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司先生，我有一个建议，不知道是该说，还是不该说。”
外星兽的声音不大，它的触手低垂着，眼睛半闭，像是要把自己尽可能地变小，以减少被注意到的可能。
暗龙兽听到这话，它头都没抬，随口应道：“有什么不该说的？外星兽你就直接说呗，大家都是自己人。”
凌司没有接话，他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方，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低垂着触手的外星兽身上，他觉察出了一丝不对劲的地方，或者说他大概猜到外星兽要说什么。
外星兽不是一只优柔寡断的数码兽，它从不纠结“该不该说话”这种问题。它既然用了这个前提，就意味着它接下来要说的事情，它自己都觉得难以启齿。
凌司将手中的工作暂停，转过身，正面朝向它。
“你说吧。”
外星兽沉默了几秒，触手在空中微微蜷曲又舒展开，像是在整理一条乱成一团的数据线。
它的目光从凌司身上移开，扫过周围的每一个数码兽，暗龙兽、分子兽、术士兽、妖女兽、碧龙兽然后又移回来。
“幸好龙仔兽不在这里啊。”
它深吸了一口气，说道：
“反抗军的各位能坚持到现在，非常不容易。”
这句话说得很慢，像是在确认每一个字都准确地落入了听众的耳中。
“我也知道，在这期间牺牲了很多同胞。甚至我手中，也沾着一些数码兽的血液。”
“但既然牺牲已经这么多了……”它抬起头，“是不是要为以后多做打算？”
暗龙兽皱着眉头，脸上写满了困惑。
它张了张嘴，想询问对方话语中的含义，但考虑了一下对方是问凌司，所以就没有吭声。
“你什么意思，直说就好，这里不会有人怪你。”凌司的声音很平静。
外星兽伸出触手，指向防火墙的方向。
“我的意思是——”它的声音沉了下去，“我觉得，摧毁防火墙与数码世界链接的难度，远低于制造通道，然后再打败启示录兽。”
每个人都在脑海中反复咀嚼着这句话，试图从中找到另一种解释，一个更温和的、不会让自己脊背发凉的解释。
暗龙兽第一个打破了沉默。
“外星兽，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怎么没听懂。”它挠了挠头，那张总是挂着无所谓表情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茫然和不安交织的复杂神情。“能不能说得更简单一点？”
外星兽没有回答。
回答它的是分子兽。
分子兽从操作台后面探出头来，“它的意思是放逐防火墙后面的那个世界。”
“被选召的孩子，以及那些失踪的数码兽……都不救了。”
它顿了顿，像是在给这些话留出足够的消化时间。
“把一切的麻烦，打包扔掉。”
此话一出，暗龙兽立刻火起。
它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那张脸因为愤怒而扭曲，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重装狮子兽和太一他们都是我们的同伴！还有——”
“你知道和启示录兽作战还要牺牲多少只数码兽吗？”
外星兽的声音像一把刀，干净利落地切断了暗龙兽的话。
它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激动，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像是在做实验一样的从容。
“你有百分百战胜它的把握吗？”
暗龙兽张着嘴，说不出话。
“你确定，反抗军中其他的数码兽，想要的是这个吗？”
暗龙兽的嘴还是没有合上，但它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因为它没有答案。它不知道还要牺牲多少，它没有把握，它不确定那些在战争中已经失去了家园、失去了同伴、失去了一切的数码兽们，是否还愿意为了“拯救几个人”继续流血。
外星兽没有给暗龙兽喘息的机会。
“大家现在已经厌恶战争了，那些急于建造的营地就是一种表现。”
它的声音不再尖锐，而是慢慢地、慢慢地沉了下去，沉到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叹息。
“在这条和平之路上，牺牲了太多数码兽。”
它的触手垂得更低了。
“牺牲被选召的孩子与重装狮子兽，又有什么不可？”
暗龙兽猛地抬起头，嘴唇在颤抖，像是想要说什么，但那些话在喉咙里打转，怎么也出不来。
外星兽没有看它。外星兽的目光落在一张桌子上，落在那里堆放着的一摞失踪数码兽名单上。
“等到放逐启示录兽，重建创始村……”
它的声音轻了下去。
“说不定，重装狮子兽就可以复生了。”
“那被选召的孩子呢？”
暗龙兽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它的声音沙哑，像是在沙漠中走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一滴水。
“他们死了，可就是真死了。”
外星兽转过头，看着暗龙兽。那双眼睛里没有嘲讽，没有得意，只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平静的笃定。
“管他们做什么？”
暗龙兽愣住了。
“他们是自愿参加这场战争的。”
外星兽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执拗。
“我也知道你们之前发生的事情。如果不是数码世界发生的事情影响到了他们的生活，他们根本不愿意回到这个世界——不是吗？”
暗龙兽在发抖，但它无法反驳。因为这是事实。
被选召的孩子们最初来到数码世界，不是因为他们想来，而是因为不得不来。他们是被“选召”的，不是自愿报名的。
他们战斗，不是因为他们天生热爱战斗，而是因为如果不战斗就没有办法。
“我承认，他们回来不仅是为了我们的世界，还有他们的世界。”
外星兽的声音稍微柔和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
“但他们为我们做了这么多，难道就抛下他们不管了？”
“多？”
“那些牺牲的数码兽，难道做的就不够多了？那个为了修建安置营地而失踪的火焰兽难道做的不够多？”
暗龙兽沉默了。
“我知道，”外星兽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一个投诚的家伙，不被你们所认可。”
“但事实就是如此，牺牲数码兽可以，难道牺牲被选召的孩子，就是不行？”
暗龙兽语塞。
如果是凌司，它不会有半点犹豫，那绝对不行。不管什么理由，不管什么代价，不管要付出多少，它都不会同意牺牲凌司。
而且它也相信这是反抗军所有数码兽的共识，因为每只数码兽都清楚凌司做了什么，甚至可以说没有凌司就没有它们的今天。
但被选召的孩子……
暗龙兽的脑海中闪过那些孩子的脸，太一，大和，光子郎，素娜，美美，阿丈，阿武，嘉儿。
他们不是它的同伴——不，他们是，但那种“同伴”和凌司却不一样。
这个念头在暗龙兽的脑海中翻涌着，让它难受得想吐。
因为它知道，这个念头本身，就是一种背叛。
就像它下意识的放弃了重装狮子兽那样。
外星兽没有看暗龙兽。它看着凌司。
“凌司先生也没有必胜启示录兽的方法，不是吗？”
“这样下去，我们很可能都会死在这里。”
“我不怕死。”
它顿了顿。
“如果凌司先生愿意，我可以进去帮助被选召的孩子。”
它的触手指向防火墙的方向。
“但防火墙，不能留。”
这句话说得很慢，很重，像是每一个字都经过了反复的斟酌和权衡，最终才被允许从口中吐出。
外星兽看着凌司，那双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复杂的、连它自己都难以定义的情绪，那是请求，是建议，是质问，也是一种无声的、将自己的命运交到对方手中的托付。
“我们不知道启示录兽是如何诞生的。”
它的声音轻了下去，轻到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如果哪天，防火墙后面又走出一个启示录兽……”
它没有说完。
那句话的结尾，是一个没有人想去填补的空白。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在等。
等凌司转过身。
等他给出那个答案。
“外星兽的话很有道理，但太一他们也必须要救。”
听到这句话外星兽松了一口气，对它来说只要凌司没有否定它那就够了。
“我和外星兽去救太一他们，暗龙兽、妖女兽你们留下负责重建工作，再进入前我会设置一个程序，如果失败那就按外星兽所说直接放逐防火墙，这样一来，即便它会归来那你们也有一段时间去修整。”
“不过这样一来，原定的两波支援队伍就要变成三波，因为做这些需要消耗大量时间。”
“我负责第二波志愿队伍，我带着一些物资进去，然后在里面给你提供数据，辅助你搭建“门”。”外星兽说道。
“那就辛苦你了。”凌司拍拍手，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身上。
“眼下就是最后一场战斗，大家加把劲辛苦一下，都去干活吧！”
“明白！”
“收到！”
“好的！”
“哦！！！”
看到所有数码兽转身去工作，凌司转头看向外星兽，他知道外星兽还有一些话没有说。
“你在怪我吗？”
“没有。”凌司摇摇头，“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不像你能说出的话。”
“被你看穿了啊。”外星兽轻笑道：“我只是觉得什么启示录兽、防火墙、被选召的孩子对于数码世界来说只是一个麻烦，我想要的是以前数码世界，只有数码兽存在的数码世界。”
“只要他们存在我就无法放下心来，你知道我以前可不是现在这样的性格，那时我喜欢和小伙伴一起玩耍，喜欢阳光与草地，这一切都被启示录兽他们破坏了！”
“如果没有他们……那该多好了……”外星兽仰头望向灰暗的数码天空，眼底浮起一丝追忆与怅然，似在缅怀早已逝去的旧日光景。
凌司神色淡漠，淡淡开口：“那你就得做好放逐防火墙的部署。不然谁也说不准，哪天又会钻出一头启示录兽。”
外星兽收敛心绪，转头直视凌司，神情无比凝重，一字一顿沉声道：
“我明白。这一次，就算拼上我的性命…… 也绝不会让那种悲剧再度重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