,门槛外放着一双布鞋,鞋底沾着院里的落叶,老太太显然在这里坐了一个中午。
苏老太太坐在佛龛下面的藤椅里,手边的小几上放着一只樟木匣子,匣子上压着一串佛珠。
苏婉清刚叫了一声“奶奶”,老太太就把手按在了匣子上。
“你们要的那两页纸,在这里头。”
杨复初在她对面坐下,没去看匣子。苏婉清站在门边,进门前想好的那些话,一句也想不起来了。
“老太太,我今天来,是想问您一句话。”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苏老太太说,“秦叔一打电话,我就知道了。二十年了,这个匣子我开过两回,一回是你爷爷走那年,婉清。一回是前几天,电视上说法院里出了一本旧账。”
苏婉清愣住。
“纸,我等会儿给你。”老太太看着杨复初,“给你之前,有些话得先说。不说清楚,这两页纸你拿回去,也只会看出一半。”
她把佛珠拿起来,在手里慢慢捻。
“那年入秋以后,江海四家老字号,在白家老药号的后院,坐下来谈过杨家的事。”
“一共谈了三回。”
佛堂里檀香很淡,苏婉清的呼吸一下子乱了。
“奶奶,您那天在正厅,当着调查组的面……”
“我说了药瓶,说了回避信,说了那三套说法。”老太太没看她,“我没说四家坐在一张桌子上。”
“为什么?”
“因为桌子上有一把椅子,是你爷爷坐的。”
苏婉清张了张嘴,眼泪先下来了。
老太太把目光转回杨复初身上。
“第一回,是婉清她爷爷一个人去的。回来跟我说,几家人坐在一起,说杨家手里的东西太要紧,捏在一家人手里,谁都睡不踏实。”
“杨家手里什么东西?”
“这个,下回再说。”老太太摇了摇头,“说起来长,今天先把我亲眼见的说完。”
“第二回,我跟着去了。白敬堂坐主位,说杨老爷子太硬,好话说尽了,一样都不肯松口。另外两家附和,说再拖下去,药材生意也要被杨家压着。”
“那天桌上摆的是杨家送的茶,诊茶会上剩下的。几个人一边喝着杨家的茶,一边说杨家不识抬举。”
“我坐在老头子后面,一口也没喝下去。”
“婉清她爷爷那天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他说,苏家只谈生意,不碰人。”
“白敬堂笑了,说苏兄放心,谁也没说要碰人。”
杨复初的手搭在膝盖上,没动。
“第三回呢?”
“第三回,苏家没被叫去。”
老太太捻佛珠的手停了。
“我们是后来才知道有第三回的。老药号有个伙计,常来苏家送药,嘴不严。他说那天后院关了一整夜,谁都不让进,门口停着一辆没挂本地牌子的车,天亮才走。”
“那天晚上,老头子在书房坐到半夜,第二天一早,白家就送来了那封回避信。”
“信上说,杨家近日不太平,请苏家这个月别去杨宅走动,诊茶会也停一停。”
“我当时只当是白家在跟杨家怄气。”
她说到这里,声音终于低了下去。
“十七天以后,杨家起了火。”
……
苏婉清蹲在藤椅边上,握着奶奶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杨复初等老太太缓过这口气,才开口。
“火灾后第九天,您让人去档案馆复印了那两页。”
“是我让老管家去的。”老太太说,“出殡那天,我看见杨家的棺木一口一口抬出去,二十七口,我站在路边一口一口数的,数完了,腿都站不住。”
“回来我跟老头子说,那封信不对。”
“他不让我说出去。他说消防已经定了意外,苏家拿什么去翻?拿一封回避信?白家一句话就能推干净,说他是好心。”
“我不甘心,背着他让老管家去了档案馆。”
她松开苏婉清的手,把樟木匣子打开。
匣子里垫着一层红绸,红绸上是一个旧牛皮信封,信封口用线缠着。
老太太把信封递过来。
“看完你就知道,我为什么又把它锁了二十年。”
杨复初解开线,抽出两张复印纸。纸已经发脆,墨迹却还清楚,右下角的页码,一张是八,一张是九。
第八页是勘验记录。
前院药库、正厅后书房、后院正房,三处地面均有独立燃烧中心,彼此不相连。三处取样,均闻到明显煤油气味。西厢厨房灶台完好,煤炉内无余火痕迹。
第九页只有半页字。
最后一行写着:综合以上,本次火灾存在多个独立起火点,疑似人为纵火,建议移交公安机关进一步侦查。
下面是勘验员的签名,和一个日期。签名的笔画压得很重,纸背都透出了印子,像是写的人早就知道,这一页会被人抽走。
杨复初看完,把两页纸平平地放回桌上。
他没说话,苏婉清却先哭出了声。
最后那一页结论,和档案里那张“系意外失火”的结论,隔着两页纸,说的是两场火。
他想起昨天那张翻拍的旧报纸,门楣上那半块匾的轮廓。师父说过,杨家那块匾是祖上传下来的,写的是“济世”两个字。
放火的人,挑着地方点了三把火。
他把手机拿出来,先给两页纸各拍了一张,又把勘验员的签名单独放大拍了一张,然后拨通了柳如烟的电话。
“我在苏家。消防记录缺的那两页,找到了,是当年的复印件。”
柳如烟那边静了两秒:“你别动它,我一个小时到。提供人要做笔录,签字,原样封存。”
“我知道。”
挂了电话,他把两页纸重新放回牛皮信封,推回老太太面前。
“老太太,这东西得从您手里交出去,不能从我手里。”
“从我手里出去,白家的律师会说是我编的。从您手里出去,它是二十年前苏家留下的。”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把信封接了回去,压在佛珠底下。
“我看完这两页,就去找老头子。”老太太说,“我说,这事我们苏家一家扛不住。”
“他看了一夜,第二天把它锁进了这个匣子。”
“他说,第三回没叫苏家,是因为人家信不过苏家。真把这两页拿出去,下一封回避信,就该送到别人手里,说苏家近日不太平了。”
“那时候婉清她爸才二十出头。”
老太太闭上眼。
“我们苏家,就这么闭着嘴活了二十年。”
苏婉清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
“那佛堂里那本香火账呢?”她声音发哑,“每年冬月,您都让我陪着去寺里,点一排长明灯。我问您给谁点的,您说给苏家的老亲戚。”
“二十七盏。”老太太说,“一盏都没少过。”
苏婉清捂住了嘴。
她小时候数过那排灯,数到一半就被奶奶拉走了。那时候她只觉得灯多,烧得好看。
杨复初看着那串佛珠,许久没有出声。
二十年里,有人闭着嘴,也有人每年冬月去寺里,替杨家点灯。
这两件事,是同一个人做的。
……
佛堂里静了很久,檀香烧到了底。
杨复初终于开口。
“老太太,您知道第三回谈了什么吗?”
“不知道。”老太太答得很干脆,“我不骗你,到了我这个岁数,再骗人,没脸去见杨家那二十七口。三回里头,我只去过一回。那天桌上说的,是怎么逼杨家让步,没有一个人提过放火,也没有一个人提过人命。”
“后来是谁定的,怎么定的,谁去办的,我一样都不知道。”
“这些年我也问过自己,要是我那天多问一句,会不会不一样。”
她看着杨复初。
“问了也没用。我那时候,也只当他们是想要杨家的东西。”
杨复初点了点头。
他相信这句话。一个知道全部的人,不会把两页纸锁二十年,还在每年的香火账上盖苏家的章。
老太太却没放过他。
“杨先生,我问你一句。”她说,“你恨不恨苏家?”
苏婉清的手一下子攥紧了。
杨复初想了想,才回答。
“我两岁半离开那座宅子,杨家的人,我一个都记不住。”他说,“恨谁不恨谁,我现在说不出口。”
“我只知道,二十年前桌上坐着四家,第三回少了一家。少的那一家,留下了两页纸。”
“二十年过去,这两页纸还在。冲这一点,我今天坐在这儿,是来求苏家帮忙的。”
老太太看了他很久,点了点头,眼圈红了,却没让眼泪掉下来。
“你这脾气,像你爷爷。”
杨复初没接这句话。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问:
“我再问一件事。四家坐在一张桌子上,总要分个工。白家在里头,做的是什么?”
老太太没有马上回答。
她把佛珠放回小几上,抬手指了指窗外。窗外是一棵老槐树,树后是苏家的院墙。她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会儿,才慢慢放下。
“第二回散的时候,我走在最后面。白敬堂送老头子到门口,说了一句话,他以为我没听见。”
“他说,苏兄,你们几家管好自家的铺子就行。”
“外面的人,我们白家去接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