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朝那团灰紫色雾气走过去的时候,脑子里在转一件事。
阴九重,边打边设陷阱。这意味着他每出一招,周围就会多出一个坑。走得越久,坑越多,最后不用打,光踩坑就够把人埋了。
林渊走了三步,忽然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脚下。
第四步的位置上有一道极细的灰紫色丝线横在地面上,细到不蹲下去拿脸贴着地根本看不见。他抬头往前扫了一眼——三步之外有七道丝线横的竖的斜的,织成了一张跟蛛网似的陷阱网,网眼大小刚好够一个人迈步,每一条丝线都连着一个灰紫色的小光团。
“你这陷阱做得不行。”林渊说。
雾气里传来一声阴柔的笑:“哦?哪里不行?”
“太密了。”林渊太虚剑一挑,剑尖把最近的那根丝线割断了。丝线一断,连着的灰紫光团“噗”地炸开,喷出一蓬毒雾。林渊连躲都没躲,碎片共鸣一震,毒雾没近身就被暗金色的光碾散了,“密到这种程度,你自己都走不过去。我要是你,就留一条路给自己。你没留,说明你根本没打算从这里走——你打算从上面。”
说完他头也不抬,太虚剑往头顶一竖。剑身上二十一片碎片同时亮起来,暗金色的光往上冲,正好撞上从上方落下来的一道灰紫刀光。阴九重的残影从头顶被震出来,往后翻了个跟头落地,那张阴柔得过分模糊的脸上居然露出了一点意外。
“有点意思。”阴九重落地,手里一柄灰紫色的窄刃短刀往地上一插,三条丝线从刀身上弹出去,钉在三个方向的地面上,“那你猜猜,我接下来要往哪走?”
林渊把剑往肩上一搁:“你往哪走都行,反正你走完一圈回来,这地方全是坑。到时候我追你踩坑,不追你站着不动也是坑。你这套打法说白了就是‘要么打死我要么耗死我’,二选一。”
阴九重眯起眼:“所以?”
“所以我选第三种。”林渊把太虚剑从肩上拿下来,剑尖往地面一指,“我不追你,我也不站着。我往你刀上撞。”
话音一落,林渊整个人动了。太虚剑直刺阴九重插在地上的那把窄刃短刀,剑尖精准地撞在刀身上。“铛”一声响,窄刃短刀被撞得歪了半尺,连在刀身上的三条丝线同时绷紧,三个方向的灰紫光团被扯得往中间聚。
阴九重脸色一变:“你——”
“你的陷阱全连在这把刀上。”林渊第二剑砸下去,刀身又歪了三寸,三条丝线绷到了极限,“我猜的。刚才你落地第一时间把刀插在地上弹丝线,正常情况下应该先退后三步再布陷阱。你没退,你拿刀当桩子用。刀在阵在,刀歪阵歪。”
阴九重终于收起了那副阴恻恻的笑脸,伸手就要拔刀。林渊比他快——第三剑砸在刀柄上,窄刃短刀“噗”地被砸进地面半尺,三条丝线同时崩断,三个灰紫光团在半空中炸成碎片,毒雾还没散开就被碎片共鸣震成了虚无。
阴九重盯着被砸进地里的刀柄看了两息,忽然笑了。这次笑得没那么阴了,倒有几分认栽的爽利:“行。我设了一辈子陷阱,头一回被人拿我的刀当引线拆。你这小子,不讲理。”
“讲理我打不过你。”林渊把剑收回来,“我仙王初期,你仙王残影起码有个仙王后期打底。跟你讲理我亏死了,不讲理才能赢。”
阴九重残影化作灰紫色的流光散开,钻进林渊体内。仙王初期的修为又厚了一截,离仙王中期只差临门一脚。林渊站在原地活动了一下手腕,低头看了一眼被砸进地面的刀柄——刀柄已经随着残影消散了,但地上留了一个半尺深的坑,坑底有一道细纹在闪。
他蹲下去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
那不是陷阱留下的纹路。那道细纹从坑底一直往裂缝深处延伸,细细的一条,颜色是暗红色的,跟仙王域里所有的光都不一样。而且它在动。很慢,但确实在动,像是一条血管在往最深处泵什么东西。
林渊用剑尖点了一下那道细纹。太虚剑刚碰到那东西,二十一片碎片同时嗡鸣起来,剑身上的暗金色光不受控制地往外涨了一寸,像是被什么东西激起了本能的反应。
“这玩意儿……”林渊收回剑,盯着那道细纹往裂缝深处蔓延的方向,忽然想起了石不破。
荒原另一头,孙不二正被狂百战撵得满场跑。他跑得很有章法——往左三步闪开右拳,往右两步避开左拳,中间抽空回头骂一句。狂百战嗷嗷叫着追,骂得比孙不二还凶,但右拳确实比左拳慢半拍,追了十几拳一拳没打着。
“你他娘的别跑!”狂百战一拳砸在地上,碎石崩了孙不二一后背。
“不跑的是傻子!”孙不二一边跑一边回头,“你右拳有旧伤!周幼薇说的!你砸门的时候右拳比左拳轻!”
狂百战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右拳。孙不二趁他愣神,旧杖往地上一戳,太虚剑术的旧纹沿着杖身灌进地面,在脚下布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防御节点——说是节点,其实就是拿旧纹堆了个勉强能挡一拳的土包。
“你这叫节点?”狂百战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土包,笑得前仰后合,“我拿脚趾头都能踹穿!”
“那你踹啊。”
狂百战抬脚就踹。踹到一半,谢承渊的声音从左边传过来:“他脚下那个土包底下连着我埋的剑纹。你踹下去,剑纹反震能把你的脚底板震裂。”
狂百战低头又看了一眼,土包底下果然有一道暗灰色的剑纹在闪。他收回脚,骂骂咧咧地往后退了两步:“你们这些玩剑的心都脏!”
谢承渊没理他。他面前站着算无遗——银灰色的残影手里那团推演光纹已经转得快要冒烟了,但不管他怎么转,谢承渊的剑总能先一步堵在他推演路径的前头。
“你算到我会往左堵。”谢承渊一剑截断光纹左边的一条推演线,“所以你想往右。但你往右的那条路我也堵了。”又一剑截断右边,“你只剩中间。中间是我故意留的。留给你往林渊那边冲。”
算无遗盯着他看了三息,光纹一收:“你在太虚剑术里加了东西。这不是纯粹的太虚剑术。”
“太虚剑术的完整传承。”谢承渊把旧剑往地上一插,“太虚仙帝传下来的每一式我都拆开了重新排过。你算的是林渊的走位,我算的是你的算法。你算一步我堵一步,你算十步我堵十步。你算得过来吗?”
算无遗沉默了两息,忽然把光纹往地上一按:“算不过来。所以我不算了。”
光纹炸开,银灰色的雾气朝四面八方涌出去,瞬间覆盖了半个荒原。谢承渊脸色一变:“他把推演结果全放出来了——这是要逼所有人按他的推演走!”
林渊从第二道门方向冲回来的时候,正好撞上银灰色的雾气扑面。他眼前一花,脚下明明踩的是实地,感知里却忽然多了七八种“应该往哪走”的冲动。每一种冲动都带着算无遗推演出来的精确路径,精确到步幅和呼吸节奏都给你算好了。
“别信那玩意儿!”陈远趴在夹缝里吼了一嗓子,旧杖上的记录纹路一条一条亮起来,“我记录到了!他推演出来的路径全是往裂缝深处引的!他在把所有人往最里面赶!”
林渊脚下一顿,碎片共鸣一震,把脑子里算无遗塞进来的路径全碾碎了。他扭头朝裂缝深处看了一眼——暗金色的光翻涌得越来越急,底下有东西在往上顶,而且比刚才猛了不止一倍。
“石不破!”林渊忽然喊了一嗓子。
荒原入口处,石不破正蹲在地上拿细绳捆那块碎石,被这一嗓子喊得手一抖,石头差点滚出去。他抬头看见林渊的眼神,又顺着林渊的目光看了一眼裂缝深处,老脸一僵。
“你知道了?”石不破站起来。
“底下有东西。”林渊把太虚剑往地上一插,二十一片碎片同时亮起来,暗金色的光沿着地面往裂缝方向推,“你早就知道。那袋子碎石里有一颗不对劲,你刚才在捆它。”
石不破沉默了一息,然后叹了口气,把捆好的碎石从袋子里掏出来,托在手掌上。碎石表面的纹路还在蠕动,被细绳勒着也没完全安静下来。
“这玩意儿是我在第三道门和第四道门之间的裂缝底下捡的。”石不破托着石头走到林渊面前,“仙王残影打架打碎的石头上不会长这种纹路。这东西……是从更深的地方冒出来的。”
他翻过石头,露出底下一面。石头的底部嵌着一小片暗红色的东西,只有指甲盖大小,但林渊一看清那东西的形状,后背上的太虚剑猛地烫了一下。
那片暗红色的东西上有一道纹路——跟他在阴九重留下的坑底看见的那道细纹一模一样。而且跟太虚剑碎片上的纹路,有三分相似。
“太虚仙帝当年封的就是这东西?”林渊问。
石不破摇头:“太虚仙帝封的比这大得多。这玩意儿……”他把石头翻回来攥在手里,“这是漏出来的渣。”
荒原上,算无遗的银灰雾气还在往所有人脑子里灌推演路径。孙不二一边跳脚一边骂,陈远疯狂记录试图找出雾气的破绽,谢承渊拿剑纹堵路但堵不过来,周幼薇抱着陶罐躲到一块大石头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喊了一句:“孙不二你往后退!那雾气里有东西在动!”
林渊攥着太虚剑,看了一眼裂缝深处翻涌的暗金光,又看了一眼石不破手里那颗跳个不停的碎石。
“七道门开完之前,”他把剑扛上肩,“底下那东西是不是就要醒了?”
石不破没说话。但他把碎石塞回袋子最底下,从后腰摸出另一根细绳,往手指上缠了两圈。
“你赶紧把剩下四道门打完。”老头把绳子咬在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我拿绳子给你多捆一会儿。”
林渊笑了一声,转身朝着银灰色雾气最浓的方向走过去。
“算无遗是吧?你推演得挺准。但你算没算到——我打架从来不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