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冲进银灰色雾气最浓的那片区域时，孙不二已经快被狂百战撵出荒原边界了。
孙不二跑得很有特点，两只脚倒腾得飞快，旧杖拖在身后在地上划拉出一道弯弯曲曲的线，嘴里一刻没停：“你右拳不行！你右拳真不行！你右拳打出来跟老太太捶背似的——”
狂百战在后面追得火星子乱溅，一拳砸过去，孙不二往左一扭躲开，地面被砸出个半丈宽的坑。狂百战更气了，左拳跟着抡圆了砸：“老子右拳不行？老子右拳砸碎过的仙王比你见过的都多！”
“那你现在砸一个我看看？你砸得着吗你？”
林渊看了一息就明白了。孙不二是在遛狗。他每跑一段就往地上戳一下旧杖，太虚剑术的旧纹顺着杖身灌进地面，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节点。这些节点单个拎出来确实屁用没有，拿脚趾头都能踹穿，但连着十几个串在一起，勉强能看出个轮廓——孙不二在遛着狂百战绕圈，绕的圈刚好把算无遗银灰色雾气的扩散方向给圈住了。
“陈远！”林渊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
夹缝里陈远秒回：“看见了！孙不二在拿狂百战当牲口犁地，犁出来的圈把算无遗的雾气限制在东北方向了！但圈不结实，最多再撑半盏茶！”
林渊点头，太虚剑往肩上一搁，没急着上去。他盯着狂百战的脚步看了三息，脑子里转得飞快。狂百战右拳有旧伤，周幼薇说慢半拍。但刚才那几拳砸下来，林渊注意到一个更关键的东西——狂百战每一拳砸完之后，都会下意识甩一下手腕。
左拳甩得轻，右拳甩得重。右拳砸完甩腕的幅度比左拳大三寸。三寸，对仙王级来说三寸够死三个来回了。
“孙不二，停。”
孙不二脚下一顿，一个急刹差点把自己绊倒：“停了？我正遛得高兴呢——”
“站原地别动。”
孙不二只愣了一瞬，然后二话不说站住了。旧杖往地上一杵，整个人往那一杵，真就不跑了。狂百战追到跟前一看他不跑了，反而刹住脚，警惕地往后退了一步：“有诈。”
“没诈。”林渊从侧面走出来，太虚剑扛在肩上，一步一步朝狂百战走过去，“我跟你打。”
狂百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火星子乱蹦的牙：“你？阴九重那个阴货被你拆了？行，有点本事。但你跟我打——”他抡了抡右拳，“我这一拳下去你可能会死。”
“你这拳砸不出来。”
狂百战脸一僵：“你说什么？”
“我说你这拳砸不出来。”林渊越走越近，太虚剑从肩上滑下来，剑尖斜指着地面，“你右拳旧伤在腕骨第三节，每砸完一拳都要甩三寸的幅度缓劲。你要是砸我，砸完这一拳你的右腕至少有半息僵直。半息够我递七剑。七剑全往你右腕上招呼，你第二拳砸不出去。”
狂百战脸上的狂笑收了一半，右拳不自觉地攥了攥。林渊说的是事实，他的右腕确实有旧伤。几十万年前跟人打架打出来的，一直没好利索。但这事他连阴九重和算无遗都没告诉过，这小子一眼看出来了？
“你唬我。”狂百战眯眼。
“那你砸一个试试。”
狂百战暴脾气上来了，右脚一蹬地，整片荒原的地面往下一沉，右拳带着赤红色的罡气砸过来，拳还没到，拳风已经把林渊胸口的衣襟吹得贴到了后背上。这一拳用了全力，半点没留。
林渊没躲。
他往前踏了半步，太虚剑竖起来，剑身二十一片碎片同时亮到极致。暗金色的光在剑刃上凝成一层薄薄的光膜——然后他拿剑身侧面迎上了狂百战的拳头。
“铛——！”
一声响得能把人耳膜震裂的金铁交鸣。林渊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鞋底在地上犁出一道浅沟。但他没倒，太虚剑也没脱手。狂百战的拳头砸在剑身上，赤红罡气被碎片共鸣震得往两边炸开，荒原地面上崩出去十几道裂纹。
狂百战的右拳砸实了。林渊等的就是这一下。
拳头跟剑身撞上的那一瞬间，狂百战的右腕不受控制地僵了一瞬——就那么一瞬，他自己都还没反应过来，林渊的剑已经动了。太虚剑从剑身侧面转到剑尖朝前，顺着狂百战僵直的右腕往上一挑。
剑尖精准地挑在右腕第三节腕骨的位置。不深，就破了一层皮，但狂百战的整条右臂从手腕到肩膀“嗡”地麻了一下，拳头攥不住了，五根手指头一根一根弹开。
“我说了。”林渊的剑尖停在狂百战咽喉前三寸，“半息僵直。”
狂百战盯着自己弹开的手指头看了两息，忽然仰头大笑：“哈哈哈哈——行！你这小子够阴！老子服了！”
赤红色的残影化作漫天火星散开，火星凝成一道流光钻进林渊体内。仙王初期的修为猛地往上一冲，轰的一声撞碎了仙王中期的壁障。林渊站在原地闭眼感受了两息——体内仙力比之前厚了将近一倍，太虚剑上的碎片共鸣也更稳了，二十一片碎片之间的呼应比之前清晰了一整个层级。
但他没时间体会。孙不二在旁边喊了一嗓子：“林渊，不对劲！”
林渊睁眼。荒原上银灰色的雾气没有消散——按理说算无遗放出来的推演雾气，他本人在谢承渊那边被堵着，雾气应该越用越少才对。但眼前的雾气不仅没少，反而比刚才更浓了。而且雾气的流动方式变了，之前是朝所有人脑子里灌推演路径，现在变成了往裂缝深处倒灌。
“它在往底下流。”陈远从夹缝里探出半个脑袋，旧杖上的记录纹路已经亮到发白，“算无遗不是在拿雾气推演了——他在拿雾气喂底下那个东西！”
林渊扭头看向第五道门方向。谢承渊的暗灰色旧剑正插在地上，剑身亮着密密麻麻的剑纹，在跟算无遗的银灰光纹硬碰硬地顶着。谢承渊的脸色比平时白了三分，额角有汗。
“他改路数了。”谢承渊咬着牙说，“之前是往外推演，我堵得住。现在他往底下灌，我堵不住——底下那个东西在吸他的推演结果，吸得越快算无遗推得越猛。”
“算无遗在拿推演能力给底下那个东西当补品。”石不破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到了林渊身边，布袋往地上一搁，从里面掏出捆好的碎石看了一眼——纹路蠕动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不止，“底下那玩意儿醒了点神智了，知道什么好吃什么不好吃。算无遗的推演能力对它来说就是大补。”
林渊把太虚剑往地上一插：“怎么拦？”
“拦不了。”石不破摇头，“算无遗是仙王残影，他要灌推演结果给底下，除非你把他打散，否则堵不住。但你要是现在去打他，他那边一撤，底下那东西没东西吃，醒得更快——饿醒的跟吃饱醒的，你觉得哪个更麻烦？”
林渊沉默了一息。
“那就不拦他。”他忽然说。
石不破一愣：“什么？”
“他想灌就让他灌。”林渊把太虚剑从地上拔起来，往第五道门方向走，“灌得越多，底下那个东西越挑食。等它吃惯了推演结果，你手里那块碎石它就看不上了。”他偏头看了一眼石不破，“你那石头是不是越来越烫？”
石不破掏出碎石摸了一下，愣了一下：“凉了。”
“因为底下那个东西有更好的吃了，不稀罕你这块渣了。”林渊已经走出了三步，“算无遗想喂，那就让他喂饱。等底下那个东西吃饱了……我下去再打它一顿。”
石不破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你小子胆子是真大。”
“仙王域老住户，后面四道门你熟。”林渊回头看了他一眼，“第五道门算无遗，第六道门疯不癫，第七道门沉重岳。有没有什么我不知道的？”
石不破攥着碎石想了三息，忽然笑了，露出一口黄牙：“第六道门那个疯不癫——你打他的时候别跟他讲道理，讲道理你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那讲什么？”
石不破把碎石塞回袋子，拍了拍手上的灰：“讲笑话。那疯子打架打到一半会自己把自己笑岔气。你在他笑岔气之前别死就行。”
林渊把这句话记在脑子里，人已经走到了第五道门前。谢承渊正拿剑纹堵算无遗的光纹，两人之间的地面上密密麻麻全是推演路径和剑纹的碰撞痕迹，跟下棋似的。
“谢承渊，让开。”
谢承渊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剑一拔，往旁边闪了三步。
算无遗的银灰光纹没了阻挡，猛地往裂缝深处涌了一波。但林渊站在他面前，太虚剑往地上一插，没有出剑。
“你推演了这么多，算没算到一件事。”林渊蹲下来，跟算无遗平视，“底下那个东西吃惯了你的推演结果之后，第一个反噬的就是你自己。”
算无遗手里的光纹顿了一下。
“你推演到这一步了。”林渊站起来，看着银灰色雾气往裂缝深处倒灌的速度忽然慢了一截，“但你算不出来怎么办。因为你是仙王残影，你只会推演，不会别的。你要是停下来，底下那个东西饿醒了怪你。你要是不停，迟早被它吃干净。”
算无遗沉默了很久。银灰色的光纹在他手里转得越来越慢，最后停住了。
“……你过。”算无遗把光纹往地上一按，银灰色雾气散了，残影化作流光钻进林渊体内，声音散在风里，“但底下那个东西已经吃了三分饱。你去打疯不癫的时候，它可能会醒。”
林渊扭头看向第六道石门。门板还在抖，一直在抖，抖得毫无章法。
他把太虚剑往肩上一搁，忽然想起石不破的话。
“疯不癫是吧。”林渊朝第六道门走过去，嘴角弯了弯，“讲笑话，我正好会一个。”
身后，石不破蹲在地上把碎石从袋子里掏出来重新检查了一遍，脸上的褶子松了松。但就在他准备把石头塞回去的时候，裂缝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极低沉的——像是打嗝又像是叹气的声音。
石不破的手停住了。
“三分饱……”他喃喃道，抬头看着林渊走向第六道门的背影，“小子，你最好笑快点。”