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人,是谁?”
杨复初问得很快。
苏老太太摇头:“白敬堂没说,我也没敢问。那时候我只当他说的是外地药商,白家老药号的货,一半是从外省进的。”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现在想,外地药商,用不着关起门来谈一整夜。”
苏婉清扶着藤椅站起来,腿蹲麻了,晃了一下。她看着奶奶,嗓子还是哑的:“奶奶,您刚才说,杨家手里的东西太要紧。到底是什么东西,能让四家人坐到一张桌子上?”
老太太把佛珠拿回手里。
“一样东西,说不清楚。得一家一家说。”
“先说白家。”
“那些年,江海人生了病,先去杨家号脉。杨老爷子开了方子,病人拿着方子去哪家抓药,全看他一句话。白家老药号开在杨家斜对门,按说近水楼台。可有一年,白家拿陈了三年的黄芪当新货卖,被杨老爷子在诊茶会上当面挑出来。”
“从那以后,杨家的方子,一张都不往白家送。”
“白敬堂提着两盒点心上门赔过罪,杨老爷子收了点心,回了一句话:药是给病人吃的,不是给你记账的。”
苏婉清看了杨复初一眼。这话要是换个人说,她会以为是杨复初说的。
“白家老药号的门面,三年里缩了一半。”
杨复初问:“就为这个?”
“这是明面上的。”老太太说,“再说韩家。韩家做药材行,山里收,城里卖。收药材,最好的路子是那几座山上的老药农。药农只认杨家,杨老爷子定一个价,谁也压不下去。韩家想压价,压了十几年,没压动。”
“陆家开古玩铺子。杨家几代行医,收了不少老东西,针、药碾、药匣子,还有几件说是宫里流出来的。陆老板去杨家看过一回,回来跟人说,杨家后院那几间屋子,比他铺子里还值钱。他开过价,杨老爷子连门都没让他再进。”
苏婉清低声问:“那苏家呢?”
老太太看了孙女一眼。
“苏家也伸过手。”
苏婉清一怔。她从小只知道奶奶信佛,心软,苏家的药厂靠的是自家的方子。
“你爷爷那时候刚办药厂,想要杨家三张老方子做成药。价钱开得很公道,杨老爷子也没一口回绝,说再想想。”老太太说,“这一想,就想到了起火那天。”
“所以那张桌子,我们苏家坐得上去。”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一点要替苏家开脱的意思。
杨复初心里把这几家人过了一遍。白家要药号的生意,韩家要药路,陆家要那几屋子老东西,苏家要三张方子。
都是要东西。
“要东西,得杨家活着,东西才拿得到。”他说。
“对。”老太太点头,“所以前两回,桌上说来说去,就是一个逼字。断他的药路,压他的生意,让他知道一个人硬不过四家,自己松口。”
“那两个月,韩家把山里的药农挨家挨户请去吃饭,杨家的老药一车都进不了城。白家老药号的伙计在茶馆里讲,杨家的方子吃死过人,说得有鼻子有眼。”
苏婉清的脸色变了。
杨复初也抬起了头。
断药路,坏名声,说他的方子吃死过人。二十年前用在杨家身上的东西,这一个多月,有人原样在他身上又用了一遍。连顺序都没改。
“后来呢?”他问。
“后来杨家门口的病人少了一半。”老太太说,“可杨老爷子照样每天开门,照样号脉,一个字的软话都没有。”
“再往后,出了一件事,桌上的味道就变了。”
“什么事?”
“那年中秋的诊茶会,杨老爷子喝了两杯酒,说了一句话。”老太太的声音放轻了,“他说,杨家祖上传下来一样东西,不治病,治命。”
“白敬堂当场放下茶杯,笑着问是什么宝贝,能不能让大家开开眼。”
“杨老爷子也笑,说等你们哪位真到了那一步,我自然拿出来。没到那一步,看了也没用。”
“满桌的人都跟着笑,就白敬堂那杯茶,一直到散席都没再端起来。”
“这句话传出去,四家人回家都睡不着了。”
苏婉清不解:“为什么?”
“因为四家当家的,脉都在杨老爷子手里。”老太太说,“你爷爷心口的毛病,白敬堂肝上的病,陆老板儿子的事,韩家老太爷的寿数,杨老爷子心里都有数。一个医生,把你身上的毛病全摸透了,手里还攥着一样能治命的东西。”
“你说,他们是想要那样东西,还是怕那样东西?”
杨复初没接话。
这一层他想过。一个大夫知道得太多,在有些人眼里,跟手里握着刀差不多。
老太太的手停在一颗佛珠上:“想要的人,盼着杨家松口。怕的人,就盼着杨家没了。”
“我去的那一回,只听见了想要的。”
……
四点过一刻,柳如烟到了。
她带了一名女警,进门先向老太太问了好,没多寒暄,拿出笔录本,一页一页问:信封从哪儿来,谁去复印的,什么时候锁进匣子,这些年有没有别人碰过。
老太太答得很清楚,连当年老管家去档案馆坐的是哪路公交车都记得。
问完,她在每一页末尾签了名,按了手印。
那个旧牛皮信封连同两页复印纸,被装进证物袋,封口,贴条,柳如烟和老太太各签一个名字。
临走前,柳如烟把杨复初叫到院子里。
“钟启年的事有进展。他名下十二年没动静,可他妹妹的户口本上,五年前加过一个外甥的名字,出生证明上,父亲一栏填的是钟启年。”
“人还在用别的身份活着。”杨复初说。
“我在追。”柳如烟说,“还有一件。”柳如烟压低声音,“中午白家那家律所派人去了档案馆,要调那卷火灾档案,说是代理历史产权纠纷。我上午已经把整卷封存了,他们扑了个空。”
“他们比我们晚了半天。”
“下回未必。”柳如烟看了一眼佛堂,“你这边别逼老太太太狠,八十多的人了。”
杨复初点头。
他回到佛堂,老太太却先开了口。
“第三回的事,我说了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她说,“可有一个人知道。”
“谁?”
“陆家老爷子,陆怀山。三回他都在。韩家老爷子前年走了,白家那边,问不出一句实话。那张桌子上能开口的,就剩他一个。”
苏婉清急了:“奶奶,陆家这些年跟咱们早不来往了,他会说吗?”
“二十年前他不会说。”老太太把手伸向苏婉清,“手机给我。”
“第三回散了以后没几天,他来苏家喝过一回酒。喝到半夜,趴在桌上哭,你爷爷问他哭什么,他一个字都不肯说。第二天酒醒了,跟没事人一样。”
“一个人哭成那样,心里是有东西的。”
她戴上老花镜,从樟木匣子底下抽出一张发黄的名片,对着上面的号码,一个键一个键地按。
响了很久才接通。那边是一个年轻人,说老爷子刚躺下。
“你跟他说,苏家的老嫂子找他。”老太太说,“就说,杨家那二十七盏灯,我点了二十年。问问他,他点过几盏。”
那边的年轻人愣了愣,放下电话去叫人。
过了大约两分钟,听筒里传来一阵咳嗽,接着是一个苍老的嗓音,呼吸很重。
“苏嫂子……你这是要我的命。”
“你的命比杨家二十七口长。”老太太说,“我不录音,也不找你上法院。杨家的孩子坐在我对面,他两岁半就没了家,长这么大,连他爷爷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那边很久没出声,只有一下一下粗重的喘气。
“我孙子在外面念书……”陆怀山说。
“你孙子姓陆,杨家那个孩子姓杨。”老太太的声音不高,“二十年前你趴在我家桌上哭,哭的是谁,你自己心里清楚。老陆,我就问你一句。第三回,是谁说的杨家留不得?”
那边又咳了一阵。
“你们都以为是白敬堂。”陆怀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那天屋里点着灯,白敬堂进门以后,一句话没说,一直在给人倒茶。”
“他坐的是下首。”
杨复初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在白家自己的后院,白敬堂坐了下首。
那上首坐的是谁?
电话里,陆怀山喘了几口气,声音压得更低了。
“说要杨家一个不留的,是坐上首的那位。”
“那人不是江海的,也不是我们四家的。”
听筒里传来一阵杂乱的声响,像是有人把电话抢了过去。那个年轻人急急地说:“老爷子血压上来了,你们别再打了。”
电话断了。
佛堂里只剩下檀香烧过的一点余味。
杨复初想起老太太刚才说的那辆车。没挂本地牌子,在白家老药号门口停了一整夜,天亮才走。
他也想起九爷查了一晚上的那个境外账户。三十万,七十万,后面跟着一个“结”字。
钱是从外面来的,人也是从外面来的。
二十年来,所有人都以为白家是那张桌子的主人。
可在第三回,白敬堂只是那个倒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