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零五分,苏婉清推门进来,把手机扣在杨复初的早饭旁边。
“白家发声明了。”
杨复初放下筷子,把手机翻过来。
声明发在白家的官方账号上,红头,落款是白家家族理事会。字不多,他从头看到尾,只用了半分钟。
“近日网络流传‘白先生’系白家成员一事,经家族核实,涉事人员确系白家成员,但多年来未在家族及旗下企业担任任何职务。其一切言行,均属个人行为。白家从未参与任何违法活动,愿全力配合有关部门调查。对涉及家族早年已注销关联企业的不实揣测,白家将依法追究。”
杨复初的目光停在最后一句上。
苏婉清还在往下划评论:“发出来不到一个小时,转了十几万。有人说白家大义灭亲,有人说豪门也有难处。白氏医药昨天收盘跌了四个点,盘前已经有人在喊抄底了。”
“谁在网上揣测过敬和贸易?”杨复初问。
苏婉清的手指停住了。
没有人。
清障那几页账封在检察院的证物室里,消防档案整卷封存,饭店那三张登记卡昨天上午才装进柳如烟的证物袋。外面的人连敬和贸易这四个字都没见过。
白家先把门关上了。
“他们心虚。”苏婉清咬着牙。
“心虚是一层。”杨复初把手机还给她,“另一层,他们在挑人。”
“挑人?”
“白无常这些年做过的事,往后查出来多少,都是他一个人的。”杨复初说,“二十年前的事,查到敬和贸易,白家一句早已注销,一句个人行为,就能把账全推到他头上。”
“一个人顶下所有的事,后面的人就干净了。”
……
八点半,九爷到了。
他没坐,把一只帆布包放在会议桌上,第一句话就是:“这声明,是律师写的,白家老一辈的人改过。”
“您怎么看出来的?”
“‘家族理事会’。”九爷说,“白家十几年没用过这个名头,平时发东西,落款都是集团。只有动祖产、分家、逐人的时候,才搬出这块牌子。”
“他们这是在祠堂里,把白无常的名字划了。”
秦叔站在门边,忍不住插了一句:“划了正好。白无常本来就该抓。”
“该抓。”九爷看了他一眼,“可白家划他,跟警察抓他,是两码事。”
“警察抓他,是要他把事说清楚。白家划他,是要他一个人把事说完。”
九爷拉开帆布包,取出一摞东西。
最上面是三张银行回单的复印件。
“上个月查冷钱包那条线,我顺手查过钱是从哪儿进来的。”九爷把回单一张张摊开,“白氏医药底下有一家做器械代理的子公司,过去五年,每个季度给三家咨询公司付一笔技术服务费。三家咨询公司收了钱,转两道,最后都进了天机阁那几个平台账户。”
“刘某戴面具那段日子,蛊材的钱,从这里出的。”
苏婉清倒吸一口气:“这还叫没有任何职务?”
“他是没有职务。”九爷说,“他有人按季度往他兜里送钱。”
他又抽出两张。
一张是敬和贸易当年的工商登记,法人是白家的老管家,注册地址写着白家老药号后院。另一张是那家境外基金二十年前给城东区医院的捐赠公告,登在旧报纸上,基金代表的名字印得清清楚楚。
“这两样,都是公开的东西。工商局能调,图书馆能翻。”
杨复初听明白了:“您想放出去。”
“他说早年已注销的关联企业,是不实揣测。”九爷把老花镜摘下来,“那就让大家看看,这个已注销的企业,法人是谁家的管家,地址在谁家后院。”
最底下还压着一页,是九爷那个本子里一页的复印件,上面抄着一串海外医疗基金的名字,第四个用红笔圈着。
杨复初伸手,把这一页抽了出来,折好,放进自己口袋。
九爷看着他:“那家基金的名字,捐赠公告上本来就印着。”
“印着,没人会多看一眼。”杨复初说,“您这一页一出去,就有人知道,我们已经把它跟十字对上了。”
“白家只是接人的。这一页打出去,惊动的是出钱的。”
九爷想了想,没再坚持,把剩下几张重新码齐。
材料还没装回包里,杨复初的手机响了。
是柳如烟。
“白家的声明我看到了。”她直接说,“九爷是不是在你那儿?”
“在。”
“你转告他,卷里的东西,一页都不能出去。清障的账,消防那两页,饭店的登记卡,哪一样提前见了光,白家的律师都会说证据被污染,专案组这一个月就白干了。”
杨复初看着桌上那几张纸。
“卷里的东西不动。”他说,“九爷手里这几样,没有一张是从卷里出来的。”
柳如烟在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我不管。”她说,“但我提醒你,你们今天放出去的每一个字,白家都会拿去法院告。”
“让他告。”九爷在旁边听见了,扬声说,“告了,法院就得调账。我求之不得。”
……
九点整,三家财经媒体同时收到了九爷那边发去的材料。
九爷只给了一句话:白家称已与白某无关,以下资金往来,请读者自行判断。
他没写“天机阁”,没写“蛊”,也没写二十年前。
回单,工商登记,旧报纸上的捐赠公告,按日期排好,一张张摆出来。
九点半开盘。
白氏医药高开了一个点,三分钟后,第一家媒体的稿子推送出来,标题只有十二个字:白家说的“个人”,每季度在领钱。
股价开始往下走。
十点不到,跌了五个点。第二篇稿子把敬和贸易的工商登记放了上去,有网友顺着法人名字去翻旧报纸,翻出这个老管家二十年前替白家老药号出面剪彩的照片。
十点四十分,跌停。
中午前,两家合作多年的连锁药房挂出公告,暂停和白氏医药的新品采购谈判,说是“等待调查结果”。
苏婉清盯着屏幕,手里那杯水一直没喝。
她接了三个电话。一个是城东区医院的办公室,说院里正在核对二十年前那批捐赠设备的档案,问玄医集团有没有更多资料。一个是白氏医药最大的经销商,问苏总有没有兴趣谈一谈华东区的代理。
第三个电话,是白家律所打来的。
对方很客气,说九爷发布的材料存在严重误导,白家保留追究责任的权利,希望玄医集团不要“被个别人利用”。
苏婉清听完,说了一句:“材料是九爷发的,你们找他。顺便说一声,玄医集团不在个别人里。”
她挂断,转过头,发现杨复初一直在看她。
“怎么了?”
“没什么。”杨复初说,“你奶奶要是听见,会说你这脾气像她。”
苏婉清愣了一下,眼眶有点发热,低头去看手机。
……
下午,白家又发了一条补充说明。
说器械子公司的付款属正常商业往来,与白某无关;说敬和贸易早年确系家族企业,但经营范围仅限药材收购,已于二十年前依法注销。
说明发出去,评论区第一条就被顶到了几万赞。
“那白某到底是谁养的?”
九爷看着那条评论,没有笑。
“补一句,漏一句。”他说,“他们今天下午那条,等于把敬和贸易认下了。往后专案组查敬和,白家再说跟它没关系,就是自己打自己的嘴。”
杨复初坐在窗边,一直在看白家那两条声明。
上午那条,划掉白无常。下午这条,认下敬和贸易,又把敬和推到二十年前,说早已注销。
两条放在一起,意思就清楚了。
白家可以丢掉一个人,也可以丢掉一家死了二十年的公司。只要家族还在,账就到这两样东西为止。
“白无常会怎么想?”苏婉清问。
杨复初想起照片里,屏风后面那只拨念珠的手。
那个人布了一个月的局,让全城骂玄医杀人,让周家母子替他开口,自己隔着屏风,一颗一颗拨珠子。
现在,他自己家的人,把他推到了屏风外面。
“他不会认。”杨复初说。
“那他会怎么做?”
“白家想把他一个人推出去。”杨复初说,“他会想办法,把白家整个拖回屏风后面,跟他站在一块儿。”
……
晚上十一点零七分,苏婉清的手机又响了。
是集团舆情组发来的截图,后面跟着一串感叹号。
杨复初接过来。
白家的官方账号,刚刚发了第三条。
没有红头,没有落款,也没有配图。
只有一行字。
“谁都别想干净退出。”
苏婉清的声音有点发紧:“是白家自己发的?”
“白家不会这么发。”九爷盯着那行字,“这是他的口气。”
三分钟后,那条删了。
可截图已经在网上转疯了。白家官方账号的头像底下,连着三条:上午划人,下午认公司,夜里这一句,像是有人隔着整座白家,对着上面两条,冷冷回了一声。
杨复初的手机也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只有一张图片。
图片拍的是一本摊开的旧账,纸页发黄,字迹用的是苏州码子。
账页右下角,压着一只左手。
手腕上缠着一串乌木念珠,中间那颗白玉珠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