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江海饭店地下二层的档案室,铁皮柜的锁锈死了。
饭店的老电工拿锤子敲了三下,柜门才弹开。里面一摞一摞码着牛皮纸袋,袋子上用毛笔写着年份和月份。
柳如烟抽出其中一袋,翻到中间,停住了。
“杨家起火前七天。”她把那一页抽出来,压在桌上,“三个外国人,同一天入住,六楼,三个相连的房间。”
杨复初俯身去看。
这个主意是他昨晚想到的。陆怀山在电话里说,坐上首的那人不是江海的,也不是四家的。苏老太太又说,那辆车没挂本地牌子,停了一整夜。
二十年前,外国人来江海,不是想住哪儿就住哪儿。只能住指定的涉外饭店,入住要填临时住宿登记,一份报派出所,一份饭店留底。
派出所那份,早过了保管年限。
饭店这份,没人想过要扔。江海饭店是老国营,开业那年起的单据都存着,换了三任总经理,谁也不敢开这个口子。
登记卡是三联复写纸,蓝色的字迹透过来,有点洇。姓名一栏是外文,国籍一栏写着三个不同的国家,职业都填的是“医疗投资顾问”。
入住日期,杨家起火前第七天。
退房日期,杨家起火后第二天,凌晨五点。
苏婉清在旁边轻声说:“第二天……那笔七十万,也是第二天。”
杨复初没接话,手指往下移,落在最后一栏。
接待单位。
前两张卡上,盖的是同一个章:敬和贸易。经办人签了一个字。
钟。
第三张复写得最淡,接待单位那一栏糊成一团蓝印,看不出字。
柳如烟把三张卡装进证物袋,回头问陪同的饭店办公室主任:“这些年还有谁来翻过这个柜子?”
主任想了想:“柜子没人开过。不过昨天下午,有人往办公室打电话,问饭店二十年前的住宿登记还留不留。我说早没了,就挂了。”
“对方说是哪儿的?”
“说是一家律所,替客户做历史资料核查。”
柳如烟让主任把来电记录调出来。号码一出来,她就认出来了,和前天早上往检察院证物室打电话的,是同一个座机。
昨天下午,他们还坐在苏家的佛堂里。
……
上午十点,九爷的办公室。
柳如烟把三个护照号码报给了出入境那边,一个小时后回了电话。
“查过了。二十年前那一周,全国所有口岸,没有这三个号码的入境记录。”她挂了电话,补了一句,“其中一个号码的位数都不对,那个国家的护照根本没有这种编号。”
阿诚愣了半天:“那他们是怎么进来的?”
“进来的是别的名字。”九爷说,“到了江海,换一套纸住店。有人在饭店前台给他们作保,前台就不会多问。”
“作保的就是敬和贸易。”
九爷没歇着。他从灰色档案盒里抽出那晚查基金时一并翻出来的东西,是一份二十年前的医疗捐赠协议的复印件。境外那家基金,捐给城东区医院一批设备,协议末尾有基金代表的签名。
他把协议和第一张登记卡并排摆好。
协议上是一个外文名字,花体,最后一个字母往下拖出一个很长的钩。
登记卡上,姓名一栏的签字,也拖着一模一样的钩。
“同一个人。”九爷说,“签协议的时候,是基金代表。住饭店的时候,是医疗投资顾问。护照是假的,钱是真的。”
杨复初问:“这个基金,还在别的地方出现过吗?”
九爷没有立刻回答。他翻开自己那个记满了字的本子,翻到很靠前的一页,那是前阵子查“十字”那条线时记的。
“十字”那几年的资金往来里,有一串海外医疗基金的名字。九爷当时一个一个抄了下来。
第四个名字,和捐赠协议上那家基金,一字不差。
苏婉清问:“那就是说,这个人跟血十字会……”
“只能说钱碰过面。”九爷合上本子,“十字的钱进过这家基金,这家基金的钱进过敬和贸易。证明不了这个人就是血十字会的人。”
“可一个用假护照来江海的人,签字用的是这家基金的身份。”杨复初说,“这个身份,他用过不止一次。”
九爷看了他一眼,没反驳。
柳如烟把捐赠协议和登记卡一起拍了照:“这两样我今天就报专案组。假护照入境,境外资金,加上敬和贸易作保,够立一条新线了。”
杨复初又看了一眼那三张登记卡上的退房时间。
凌晨五点。杨家的火,是前一天夜里十一点四十一分烧起来的。
“他们是看着火烧完,才走的。”
柳如烟这时接了个电话,是留在饭店的同事打来的。档案室同一个柜子里,还压着当年饭店车队的派车单。
“杨家起火前两天,六楼订过一趟车。”她念着同事发来的照片,“上午九点出车,目的地写的是城东济世巷,候车两个小时,原路返回。”
九爷抬起头:“济世巷,就是杨宅后墙外头那条巷子。”
后墙那一侧,是后院正房。
沈青璃昨天早上圈出来的三个起火点,有一个就在那里。
……
中午,江海饭店那边又打来电话。
老电工说,饭店当年的大堂副理还活着,七十多了,听说有人在翻二十年前的旧卡,自己找到饭店来了。杨复初和柳如烟赶回去的时候,老人已经在办公室里坐着了。
老人姓汪,头发全白,说话却很利索。他一看那三张卡,就点头。
“记得。那三个人我记得清楚。”
“为什么?”
“他们不让服务员进房间。”汪副理说,“打扫也不让,送开水也不让,门口挂了七天的牌子。饭店里外宾多,可那样的,我干了三十年就碰上那一回。”
“还有,他们点名要东边的房间。六楼往东看,能看见半个城东。”汪副理说,“出事那天晚上我值夜班,城东烧起来,整栋楼的人都跑到走廊窗户那儿去看。我上六楼喊客人别慌,一抬头,那三间房的窗帘都拉开了,屋里没开灯。”
苏婉清的手攥紧了包带。
“还有一样。”他顿了顿,“走的那天,凌晨四点多,来了两个人替他们结账。”
杨复初把柳如烟手机里那张一寸照调出来:“是不是这个人?”
汪副理只看了一眼。
“眉毛上有道疤,是他。他付的现金,一沓一沓从包里拿,数都不数。”
“另一个呢?”
“另一个是个年轻人,站在门口没进来。”汪副理回忆着,“姓钟的叫他少爷。”
苏婉清的心一下提了起来。
杨复初没有追问那个“少爷”。他把这句话记下,没往任何一个名字上去套。钟启年替白家跑了那么多年腿,他嘴里的少爷不止一个。一句二十年前的旁证,他不想先在心里把它定成罪名。
汪副理接着说:“结账的时候只结了两间。第三间,有人在头一天下午就结清了,不是一路的。”
“谁结的?”
“一个老头,戴眼镜,一句话没说,付完钱就走了。”汪副理摇头,“这人我不认识,也就见过那一回。”
苏婉清忍不住问:“汪伯,这些事过去二十年了,您怎么还记得这么清楚?”
汪副理沉默了一下。
“我老家就在城东。”他说,“那天晚上我站在六楼,看着那三间屋子的窗帘。屋里没开灯,可我知道里头有人,就站在窗户后面看。”
“看了一整夜。”
杨复初站起来,朝老人欠了欠身:“汪伯,谢谢您记了二十年。”
……
下午三点,技术科那边排着队,第三张卡的章一时做不出来。九爷等不及,让阿诚先试试。
阿诚拿放大镜对着台灯照了半天,又用铅笔在薄纸上轻轻拓了一遍。
章是圆的,不是敬和贸易那种方章。
圆圈里一圈小字,阿诚只认出“江海”两个字,中间是一个图案,像一只眼睛,又像一枚铜钱。
阿诚把拓下来的纸递给九爷。
九爷接过去的时候,手指很稳。看了几秒,他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来。
他起身,走到书柜前,从最下层拖出一只落满灰的木箱。那是天机阁那批旧资料里最早的一批,纸都脆了,他平时很少碰。
他翻出最底下一本册子,翻到封底。
封底右下角,盖着一个圆章。
和拓纸上那一个,严丝合缝。
杨复初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两个章。
玄清子临死前攥着他的手,最后一口气,只说出半句话。
别信……天机阁。
下山那天他就猜过,这句话跟二十年前那场火有关。可这么久以来,他一直没找到一样东西,能把杨家和天机阁真正连在一起。
“这是什么地方的章?”
九爷把册子合上,声音发涩。
“这本册子,记的是那些年各家托办的事,谁求的,谁办的,收了什么。我翻过不下十遍,一直当这个章是哪家早就关门的文化社。”
“后来才弄明白,天机阁最早还没叫天机阁的时候,用的就是这个章。”
他转过身,看着杨复初。
“三个人,敬和贸易接了两个。”
“剩下那一个,是天机阁接的。”
“白家,只是接应者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