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已然模糊的小字：1960年夏，告别母校。
那年秋天，林小梅因父亲工作调动，全家搬去了东北。
从那以后，便再无半点音讯。
王阳把照片放回盒子，却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不由自主地将照片揣进了上衣口袋。
小面馆不大，一共只有四张桌子。
何文慧已经在那里等候。
她穿了一件浅蓝色的确良衬衫，头发利落地扎成马尾。
看见王阳走进来，她有些紧张地站起身：“王局长。”
“叫我王阳就好。”王阳在她对面坐下，“怎么突然想起请我吃饭？”
何文慧微微低下头，手指轻轻拨弄着手里的筷子。
她放轻声音，语气里满是真诚：
“一直想跟您说声谢谢，文涛的事，还有其他大大小小的忙，您为我们家付出太多了。”
她缓缓抬起头，眼底闪着复杂难辨的光。
服务员端着两碗炸酱面走过来，热腾腾的水汽往上蒸腾，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视线。
王阳无意间留意到，何文慧的手指上，留着几道细细浅浅的伤痕——那是她糊火柴盒时，被木刺划破留下的印记。
“文涛最近一切都还顺利吗？”王阳夹起一筷子面条，装作随口问道。
“这孩子特别争气，刘师傅总夸他学得特别快。”
何文慧的眉眼间，不自觉漾开温柔的笑意，
“每天天还没亮，他就主动往饭店跑，手脚麻利又勤快，挑不出半点毛病。”
一听见“刘洪昌”这三个字，王阳夹面条的筷子猛地顿在了半空。
“他……对文涛还好吗？”
“照顾得格外用心。”何文慧轻声答道，“我以前……真的错怪他了。”
两人一时都没再说话，面馆里只剩下筷子轻碰碗沿、以及吃面时细碎的声响。
王阳只觉得口袋里的那张照片，烫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让他心里慌乱不已，七上八下。
“王局长……王阳。”何文慧忽然放下筷子，抬眼认真地看着他，“我能问您一件事吗？”
“你尽管问。”
“您为什么一直这么真心实意地帮我？”
她直直望着他的眼睛，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应该不只是因为您是警察吧？”
王阳的喉咙一下子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该怎么跟她解释？
说你让我想起了年少时藏在心里的那个人？
还是说，你是我埋在心底、舍不得醒过来的过去？
“我……”他下意识抬手摸向口袋，指尖碰到了那张照片。
何文慧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动作。
“您口袋里，是装了什么东西吗？”
王阳迟疑片刻，最终还是把照片拿了出来。
“你……看看这个。”
何文慧接过照片仔细看了看，突然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这个姑娘……”
“和你长得很像，对不对？”王阳苦涩地笑了笑，“她叫林小梅，是我初中时的同学。”
何文慧的指尖轻轻拂过照片里女孩的脸颊。
“您……当年喜欢她？”
“是。”王阳点了点头，声音低沉沙哑，“可惜她去了东北，从那以后，我们就再也没见过面。”
何文慧把照片递回给王阳，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所以您帮我，是因为我长得和她很像？”
“最开始的时候……或许是吧。”
王阳坦然地说，“可现在不一样了。你是你，她是她，你们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何文慧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是真的吗？”
“千真万确。”王阳鼓起勇气，伸手轻轻握住了她放在桌上的手，“文慧，我……”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面馆门帘被掀开的声音打断了。
刘洪昌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饭盒，脸色阴沉得仿佛要滴出水来。
“文慧？王局长？”刘洪昌的声音不住地发抖，“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何文慧连忙把手抽了回去，可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刘洪昌大步走到桌前，“咚”的一声，把饭盒重重砸在桌面上。
“我来给你送午饭，文化馆的人说你出门了。”
王阳站起身：“刘师傅，我们只是……”
“只是什么？”刘洪昌的眼睛都红了，“王局长，您别忘了，文慧曾经是我的媳妇！”
面馆里其他吃饭的客人，纷纷探出头张望，小声议论起来。
何文慧也站起身，挡在了王阳身前。
“刘洪昌！我们早就离婚了，我跟谁一起吃饭，是我的自由！”
这句话像一根尖针，狠狠扎进刘洪昌的心里。
他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
“文慧，你根本不知道他接近你的目的！他……”
“我全都知道。”何文慧打断他的话，语气异常平静，“比你想象的还要清楚。现在，请你离开这里。”
刘洪昌看了看何文慧，又看了看王阳，突然冷笑一声。
“好，真是好。王局长，您可真有本事。”
他转身就走，连桌上的饭盒都忘了拿。
王阳想追出去解释，却被何文慧拉住了。
“别管他。”
“可是……”
“王阳。”何文慧望着他，这是她第一次直接喊他的名字，“刚才你想说什么？”
王阳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
“我想说……如果你愿意，我们……我们可以试着在一起？”
何文慧的眼里瞬间蓄满了泪水，却又笑着，笑得格外明亮灿烂。
“我愿意。”
王阳也跟着笑了起来，可心底却有一个声音，一遍又一遍地追问：
你爱的，是眼前这个人，还是她身上林小梅的影子？
接下来的半个月，王阳和何文慧开始了小心翼翼的相处。
他们不敢光明正大地约会，只能在公园偏僻的长椅上见面，或是下班之后，一前一后走进电影院。
可就算这样，流言还是像野火一样，在小城里迅速传开。
这天下午，王阳正在办公室处理文件，下属小张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王局，不好了！刘洪昌在国营饭店闹起来了，说您……说您……”
王阳扔下钢笔，眉头紧紧皱起：“说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